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霧氣濃稠得仿佛實質,每一步都像踩在浸水的棉絮里。張塵拖著略顯僵硬、卻異常穩定的身軀,向著洞穴另一端摸索前行。身體深處傳來的“饑渴”感越來越強烈,不再局限于腸胃的空虛,而是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塊剛剛被陰煞淬煉過的肌肉、骨骼,都發出無聲的嘶鳴,渴望著能量的滋養。
《九幽劫身》初步淬煉,帶來的不僅是力量與堅韌的提升,更將他變成了一臺對陰寒能量異常敏感、且需求巨大的“機器”。玄陰髓晶的能量大部分消耗在痛苦的改造過程,沉淀下來的部分遠不足以填滿這具被粗暴開拓過的身軀。
霧氣漸淡,前方隱約傳來嘈雜的聲音。不是風吼,也不是水聲,而是……人聲?還有鐵器碰撞、鞭笞、以及痛苦的**。
張塵立刻停下腳步,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濕滑的巖壁上,屏住呼吸。他此刻五感似乎比之前敏銳了一些,尤其是對陰寒氣息的流動。他能夠分辨出,前方傳來的氣息駁雜混亂:濃郁的汗酸、血腥、排泄物臭味,還有……淡淡的、與玄陰髓晶同源但稀薄許多的陰礦石氣息,以及幾道明顯強于普通礦奴、帶著陰冷戾氣的靈力波動。
是另一處礦奴聚集的作業區?還是玄陰宗的某個臨時據點?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借著巖壁的陰影和天然石筍的遮掩,朝聲音來源窺探。
霧氣徹底散開,眼前是一個比之前那個廢棄儲藏洞穴大上數倍的天然洞窟。洞窟一側是粗糙開鑿出的礦道入口,不斷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礦奴背著沉重的礦石簍,步履蹣跚地進出。另一側較為平坦的地面上,雜亂搭建著幾十個低矮窩棚,用破爛的獸皮、草席和朽木勉強遮蔽。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渾濁氣味。
七八個身穿玄陰宗灰黑色外門弟子服飾、腰懸皮鞭的監工,散布在洞窟各處,或大聲呵斥,或懶洋洋地靠在石壁上,眼神冰冷地掃視著如同螻蟻般蠕動的礦奴。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眼角帶疤的壯漢,似乎是頭目,正拎著一條浸過水的皮鞭,狠狠抽打著一個蜷縮在地、氣若游絲的老礦奴,嘴里罵罵咧咧:“老不死的!今天的份額還差三成!想偷懶?老子抽死你!”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老礦奴壓抑的慘哼,刺激著張塵的耳膜。這景象,與他之前所在的礦坑如出一轍,只是規模更大,監工更多。
他的目光飛快掃過。這里至少有上百名礦奴,個個面無人色,眼神麻木。監工的修為,除了那個疤臉頭目隱隱有煉氣三、四層的樣子,其余大多在煉氣一二層徘徊,氣息虛浮,顯然資質平庸,只能在此作威作福。
危險,但并非不可應對——如果只是這些監工的話。張塵評估著自己的狀態。初步淬煉的身體,加上那縷變得“活潑”了些許的黃泉氣,以及懷中那枚不知還能發揮多大作用的殘片……正面沖突或許不明智,但若只是潛入、竊取、或者……狩獵落單者?
“饑渴”感再次翻涌上來,如同燒紅的鐵絲燙灼著神經。他需要食物,需要蘊含能量的東西,無論是那些礦奴窩棚里可能藏著的粗劣干糧,還是監工們身上或許有的、最低劣的補充元氣的丹藥,甚至是……那些剛剛開采出來的、帶著陰氣的礦石!
他強壓下立刻行動的沖動,仔細觀察。疤臉頭目打累了,將鞭子丟給旁邊一個瘦高監工,罵咧咧地走向洞窟角落一個相對“整潔”些的石屋——那應該是監工們的休息處。其他監工也各自散開,有的去巡視礦道入口,有的則聚在一起,拿出水囊和干糧,低聲說笑。
機會。
張塵如同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借著窩棚的陰影和礦奴們麻木移動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入洞窟。他的腳步很輕,落地的角度和力度都經過淬煉后身體本能的調整,幾乎沒有聲音。身上那層灰白色的皮膚和隱約的冰裂紋路,在洞窟昏暗的光線下,竟與周圍巖石的色澤有幾分相似,提供了天然的偽裝。
他首先摸向離自己最近、也是看起來最破爛的幾個窩棚。窩棚里散發著濃重的霉味和體臭,地上鋪著些爛草,除了幾塊硬得像石頭的粗糧餅渣,和一些用破碗盛著的、渾濁的臟水,別無他物。偶爾有一兩個氣息微弱的礦奴蜷縮在內,對張塵的潛入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窩棚頂,仿佛已經死了大半。
張塵皺了皺眉。這些礦奴比自己之前的狀態更差,幾乎被榨干了最后一絲生命力,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能量”可言。他悄悄退開,將目標轉向監工們聚集的區域。
監工們吃的東西顯然要好得多。他看見有人拿出油紙包裹的肉干,有人喝著渾濁但帶著酒氣的液體。更重要的是,那個疤臉頭目進入的石屋里,隱隱傳來更濃郁的食物香氣,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劣質“蘊氣丹”的丹香!
張塵喉嚨滾動了一下。他繞到石屋后方,這里緊貼著巖壁,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用破布半掩著。他湊近縫隙,向內窺視。
石屋不大,里面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疤臉頭目正坐在一張粗糙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個缺口的陶碗,里面是某種黑乎乎的燉菜,旁邊還有半塊烤得焦黃的麥餅。他正罵罵咧咧地對旁邊一個點頭哈腰的瘦小監工說著什么:“……上面催得緊,最近‘黑水區’那邊的產出又降了,聽說還失蹤了兩個巡查的……媽的,這鬼地方越來越邪性……”
張塵心中一緊。黑水區?是指陰風窟黑潭那邊?失蹤的巡查……難道除了王執事,還有其他玄陰宗的人折在那里?
“……管他呢,咱們看好這批‘血食’,別讓他們死太快,也別讓他們鬧事就行。”疤臉頭目灌了一口劣酒,“最近送下來的‘補給’也越來越少,蘊氣丹就剩這最后兩粒了……”他抱怨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粗陶做的瓶子,倒出兩粒黃豆大小、色澤晦暗、散發著微弱藥香的丹丸,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粒,將另一粒就著燉菜吞了下去。
蘊氣丹!雖然是劣質品,但對此刻能量極度匱乏的張塵而言,不亞于瓊漿玉液!
強烈的渴望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但他強迫自己冷靜。石屋里有兩個監工,外面還有好幾個。硬搶是找死。
他退后幾步,目光冰冷地掃過那些散落在外的監工。需要制造混亂,或者……等待機會。
時間一點點過去。洞窟里的礦奴陸續完成了一輪勞作,回到窩棚區,像死人一樣癱倒。監工們也放松了警惕,除了兩個在礦道口值守的,其余都聚在石屋附近閑聊,或者打盹。
那個之前被疤臉頭目鞭打的瘦高監工,似乎尿急,罵罵咧咧地朝著洞窟一個偏僻的、堆滿廢礦石的角落走去。
機會!
張塵眼中灰黑色的細絲一閃而逝。他如同捕食的夜梟,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步伐輕捷,落地無聲,灰白色的身影在陰影中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瘦高監工走到廢礦石堆后,解開褲帶,嘴里還在嘟囔著對疤臉頭目的不滿。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后一道冰冷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
張塵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淬煉后的右手五指并攏,如同一把冰冷的石鑿,以最簡單、最直接、也是礦奴掙扎求存時最熟練的方式——瞄準后頸與脊椎連接處最脆弱的位置,凝聚了全身剛剛恢復的些許力氣,以及一絲引而不發的、冰冷的黃泉氣息,閃電般戳下!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被張塵敏銳捕捉到的骨裂聲。瘦高監工身體猛地一僵,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的神采瞬間渙散,軟軟地向前撲倒,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警報。
張塵迅速上前,扶住他倒下的身體,將其拖到廢礦石堆的更深處。動作麻利地搜身。
收獲比預期少:半塊硬肉干,一小袋粗鹽,幾塊低劣的、蘊含微量陰氣的礦石碎塊(可能是克扣下來的),一把銹跡斑斑的短刀,還有……一個干癟的水囊。
沒有蘊氣丹。這種劣質丹藥,顯然只有疤臉頭目那樣的角色才有資格配備。
張塵略感失望,但毫不遲疑。他將肉干和礦石碎塊塞進懷里(礦石的陰氣讓他體內的饑渴感略微緩解),拿起短刀和水囊。正待離開,目光忽然落在監工腰間懸掛的一個小小的、皮質粗糙的袋子上。
不是儲物袋,更像是……某種工具袋?他扯下來打開,里面是幾根黑沉沉、不知什么材質的細長釘子,還有一小卷暗紅色的、仿佛浸過血的繩索。釘子和繩索都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陰邪氣息。
雖然不認識,但感覺不是凡物。張塵一并收起。
他迅速處理了現場,將監工的尸體用廢礦石草草掩蓋,然后如同鬼魅般退回陰影中。整個過程干凈利落,從出手到撤離,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洞窟另一端的監工們毫無所覺。
回到相對安全的觀察點,張塵背靠冰冷的巖壁,快速嚼碎了那半塊硬肉干。粗糙的肉纖維和鹽分讓空虛的腸胃稍微有了點著落,但遠遠不夠。他拿起那幾塊礦石碎塊,嘗試著用《九幽劫身》基礎篇中模糊提到的、極其粗淺的“汲取”之法,配合體內黃泉氣的微微波動,去吸收其中微弱的陰氣。
一絲絲冰涼的氣流,如同細小的溪流,順著掌心滲入,沿著剛剛被淬煉過的經脈緩緩流淌,雖然稀薄,卻真實地緩解了身體深處的部分“饑渴”。與此同時,礦石碎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酥脆,最后化作一撮毫無靈氣的石粉。
有效!但效率太低,這點能量杯水車薪。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石屋,投向了疤臉頭目懷里那最后一粒蘊氣丹,也投向了洞窟更深處、那不斷有礦奴背出礦石的礦道。
或許……礦道深處,有品質更好的、蘊含更多陰氣的礦石?或者……其他“補給”?
但風險也更大。礦道里有監工值守,而且不知道里面是否還有像疤臉頭目這樣的煉氣中期修士。
就在他權衡之際,洞窟中央,異變突生!
幾個窩棚附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恐的哭喊。只見幾個礦奴倒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眼耳口鼻中竟然滲出發黑的血絲!他們的皮膚迅速變得灰敗,出現潰爛的跡象,散發出與黑潭邊尸骸相似的、淡淡的腥甜腐臭!
“瘟血病!是瘟血病發了!”有老礦奴發出凄厲的尖叫,連滾爬爬地遠離。
周圍的礦奴更是如同炸了窩的螞蟻,驚恐萬狀地向四周逃散,但洞窟空間有限,頓時擠作一團,哭喊、咒罵、踩踏聲不絕于耳。
監工們也慌了神,疤臉頭目提著鞭子沖出石屋,厲聲喝道:“慌什么!都給我安靜!把他們扔出去!扔到廢棄礦道里去!快!”
幾個監工強忍著恐懼和惡心,用棍棒和鞭子驅趕著其他礦奴,試圖將那幾個發病的礦奴拖走。場面一片混亂。
張塵瞳孔微縮。瘟血病?這就是石板和留魂珠中提到的“瘟血”滲透帶來的病癥?如此兇險,發作如此迅速!看那幾個礦奴的樣子,恐怕頃刻間就會斃命,血肉腐爛。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幾個發病礦奴身上,尤其是他們潰爛皮膚下隱約露出的、顏色變得暗沉近黑的骨骼,以及空氣中彌漫的那一絲……與陰煞之氣不同、更加污濁、卻也蘊含著某種詭異“生機”的腥甜氣息。
體內那縷黃泉氣,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來,傳遞出一絲模糊的、近乎……“渴望”與“排斥”交織的復雜意念!
渴望那污濁氣息中蘊含的某種“本源”?排斥其污穢與毒性?
張塵心臟狂跳。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危險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住了他的思維。
《九幽劫身》基礎篇,引陰煞死氣淬體。這“瘟血”帶來的污濁死氣、**生機,算不算另一種極端的“死氣”?
若是能像煉化玄陰髓晶那樣,用黃泉氣梳理、剝離其中的劇毒與污穢,提取出那一點詭異的“死寂本源”……
他盯著混亂的洞窟,盯著那幾個垂死的礦奴,又摸了摸懷里那卷冰冷的書冊和殘片。
饑餓在灼燒,危險在逼近,前路迷霧重重。
或許……真正的“九幽劫身”,本就要在真正的煉獄中,以真正的“劫難”為薪柴,方能煉成?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刺骨,帶著洞窟的渾濁與腥甜。
身影一晃,他已如同融入陰影的獵食者,朝著那片混亂與死亡的區域,悄然潛行而去。目標,不是逃離,而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瘟血病”軀殼,以及可能蘊含其中的、危險而詭異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