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
江城七月深夜的這場雨來得毫無征兆,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霧。長街兩側的老式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像一個個懸浮的、濕漉漉的夢。
白塵撐著一把舊得發黑的油紙傘,沿著“梧桐里”濕漉漉的巷子不疾不徐地走著。傘面上雨水匯聚成細流,沿著邊緣淅淅瀝瀝地淌下。他穿著簡單的白色亞麻唐裝,袖口略微卷起,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雨水打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恍若未覺,步態從容得像是雨中散步的閑人。
事實上,今晚他確實只是出門買一味藥材——老東街“回春堂”凌晨才到貨的三十年陳艾,用來給隔壁王阿婆做艾灸最合適不過。他的“塵心堂”就在這條巷子深處,一個不過三十平米的小小醫館,開張才三個月,生意清淡得很。
但白塵不在乎。師父讓他入世歷練,說“醫道在人間,大道在紅塵”,卻沒告訴他這紅塵該怎么趟。三個月來,他守著這間小醫館,看病抓藥,針灸推拿,日子平靜得近乎無聊。只有午夜打坐時,丹田內那股灼熱如巖漿的氣息隱隱流轉,才提醒著他——他白塵,天醫門這一代唯一的傳人,入世是為渡劫,而非隱居。
一聲尖銳的剎車聲撕裂雨夜。
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悶響,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以及一聲壓抑的、短促的女子驚呼。
聲音來自巷口。
白塵的腳步頓了一下,油紙傘微微抬起,露出傘下一張年輕而平靜的臉。眉毛濃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在昏黃路燈下顯得過于分明,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在雨夜中幽深如古井,無波無瀾,卻又仿佛能洞穿這重重雨幕,看清巷口發生的一切。
他繼續往前走,步履未變,方向卻微微偏了偏,朝著聲音來處。
巷口拐角,一輛黑色轎車斜撞在路邊的電線桿上,車頭凹陷,引擎蓋扭曲翹起,冒著絲絲白氣。車前窗玻璃呈蛛網狀碎裂,雨水正順著裂縫往里滲。更觸目驚心的是車身——左側后門上有七八個明顯的凹痕,在路燈下反射出金屬被硬物撞擊后的扭曲光澤。
不是車禍。是槍擊。
白塵的目光掃過那些凹痕,瞬間做出判斷。彈孔分布密集,射擊者不止一人,且訓練有素。
他走到車旁。駕駛座上空無一人,副駕駛座上卻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女人。
她側趴在座位上,長發凌亂地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一襲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套裙,此刻已經被雨水和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左肩處有一片深色在不斷洇開,血腥味混在潮濕的空氣里,鉆進白塵的鼻腔。
她還活著。呼吸雖然微弱急促,但心跳聲隔著車門和雨聲,依然清晰地傳入白塵耳中——這是天醫門“聽風辨位”的基礎功夫,十丈之內,飛花落葉皆可聞,何況心跳。
白塵沒有立刻動作。他撐著傘,站在如注的暴雨中,目光平靜地掃視四周。巷子空無一人,只有雨聲嘩啦。但那股若有若無的殺氣,像水底的暗流,隱藏在雨夜深處。三個方向,四個呼吸聲,均勻綿長,是練家子。距離大約二十米到三十米,正在緩慢靠近,呈合圍之勢。
車里的女人動了動,似乎想掙扎著起身,卻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她抬起頭,凌亂發絲間,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即使是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這張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五官精致如雕琢,眉如遠山,鼻梁秀挺,嘴唇因為失血而泛著淡紫,卻依舊抿出一道倔強的線條。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此刻雖然因為疼痛和失神而有些渙散,但瞳孔深處,依舊殘留著某種冰雪般的銳利和冷靜。
她的目光與白塵平靜的視線在雨幕中相遇。
一瞬間,白塵看到她眼中閃過警惕、審視,以及一絲決絕的狠厲。那不是尋常女子該有的眼神。
“救我……”她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送我去醫院……我給你……一百萬。”
白塵沒說話,只是看著她肩頭那片不斷擴大的深色。血還沒止住,子彈應該還留在體內,壓迫著血管。以她的失血速度,撐不到最近的市一院——即便不堵車也要二十分鐘,何況現在暴雨夜,路上什么情況難說。
“你撐不到醫院。”白塵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在雨聲中卻異常清晰。
女人瞳孔一縮,死死盯著他:“你能救?”
“能。”
“條件?”
“我不是在談條件。”白塵說著,已經伸手去拉車門。車門鎖死了,變形卡住。他握住門把手,手指微微用力,只聽“咔”一聲輕響,金屬鎖舌竟被硬生生擰斷。車門應聲而開。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立刻被疼痛掩蓋。她咬著牙,試圖自己挪動身體,卻再次牽動傷口,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別動。”白塵的聲音不容置疑。他俯身探進車內,油紙傘傾斜,擋住從側面潑來的雨水。這個角度,他聞到她身上除了血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清冷的香水味,像雪后松林。
他右手并指如劍,出手如電,在她左肩周圍連點數下。天醫門獨門點穴手法——封脈指,暫時封閉傷口周圍的血管和神經,止血鎮痛。
女人只覺得肩頭一麻,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竟瞬間減輕大半,血流也明顯緩了下來。她猛地看向白塵,眼中驚疑更甚。
“你是醫生?”
“算是。”白塵簡短回答,已經伸手將她從車里抱了出來。她的身體很輕,隔著濕透的衣物,能感覺到肌膚的冰涼和細微的顫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即使被橫抱在陌生人懷里,依舊保持著某種刻進骨子里的姿態。
就在白塵將她抱出車外的瞬間——
“咻!”
破空聲被雨聲掩蓋了大半,但白塵的頭在子彈抵達前零點一秒,微微向左偏了半寸。
一道灼熱的氣流擦著他右耳掠過,“噗”一聲沒入身后轎車的金屬車身,留下一個冒著青煙的彈孔。
狙擊手。制高點。十一點鐘方向,大約五十米外那棟六層老居民樓的樓頂。
懷中女人的身體瞬間繃緊。
白塵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抱著她,轉身,朝著巷子深處自己的醫館方向,邁開了步子。步伐依舊從容,甚至沒有加快半分,仿佛剛才那枚擦耳而過的子彈,只是夜風卷起的一片落葉。
“咻!咻!咻!”
又是三聲幾乎連成一片的輕響。三枚子彈呈品字形射來,封死了他前、左、右三個方向的閃避空間。
白塵的腳步終于變了。
不是快,而是“滑”。他的身體在雨中詭異地扭動了一下,像一條游魚在水流中輕擺,又像一陣風穿過竹林縫隙。三枚子彈貼著他的衣角掠過,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三點火星。
與此同時,他空著的左手在腰間一抹。
三點寒星,在雨夜中幾乎微不可見,朝著子彈來處的樓頂激·射而去。
沒有破空聲,甚至沒有引起空氣的波動。那是三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在暴雨中無聲穿行,精準地沒入黑暗。
樓頂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接著是重物墜地的聲音——不是人,像是槍械掉在了水泥地上。
另外三個方向的呼吸聲明顯亂了。
懷中女人仰著頭,雨水打在她臉上,她瞇著眼,死死盯著白塵平靜的側臉。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男人,抱著她在槍林彈雨中漫步,竟然連呼吸都沒有亂一下。他是什么人?
“你……”她剛想開口。
“閉嘴,省力氣。”白塵打斷她,腳步不停。前方已經能看到“塵心堂”那盞昏黃的燈籠,在雨中搖曳著溫暖的光。
身后,巷子陰影里,終于有人按捺不住。
兩道黑影如獵豹般從左右兩側撲出,手中短刃在雨中閃著寒光。他們的動作極快,顯然是職業的好手,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白塵所有退路。
白塵甚至沒有回頭。
他抱著女人的手臂穩如磐石,空著的左手在身側隨意一揮。
動作輕飄飄的,像是拂開眼前的柳枝。
但沖在前面的那個黑影,卻覺得胸口膻中穴猛地一麻,全身力氣瞬間被抽空,撲到一半的身子軟軟栽倒,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滑出去好幾米,撞在墻角,沒了聲息。
后面那人瞳孔驟縮,硬生生止住沖勢,想要后退。
已經晚了。
白塵左手食指凌空一點。
相隔三米,那黑衣人如遭重擊,悶哼一聲,捂著喉嚨踉蹌后退,指縫里滲出鮮血。他驚駭欲絕地看著白塵的背影,仿佛見了鬼,再不敢上前,轉身踉蹌著沒入雨幕。
白塵抱著女人,走到“塵心堂”門前。
朱紅色的木門虛掩著。他抬腳輕輕一磕,門開了。屋內溫暖干燥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草藥香,與外面濕冷血腥的雨夜仿佛兩個世界。
他反腳帶上門,將女人放在醫館里間那張窄小的診療床上。床單是干凈的月白色,襯得她身上那片血色更加刺目。
“忍一下。”白塵說著,已經轉身從墻邊的藥柜里取出一個古樸的木盒,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排列的銀針,長短粗細不一,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屬光澤。
他又取出剪刀、紗布、酒精燈、幾個瓷瓶,動作嫻熟利落,沒有一絲多余。
女人躺在診療床上,失血和疼痛讓她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但她強撐著,目光死死鎖在白塵身上。燈光下,她終于看清了這個救命恩人的臉。
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五官清俊,眉眼間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他專注地消毒銀針,側臉在燈光下投出清晰的剪影,鼻梁挺直,唇線微抿,有種說不出的好看。但他身上的氣質很特別,不是年輕人的銳氣,也不是老人的暮氣,而是一種……近乎“空”的平靜。像深潭,表面無波,底下卻不知道有多深。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啞著嗓子問。
“白塵。”他回答,沒有抬頭,用鑷子夾起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在酒精燈焰上掠過。
“白塵……”女人喃喃重復了一遍,似乎想記住這個名字,“我叫林清月。”
“嗯。”白塵反應平淡,仿佛“林清月”這三個字和“張三李四”沒什么區別。
林清月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在江城,乃至整個江南省,沒聽過“林清月”這個名字的人不多。林氏集團最年輕的執行總裁,財經雜志的常客,以美貌、手腕和冰山氣質聞名商界的林家大小姐。這個男人,是真的沒聽過,還是根本不在意?
白塵不在意。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她肩頭的傷口上。
“子彈卡在肩胛骨和鎖骨之間,壓迫著鎖骨下動脈。我要取出來,會有點疼。”他說話間,已經用剪刀剪開了她傷口周圍的衣物。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絲質襯衫,在剪刀下分開,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和那個觸目驚心的彈孔。
林清月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生死關頭,顧不得這些。她咬牙:“不用麻藥?”
“麻藥會影響我對你經脈的感知。”白塵簡短解釋,手指已經按在了傷口周圍,“我的針法可以鎮痛,但剝離彈頭時,神經會有反應。你忍住,別動。”
他的手指微涼,觸碰到她滾燙的肌膚,讓林清月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沒等她回應,白塵已經動手。
右手兩根手指捏著那根三寸銀針,精準地刺入傷口上方一寸的某個位置。林清月只覺得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銀針涌入,瞬間驅散了傷口的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麻木感,仿佛那片區域已經不屬于自己。
緊接著,白塵左手拿起一把細長的柳葉狀刀片,在酒精燈上灼燒過后,劃開了傷口。
動作快、穩、準。
沒有一絲猶豫,仿佛他切割的不是人體,而是一塊等待雕琢的木頭。
林清月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她能感覺到刀片劃開皮肉的細微觸感,能聽到金屬與骨骼摩擦的輕微聲響,但奇異的是,真的不疼。只有一種深層的、令人心悸的異物感,在體內被攪動、剝離。
白塵的目光專注得可怕。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能透過皮肉,直接“看”到那顆嵌在骨頭間的彈頭。他的手指穩如磐石,刀尖和鑷子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在狹小的傷口內精準地操作,避開每一根重要的血管和神經。
三分鐘。
僅僅三分鐘。
“叮”一聲輕響,一顆染血的彈頭被丟進旁邊的瓷盤里。
白塵迅速清理傷口,撒上淡黃色的藥粉——那是天醫門特制的“生肌散”,止血生肌有奇效。然后用紗布熟練地包扎。
整個過程中,林清月沒哼一聲。只是額頭的冷汗,已經將鬢發徹底浸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好了。”白塵剪斷紗布,打了個結。他直起身,看向林清月,“失血過多,氣血兩虛。我給你開副方子,調理半個月,不能動氣,不能勞累,左手盡量別用力。”
林清月虛脫地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肩頭的傷口雖然包扎好了,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弱感,卻如潮水般涌來。她看著白塵轉身去寫藥方,側臉在燈光下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生死一線的槍戰、那精妙絕倫的取彈手術,都只是隨手拂去衣上塵埃般簡單。
“你不是普通醫生。”她啞著嗓子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是中醫。”白塵頭也不抬,用毛筆在宣紙上寫著方子。字跡清峻飄逸,自成一格。
“中醫不會用銀針擋子彈,也不會隔空點穴。”林清月盯著他。
白塵筆尖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寫:“那是你失血過多,眼花了。”
林清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傷口,疼得吸了口冷氣。她不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林清月也有。重要的是,這個男人救了她,在那種情況下。
“謝謝你救我。”她說,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雖然還帶著虛弱,“開個價吧。我說過,一百萬,或者更多,你提。”
白塵放下毛筆,拿起寫好的方子吹了吹墨跡,這才轉身看向她。
“診金三百,藥費另算。外傷處理,算你一千。一共一千三百塊,現金還是掃碼?”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
林清月愣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這個男人或許會獅子大開口,或許會提出某些特殊要求,或許會挾恩圖報。畢竟,他救的是她林清月的命,而她的命,在很多人眼里,價值遠遠超過百萬千萬。
但她唯獨沒想過,他會報出這樣一個……近乎可笑的數字。
一千三百塊?
她身上隨便一件襯衫都不止這個價。
“你……”林清月一時語塞,看著白塵平靜無波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他是認真的。這個男人,真的只打算收一千三百塊。
“為什么?”她忍不住問。
“看病收費,天經地義。”白塵將藥方放在床邊的小幾上,“不過你現在走不了。外面雨大,還有人在找你。在這里休息兩個小時,等雨小些,氣血穩了再走。”
他說著,從柜子里取出一床干凈的薄被,蓋在她身上。被子有陽光和草藥混合的味道,干燥溫暖。
“休息吧。”白塵說完,轉身走到外間,在那張老舊的紅木桌旁坐下,拿起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就著燈光看了起來。側影安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林清月躺在診療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薄被,肩頭的傷口傳來藥粉清涼的刺痛感。屋外,暴雨依舊嘩啦啦地下著,敲打著瓦片和窗欞。屋內,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男人均勻平緩的呼吸聲。
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包裹了她。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集團頂層的會議室里,與那群老狐貍勾心斗角。幾個小時后,她差點死在骯臟的雨巷,卻被一個陌生男人救下,躺在這間彌漫著草藥味的小醫館里,聽著雨聲,看著救命恩人在燈下看書。
荒唐得像一場夢。
但肩頭的疼痛,空氣里的血腥味,還有門外隱約殘留的殺氣,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要殺她的人,不會因為她躲進這間小醫館就罷手。那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今晚不成,還會有下一次。
她必須盡快聯系上自己的人。手機在車禍中不知道丟在哪里了。得借電話……
林清月的思緒飛速轉動,但失血后的疲憊和藥力作用下,意識卻越來越沉。她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目光落在白塵的背影上。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么來路?
那樣神乎其技的身手,那樣波瀾不驚的氣度,絕不可能是個普通的中醫館小老板。可他為什么隱居在這陋巷?為什么救了她,卻只收一千三百塊?
還有……他剛才說“外面還有人在找你”。他知道那些殺手沒走?
林清月的心沉了下去。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想撐起身子,查看窗外的情況。
“別動。”白塵的聲音淡淡傳來,依舊沒回頭,“來了三個人,左邊巷口兩個,右邊屋頂一個。距離三十米,還在觀望。你起來,他們會立刻強攻。”
林清月身體一僵。
他明明背對著門窗,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你怎么……”
“聽出來的。”白塵翻了一頁書,“呼吸聲,腳步踩在積水里的聲音,還有……殺氣。”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清月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聽出來的?在這樣嘈雜的暴雨夜,隔著墻和三十米距離,聽出三個潛伏者的呼吸和腳步?這已經不是聽力好的范疇了。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他們不會等太久。”白塵合上書,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竹簾一角,朝外看了看,“雨小了,他們該動手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砰!”
醫館的木門被粗暴地踹開。
三個黑衣人魚貫而入,動作迅捷,呈品字形散開,手中的手槍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槍口齊刷刷指向白塵。
門外,雨已經小了很多,淅淅瀝瀝。濕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啦作響。
白塵站在窗邊,手里還捏著那片竹簾。他慢慢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三個黑衣人,最后落在為首那人臉上。
那人四十歲上下,面容普通,屬于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眼神很冷,像毒蛇,手里握著一把加裝了***的***,槍口穩穩對準白塵的眉心。
“朋友,江湖事,江湖了。”為首的黑衣人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把你身后的女人交出來,我們轉身就走,當沒見過你。”
白塵沒說話,只是放下竹簾,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是剛才泡的甘草茶,已經涼了。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面前的三把槍只是三根燒火棍。
“這里是醫館。”他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要治病,排隊掛號。要殺人,出門左轉,巷子深,沒人看見。”
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厲:“敬酒不吃吃罰酒。一起做了!”
三把槍的保險同時打開。
診療床上,林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想讓白塵快跑,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三個黑洞洞的槍口,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澤。
白塵放下茶杯。
下一秒,他的身影動了。
不是快,是“模糊”。
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瞬間暈開,又瞬間凝聚。
三個黑衣人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無可抵御的大力傳來,手中的槍已經脫手飛出。
“咔嚓!”“咔嚓!”“咔嚓!”
三聲清脆的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三個黑衣人慘叫著捂著手腕踉蹌后退,他們的右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著,顯然已經斷了。
而三把手槍,此刻正整齊地擺在白塵面前的桌子上,槍口對著門外,像三個安靜的玩具。
白塵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他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不存在的灰塵。
“現在,”他看向三個滿臉驚恐的黑衣人,語氣依舊平淡,“可以排隊掛號了嗎?”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三個黑衣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他們看著白塵,像看著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魔鬼。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么?他們根本沒看清!手腕是怎么斷的?槍是怎么被奪走的?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年輕中醫,到底是什么怪物?!
為首的黑衣人額頭上滲出冷汗,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嚇的。他死死盯著白塵,眼底閃過恐懼、驚疑,最后化作一絲狠厲。
“走!”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轉身就往外沖。另外兩人也連滾爬爬地跟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巷子里。
白塵沒追。他走到門邊,彎腰撿起地上一個亮晶晶的東西——是剛才那黑衣人手腕被折斷時,從袖口掉出來的。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一個詭異的圖案:一團扭曲的黑色火焰,火焰中似乎有張模糊的人臉,似哭似笑。
幽冥令。
白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師父失蹤前留下的只言片語中,提到過這個標記。一個古老、神秘、行事詭譎的組織,自稱“幽冥”。師父說,如果有一天看到這個標記,要立刻遠遁千里,不要招惹。
沒想到,入世才三個月,就碰上了。
而且,是為了他剛剛救下的這個女人。
白塵捏著那枚冰冷的金屬牌,轉身看向診療床上的林清月。
林清月也正看著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銳利。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這個叫白塵的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那種非人的速度,那種舉重若輕的狠辣……
“他們是什么人?”白塵走到床邊,將金屬牌遞到她面前。
林清月看到牌子的瞬間,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不知道。但想殺我的人,不少。”
“這是‘幽冥’的標記。”白塵說,目光如針,刺向她,“你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林清月與他對視,毫不退縮:“所以呢?你要把我交出去?”
白塵沒回答,只是看著她。這個女人的眼睛很亮,即使此刻虛弱地躺在床上,眼底依舊有冰雪般的冷冽和倔強。這不是個會輕易屈服的女人。
“他們不會罷休。”白塵說,“今晚失敗,還會有下一波。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我知道。”林清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殘酷的笑,“所以,我需要一個能讓我躲過十五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白塵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娶我。”
白塵挑了挑眉。
“合約婚姻,三年為期。”林清月繼續說,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這三年,你當我名義上的丈夫,保護我的安全。我給你三千萬,三年后,合約解除,兩不相欠。”
她頓了頓,看著白塵毫無波動的臉,補充道:
“剛才你救了我,我看到了你的本事。有你在身邊,那些魑魅魍魎,近不了我的身。而你需要錢,不是嗎?”她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醫館,“開這樣一間小醫館,能賺多少?三千萬,夠你揮霍幾輩子。”
白塵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我為什么要答應?”
“因為你需要錢。”林清月斬釘截鐵,“也因為我給的價錢,足夠高。”
“我不缺錢。”
“但你缺一個入世的理由。”林清月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虛弱,卻有種洞悉一切的味道,“你這樣的人,不該隱居在這種地方。你有本事,有大本事。跟著我,你能接觸到另一個世界,一個更大、更精彩、也更危險的世界。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白塵沉默。
師父讓他入世歷練,說“紅塵煉心”。但三個月來,他守著這間小醫館,看些頭疼腦熱的小病,日子平靜得近乎乏味。這真的是師父說的“紅塵”嗎?
林清月看著他沉默的側臉,知道他在權衡。她加上了最后一枚籌碼:
“而且,我能幫你查‘幽冥’。”
白塵抬眼。
“林家雖然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大家族,但在江南省,還有些人脈和情報網。”林清月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個秘密,“‘幽冥’為什么要殺我?他們到底想干什么?我也想知道。我們可以合作——你保我性命,我幫你查‘幽冥’。各取所需。”
屋內陷入沉寂。
只有雨水順著屋檐滴落的滴答聲,規律而清晰。
白塵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枚“幽冥令”上。冰冷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師父的失蹤,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入世這三個月,他明里暗里打聽過,卻毫無線索。“幽冥”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而眼前這個女人,林清月,或許能幫他打開一扇門。
“合約婚姻,只是名義上的。”林清月補充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我不會干涉你的私生活,你也不需要履行丈夫的義務。我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三年后,一拍兩散。”
白塵抬起頭,看向她。
這個女人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子,冷靜,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她很美,但美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鋒利,危險。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那我可能會死。”林清月說得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生死,“而你會失去追查‘幽冥’的機會。當然,你也可以現在就把我丟出去,那些殺手應該還沒走遠。一千三百塊的診金,我會付。從此兩清。”
她看著他,目光毫不退縮。
白塵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個笑容,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很快又歸于平靜。
“你很會談判。”他說。
“這是我的專業。”林清月回答。
白塵從桌上拿起筆,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的處方箋,推到林清月面前。
“口說無憑。”他說,“寫下來。條款,期限,報酬,義務,違約責任。寫清楚,簽字,按手印。”
林清月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或許比她想象的還要難纏。
但她沒有猶豫,用沒受傷的右手,艱難地撐起身體,接過筆,在處方箋上唰唰寫了起來。字跡娟秀有力,條理清晰,顯然是擬慣了合同的老手。
十分鐘后,一份簡單的“婚姻合約”寫好了。
內容很簡單:白塵與林清月締結為期三年的名義婚姻,白塵需負責林清月的人身安全,林清月支付白塵三千萬酬勞,并動用林家人脈協助調查“幽冥”組織。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無實質夫妻義務,三年后自動解除關系,兩不相欠。
林清月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隨身的小包里摸出一管口紅——即使經歷了槍戰、車禍、追殺,她的小包居然還沒丟——擰開,在名字上按了個鮮紅的指印。
然后,她把筆和紙推向白塵。
白塵拿起筆,看著那份“合約”。墨跡未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三千萬,調查幽冥的機會,以及未來三年,注定不會平靜的生活。
他提起筆,在“乙方”后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白塵。
兩個字,力透紙背。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在名字上按了個血手印。
鮮紅的指印,覆蓋在口紅印旁邊,像某種詭異的契約儀式。
“好了。”白塵將合約對折,收進懷里,看向林清月,“現在,你是我的‘合約妻子’了,林小姐。”
林清月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有種不真實感。她就這樣,把自己未來三年的“婚姻”,賣給了一個認識不到兩小時的男人。
但眼下,這是最好的選擇。
“合作愉快,白先生。”她扯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
白塵沒握,只是轉身走到藥柜前,開始抓藥。
“你失血過多,氣虛體弱。我先給你煎副藥,喝了休息。天亮后,我送你回去。”他背對著她,聲音平淡,“另外,從今天起,你搬來醫館住。這里雖然簡陋,但安全。”
林清月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她看著白塵在藥柜前忙碌的身影,忽然問:
“你就這么相信我?不怕我事后翻臉不認賬?”
白塵抓藥的手頓了頓,沒回頭。
“你的命在我手里。”他說,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我能救你,也能……”
后面的話沒說完。
但林清月聽懂了。
她靠在床頭,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場交易,或許沒有她想的那么簡單。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
而一場以“合約”為名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白塵將抓好的藥倒入陶罐,注入清水,放在爐子上。火焰舔舐著罐底,發出輕微的嗶啵聲。藥香漸漸彌漫開來,混著清晨潮濕的空氣,彌漫在這間小小的醫館里。
他站在爐前,看著跳動的火焰,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懷里那張薄薄的處方箋。
合約婚姻,三年,三千萬。
還有……幽冥。
師父,這就是你說的“紅塵”嗎?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晨曦微露,巷子里傳來早起的行人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嘩。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平靜的“入世”生活,從這一刻起,正式結束了。
診療床上,林清月已經疲憊地睡去,呼吸均勻。蒼白臉上,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放松。
白塵收回目光,從懷里摸出那枚“幽冥令”。
冰冷的金屬,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
他將令牌握在掌心,微微用力。
再攤開手時,那枚堅硬的金屬令牌,已化為一撮細膩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混入爐灰之中,再無痕跡。
只有掌心,殘留著一個淺淺的烙印。
那團扭曲的黑色火焰,火焰中似哭似笑的人臉。
幽冥……
白塵的眼神,在漸亮的晨光中,深不見底。
爐上的藥罐,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藥,快煎好了。
而巷子深處,某個角落里,一枚***的瞄準鏡,在晨曦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十字準星,穩穩地鎖定著“塵心堂”那扇朱紅色的木門。
以及,門內那兩個剛剛簽下荒唐合約的男女。
鏡頭后,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微微瞇起。
食指,輕輕搭上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