馬蹄聲、哭嚎聲、金屬丟棄在地的撞擊聲、粗重的喘息和咒罵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合成一片混沌而絕望的浪潮,裹挾著趙機,在漫天塵土中盲目地向南奔逃。肋下的劇痛隨著每一次踉蹌的腳步而尖銳地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脆弱,額頭的舊傷也在不住地抽痛,汗水混合著灰塵流進眼睛,刺痛而模糊。
曹珝的身影在不遠處時隱時現(xiàn),他像一頭負傷的狼,一邊嘶吼著收攏身邊殘存的幾十個親兵和潰卒,一邊不停地回頭張望,警惕著可能隨時追上來的遼軍游騎。他的吼聲在混亂中勉強維持著一小股人馬的建制和方向:“往南!去涿州!跟上!別掉隊!”
趙機咬牙堅持著,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嚨里滿是血腥味。他不敢停下,身后那越來越清晰的、如同悶雷滾地般的馬蹄轟鳴,是催命的符咒。他知道,那不僅僅是游騎,很可能是耶律休哥麾下追擊的主力騎兵,一旦被追上,在這片無險可守的平野上,就是一場屠殺。
逃亡的隊伍成分復雜,有像曹珝這樣還試圖維持秩序的軍官親兵,有完全失魂落魄只顧逃命的普通士卒,也有零星受傷被同伴攙扶著的傷員。建制早已打亂,旗幟丟棄,兵甲不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疲憊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趙機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他身上的低階文吏袍服早已臟污不堪,沾滿血漬和泥濘,與普通潰兵無異。只有他那雙偶爾在混亂中依然努力觀察、思考的眼睛,還殘留著一絲不屬于這個潰敗場景的清明。
他看到了丟棄在路旁的精良攻城器械,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糧袋(有的已被慌亂的士兵割開,粟米灑了一地),看到了癱坐在路邊、眼神空洞等死的重傷員,也看到了為了爭奪一匹無主馱馬而互相毆斗乃至拔刀相向的潰兵……秩序在迅速崩解,人性的陰暗在生存壓力下暴露無遺。
“保持陣列!注意側翼!”曹珝的吼聲再次傳來,他指揮著身邊還有武器的兵卒組成一個松散的圓陣,將一些傷員和完全失去戰(zhàn)斗意志的人護在中間,且戰(zhàn)且退。不時有零星的遼軍輕騎從側翼掠過,射來冷箭,或者嘗試靠近沖擊。曹珝和身邊的老兵們奮力抵擋,用弓弩還擊,用長槍結陣逼退敵騎。每一次小規(guī)模接觸,都引起一陣恐慌和新的傷亡。
趙機被迫跟著圓陣移動,他手無寸鐵,體力不支,完全是累贅。但他強迫自己觀察遼軍游騎的戰(zhàn)術:他們并不輕易正面沖擊尚有組織的隊伍,而是像狼群一樣環(huán)繞、騷擾、尋找薄弱處,用弓箭消耗,制造混亂和恐慌,等待獵物自行崩潰或露出致命破綻。這種戰(zhàn)術高效而冷酷,極大地遲滯和削弱著南逃的隊伍。
“這樣下去不行?!壁w機心中焦急,“隊伍越拉越長,掉隊的人越多,恐慌會蔓延。一旦圓陣被沖散,或者曹珝力竭,就是全軍覆沒?!彼F(xiàn)代軍事知識的碎片在腦海中翻騰,雖然多是理論,但結合眼前實際情況,還是能看出癥結。
他喘著粗氣,努力向曹珝所在的方向靠近了幾步,趁著一次遼騎襲擾間隙,嘶聲喊道:“曹將軍!不能只退!需……需擇地稍作阻擊,遲滯追兵,重整隊伍!”
曹珝正用弓射退一名逼近的遼騎,聞言猛地回頭,血紅的眼睛瞪向趙機,怒道:“閉嘴!你懂什么!遼騎迅疾,停下就是死!”
“不停下,被銜尾追擊,潰散亦是死!”趙機豁出去了,他知道這話可能觸怒曹珝,但更知道按目前狀況,大家遲早都得死,“前方若有河流、樹林、丘壑,可憑險暫守!哪怕只擋半個時辰,讓掉隊者跟上,重編隊列,也能多幾分生機!否則隊伍越拉越散,必被遼騎分而殲之!”
曹珝身邊的親兵也有人看向趙機,眼神驚疑。曹珝卻是一怔,趙機的話雖然直白刺耳,卻點出了他內心深處同樣焦慮的問題。他一直想收攏部隊,但潰敗如山倒,又被遼騎緊緊咬住,根本沒有喘息之機。擇地據(jù)守?談何容易?哪里還有險可守?但……似乎又是唯一可能挽回一點局面的辦法。
就在這時,前方偵察的斥候(曹珝手下僅存的幾個)連滾爬爬地跑回來,嘶聲報告:“將軍!前方五里,有一條斷流河床,河岸頗高,對岸有一片枯木林!”
曹珝眼中精光一閃。河床!雖然是斷流的,但河岸高度可以充當簡易工事,對岸的枯木林或許可以稍作遮掩,阻礙騎兵沖鋒。
“全軍加速!目標前方河床!到河邊后,依河岸列陣!傷者和無甲者退至對岸林中!”曹珝不再猶豫,果斷下令。他狠狠瞪了趙機一眼,那眼神含義復雜,卻沒有再斥責。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殘兵加快了腳步。五里路在平時不算什么,此刻卻顯得無比漫長。身后遼騎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追擊得更緊,箭矢更加密集。不斷有人中箭倒下,慘叫聲被淹沒在馬蹄和奔逃的聲浪中。
趙機拼盡最后力氣奔跑,肋下的疼痛已經麻木,全憑一股意志支撐。他終于看到了那條寬闊的、布滿卵石的干涸河床,以及對面那片稀疏卻足以提供些許障礙的枯木林。
“快!下河床!依托北岸列陣!長槍在前,弓弩手居后!快!”曹珝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殘存的百余人連滾爬爬地滑下河岸,依托著約一人多高的土崖,勉強組成了一個面向來路的弧形防線。曹珝將還有弓弩的士兵集中在一起,命令他們聽號令齊射。傷勢較重和完全失去戰(zhàn)斗力的人,則被驅趕著爬過河床,躲進對面的枯木林。
趙機也被歸入了后者。他癱坐在一株枯樹下,大口喘著氣,看著河對岸曹珝等人匆忙布防。防線簡陋至極,士氣低迷,但至少,有了一個依托,不再是一味奔逃的活靶子。
很快,煙塵揚起,遼軍的追兵到了。大約有兩三百騎,并非重甲鐵鷂子,而是輕裝的游騎。他們看到宋軍殘部居然停下布陣,似乎有些意外,在河床外勒住馬匹,逡巡觀察。
曹珝抓住這個機會,厲聲喝道:“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向遼騎,效果甚微,但表明了抵抗的決心。
遼騎頭目似乎不愿在一條干河床前付出不必要的傷亡,他們沒有立即沖鋒,而是分散開來,用弓箭向河岸后的宋軍拋射,同時派出小隊試圖從側翼尋找渡河點。
箭矢嗖嗖落下,河岸后不斷有人中箭慘呼。宋軍弓弩手也在還擊,雙方隔河對射,形勢一時僵持。
但趙機的心卻提了起來。他看出遼騎的意圖是牽制和消耗,等待后續(xù)大隊,或者尋找薄弱點。宋軍箭矢有限,體力瀕臨耗盡,士氣全靠曹珝個人威望和求生欲維持,僵持下去,崩潰是遲早的事。而且,河床并非天塹,遼騎很可能找到較淺處涉渡。
他所在的枯木林也并不安全,流矢不時飛入,帶走一兩條性命。林中彌漫著恐懼和絕望的氣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對岸的喊殺聲和慘叫聲不斷傳來,宋軍的防線在持續(xù)承受壓力。曹珝的吼聲已經沙啞,但依然在堅持。
趙機靠在樹干上,冰冷的汗水浸透內衫。他知道,這暫時的喘息之地,很可能成為他們最后的葬身之所。他環(huán)顧四周,看著林中瑟瑟發(fā)抖的傷兵和潰卒,又望向河對岸那些在箭雨下拼死抵抗的身影。
現(xiàn)代的靈魂與古代殘酷的生存現(xiàn)實激烈碰撞。他空有超越千年的知識和歷史視野,此刻卻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控,更遑論改變這場戰(zhàn)役的結局。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沉重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難道,穿越而來,歷經險死還生,最終還是要默默無聞地死在這荒涼的河灘,成為史書上微不足道的一個數(shù)字,或者連數(shù)字都不是?
不。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在未來做點什么。不是為了虛幻的“改變歷史”的野心,而是為了最樸素的生存,為了對得起這第二次生命,也為了……心中那一點點未曾熄滅的、想要阻止更多類似悲劇發(fā)生的微小火苗。
他仔細觀察著河床地形,觀察著遼騎的動向,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思考著任何一絲可能增加生存機會的細節(jié)。哪怕只是多活一刻,多看到一絲明天的太陽。
就在對岸防線搖搖欲墜、遼騎開始嘗試從上游一處較緩的坡地策馬涉渡時,異變陡生!
南面,原本潰兵涌來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同于遼軍馬蹄聲的轟鳴,以及一種整齊劃一、帶著金屬震顫的腳步聲!
一面殘破卻依舊能辨認出字跡的宋軍旗幟,率先從煙塵中沖出。緊接著,是一支約莫數(shù)百人的步軍隊伍,雖然同樣狼狽,甲胄不全,但行進間尚能保持基本陣型,刀槍并舉,為首的將領騎在一匹瘸腿的馬上,正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什么。
是另一股潰散后重新集結起來的宋軍!他們也被追兵驅趕,正朝這個方向退來!
河床對岸的遼騎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這支新出現(xiàn)的隊伍,攻勢為之一緩,分出一部分兵力轉向南面,試圖攔截。
曹珝抓住這瞬息即逝的機會,爆發(fā)出驚人的怒吼:“援軍已至!弟兄們,殺出去!接應友軍!過河!往南沖!”
絕境中的宋軍殘部爆發(fā)出最后的勇氣,跟著曹珝,奮力沖下河岸,向著南面新出現(xiàn)的隊伍靠攏。兩股潰兵在遼騎的夾擊下,混亂而慘烈地匯合,然后不顧一切地沖破遼騎薄弱的攔截,向著更南的方向亡命奔去。
趙機也被林中殘存的人裹挾著,連滾爬爬地沖過河床,匯入這股更大的潰逃洪流。
他回頭望去,只見那條短暫的庇護所——干涸的河床與枯木林,已被拋在身后,逐漸模糊。遼騎并沒有全力追擊,似乎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驅散、殺傷,而非全殲。這給了潰兵一絲渺茫的逃生之機。
但趙機知道,真正的危機并未解除。涿州還在遠處,潰兵已成驚弓之鳥,建制全無,糧食、飲水、藥品皆無。更大的考驗,還在后面。
天色漸晚,殘陽如血,將奔逃的人影拉得老長,映在荒涼的原野上,如同地獄中游蕩的孤魂。
趙機跟著人群,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去涿州。然后……然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