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供奉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偏廳內蕩開層層漣漪。
谷彥臉色微變,鐵戰握刀的手下意識收緊。王洪和小林子則惶恐地低下頭,不敢與童供奉審視的目光對視。阿七依舊安靜,只是淡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張塵心中念頭急轉。血煞盟竟然這么快就追蹤到了廢土,而且方向直指青嵐聚落?是巧合,還是他們掌握了某種追蹤手段?抑或是……聚落內,本就有人與之勾結?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微微皺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血煞氣息?童供奉可否細說?實不相瞞,我等流落至此,途中確實遭遇過一些不懷好意之徒,或許正是他們。”
童供奉的目光在張塵臉上停留數息,似乎想分辨這話的真偽。最終,他緩聲道:“巡邏隊在東南二十里外的一處風化巖柱群,發現了激烈的打斗痕跡。地面有數道被污穢法術腐蝕的深坑,殘留的血煞之氣頗為精純,非一般散修所能擁有。此外,還有幾具被吸干精血的、疑似廢土流民的殘骸,手法殘忍。”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最重要的是,在其中一具殘骸旁,發現了這個。”
童供奉從懷中取出一塊**暗紅色的、半個巴掌大小的骨牌**。骨牌邊緣粗糙,正面雕刻著一個猙獰的、仿佛由無數扭曲血管構成的**滴血骷髏**圖案,背面則是一行細小的古體字:
“血煞外堂?巡狩”。
“血煞盟……外堂巡狩使的標記。”童供奉語氣沉重,“此盟派活動范圍原本主要在‘黑風城’一帶,距離我青嵐聚落足有三百余里,中間隔著大片穢化區和幾個小型流民寨子。他們突然出現在此,絕非尋常。”
谷彥忍不住插話:“童供奉,難道他們是為‘那東西’而來?”
此言一出,童供奉眼神陡然銳利:“谷道友知道什么?”
谷彥自知失言,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道:“老夫……曾在一些古籍中看到過,血煞盟對上古遺跡、特殊地脈,以及某些蘊含強大陰穢之力的‘鑰匙’類物品,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貴聚落地處‘沉淵裂谷’邊緣,下方據說有上古封印殘留,會不會……”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很明顯。
童供奉沉默片刻,揮了揮手,讓那名報信的修士退下。偏廳內只剩下張塵一行人與他。
“谷道友所言,并非空穴來風。”童供奉重新坐下,神色復雜,“我青嵐宗在此建立聚落,一方面是收攏幸存者,延續道統;另一方面,也確實是為了看守裂谷深處那處……上古封印的‘泄氣孔’。此事在聚落高層并非絕密,但外界知曉者不多。血煞盟若為此而來,倒說得通。”
他看向張塵:“張道友,你方才說,可能遭遇過他們。能否告知詳情?此事關乎聚落安危,童某不得不謹慎。”
張塵心念電轉,決定透露部分實情,以換取信任,同時試探對方態度。
“大約數月前,我們在一處地下廢墟中,與一伙自稱血煞盟的修士發生過沖突。”張塵緩緩道,“他們似乎在尋找某樣東西,行事狠辣,擅長血道與污穢法術。我們僥幸逃脫,一路被其追蹤,最終意外傳送至這廢土。至于他們是否為此聚落而來,或是追蹤我們而至,我無法確定。”
他略去了鎮淵谷、黃泉碎片等核心信息,只將沖突原因模糊為“奪寶”,并將傳送解釋為“意外”。這半真半假的說辭,既給了對方線索,又保留了關鍵秘密。
童供奉聽罷,沉思良久,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若真是追蹤諸位而來……”他緩緩道,“那說明諸位身上,或有他們勢在必得之物。此物……是否與裂谷封印有關?”
問題直指核心,氣氛再次緊繃。
張塵搖頭,語氣坦然:“我們所得之物,乃是一塊奇特的陰屬性礦石,對修煉略有助益,但與上古封印絕無關聯。此物在傳送過程中已損毀大半,剩余部分,方才戰斗時我已感應過,對穢氣并無特殊克制之效。”
他將自己克制穢氣的能力,歸功于“家傳功法特殊”,并巧妙地將“礦石損毀”與“無關封印”聯系起來,堵住了對方進一步探究的路徑。
童供奉盯著張塵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但張塵眼神平靜無波,灰黑色的瞳孔如同深潭,不起漣漪。
最終,童供奉嘆了口氣,神色稍緩:“張道友勿怪,童某職責所在,不得不問。既然道友與血煞盟有隙,又曾出手助我聚落,那便是同道中人。從今日起,諸位便是我青嵐聚落的客卿,享有相應權責。住處已安排好,在西區甲字七號院,稍后會有人引路。”
他取出一枚**青色玉牌**和五塊顏色暗淡、僅有微弱靈氣波動的**劣質靈晶**,放在桌上。
“這是客卿身份令牌,憑此可在聚落內自由行動,領取每月供給。五塊下品靈晶是本月俸例。聚落貧瘠,靈晶礦脈早已枯竭,這些還是從廢墟中回收煉制的劣品,聊勝于無。食物與飲水,每月初一會統一配發。”
“至于血煞盟之事……”童供奉神色轉冷,“我會加派巡邏,加強戒備。也請諸位近期盡量減少外出,若有異常,立刻通報。聚落雖小,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張塵接過玉牌和靈晶,拱手道:“多謝童供奉。我們自會小心。”
“另外,”童供奉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明日午時,聚落將在中央殿宇召開‘長老會’,商討應對穢潮與血煞盟事宜。張道友作為新晉客卿,又有克制穢氣之能,可列席旁聽。或許,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說完,他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很快,一名煉氣三層的年輕灰袍修士進來,恭敬地引著張塵等人前往住處。
青嵐聚落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擁擠。街道狹窄,兩側石屋低矮,許多屋頂鋪著不知名的干燥藤蔓或獸皮。行人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看到張塵等人與引路的修士,紛紛低頭避讓,眼神中混雜著敬畏、好奇與一絲麻木。
西區相對安靜一些,甲字七號院是一處獨立的、帶有矮墻的小院,內有五間簡陋石屋,一個水井,一小片開墾過的土地,但此時光禿禿的,什么也沒種。院墻上有簡單的防護符文,但能量微弱,聊勝于無。
“諸位仙師,這里便是了。”年輕修士恭敬道,“每月初一,會有人送來食物和飲水。若有其他需要,可去東區的‘庶務堂’登記,但需消耗貢獻點或靈晶。院內的水井連通地下暗河,水質尚可,但需煮沸飲用。若無他事,晚輩告退。”
送走引路修士,眾人關上院門,總算有了片刻安寧。
“總算……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了。”王洪癱坐在石階上,長長舒了口氣。
小林子則跑到水井邊,打上一桶水,看著清澈的井水,眼中泛起淚光——在鎮淵谷,一口干凈的水都是奢侈。
鐵戰仔細檢查了院落四周,確認沒有明顯的監視法陣,才回到正屋。
谷彥布下一個簡單的隔音禁制,神色憂慮:“張道友,童供奉雖然暫時接納我們,但明顯仍有疑慮。血煞盟的出現,更是將我們推到了風口浪尖。”
“無妨。”張塵在石凳上坐下,把玩著那枚青色玉牌,“疑慮是正常的。我們初來乍到,身懷‘秘法’,又牽扯到血煞盟,換做任何人都會警惕。關鍵在于,我們能否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以及……是否觸及他們的核心利益。”
他看向谷彥:“谷老,你方才提到的‘裂谷封印’、‘泄氣孔’,還有血煞盟可能的目標,知道多少?”
谷彥苦笑:“老夫也只是從古籍和流傳的只言片語中拼湊。據說這‘沉淵裂谷’是萬年前那場大戰留下的一道巨大地傷,深不見底,底部有上古大能布下的封印,鎮壓著某種極其恐怖的東西——可能是外域裂隙的延伸,也可能是某種邪物。封印并非完好,偶有‘泄氣’,導致周邊穢氣濃郁,催生穢獸。青嵐宗在此建聚落,一是看守,二是研究,試圖加固或修復封印。至于血煞盟……”
他壓低了聲音:“此盟功法以血、煞、穢為核心,若能獲取封印泄露出的精純穢氣,或是封印下鎮壓之物,對其而言恐怕是大補。他們覬覦此地,不足為奇。”
張塵若有所思。黃泉碎片對污穢能量的強烈排斥,以及先前在觀測所阿七所說的“被污染的鑰匙”……這一切,似乎隱隱指向某個更大的謎團。
“明日長老會,見機行事。”張塵做出決定,“先在這聚落站穩腳跟,搜集情報,恢復實力。血煞盟若真敢來,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看向眾人:“鐵戰,你負責院落的日常警戒與安全。谷老,你設法打聽聚落內的人情世故、勢力分布。王洪,小林子,你們照料起居,熟悉環境。阿七……”
張塵看向一直沉默的少年:“你的感知特殊,留意聚落內外的異常氣息,尤其是……與血煞盟或‘鑰匙’相關的。”
阿七輕輕點頭,低聲道:“這里……也有‘那種’味道……很淡……在……地下……”
地下?張塵眼神微凝。是指裂谷封印,還是別的什么?
夜色漸深,廢土的天幕沒有星辰,只有永恒的鉛灰色云層。聚落內亮起零星的、以熒光苔蘚或劣質靈晶驅動的微弱燈火,如同荒原上頑強的螢火。
張塵盤膝坐在屬于自己的那間石屋內,閉目調息。體內黃泉劫丹緩緩旋轉,汲取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與無處不在的衰敗死氣。在這廢土環境下,他的修煉速度竟比在鎮淵谷時還要快上一線——那些對旁人而言是毒藥的衰亡氣息,對他來說卻是淬煉劫丹的絕佳資糧。
《九幽鎮獄典》的經文在心間流淌。“凋零”、“歸寂”、“鎮獄”……種種明悟浮現。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突破筑基的契機,或許就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土地上。
突然,他睜開眼,灰黑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某個方向。
幾乎同時,隔壁房間傳來阿七輕微的、帶著警惕的呼吸聲。
院外,有極其輕微的、幾乎融入夜風的腳步聲靠近。不止一人。
張塵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后,神念如蛛網般悄然蔓延出去。
院墻外,三個穿著灰色短打、蒙著面、氣息在煉氣四到六層之間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貼近。他們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確認是這家?新來的那幾個?”一人低聲道,聲音沙啞。
“錯不了,童老鬼親自安排的西區甲七。那個領頭的小子,白天露的那手可真邪門,一下子就把穢獸吸干了……”另一人語氣中帶著貪婪。
“少廢話,動作麻利點。老大說了,探探底,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好東西’。尤其是那小子克制穢氣的法門,若能弄到手……”第三人做了個抹喉的手勢,“童老鬼那邊,自有人應付。”
三人互相點頭,其中一人取出一截**暗紫色的、仿佛動物指骨**的法器,輕輕按在院墻的防護符文上。指骨頂端亮起幽幽紫光,院墻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紊亂。
竟是專門破解低階防護陣的“破禁骨”!
眼看防護即將失效,三人就要翻墻而入——
“吱呀。”
院門,突然從里面被拉開了。
張塵一身灰布衣衫,靜靜站在門口,灰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兩點寒星,看向墻邊的三人。
三人動作瞬間僵住,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幾位,深夜到訪,有何貴干?”張塵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壓力。
為首那人反應最快,強笑道:“原來是張客卿,誤會,誤會!我們是聚落巡夜隊的,見此處防護符文波動異常,特來查看……”
“哦?”張塵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的“破禁骨”上,“巡夜隊……用這個查看?”
三人臉色一變,知道無法善了。
“動手!”為首者厲喝,三人同時暴起!一人擲出三枚淬毒的袖箭,直取張塵面門、咽喉、心臟;一人揮舞淬綠短刀,揉身撲上;最后一人則口中念念有詞,雙手結印,地面驟然伸出數條**由陰影構成的觸手**,纏向張塵雙腳!
配合默契,狠辣果決,顯然是老手。
然而,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這一切都是徒勞。
張塵甚至沒有移動腳步。他左手抬起,五指張開,向前虛虛一握。
“凋零場域?凝滯。”
無形的力場瞬間籠罩三人!他們的動作、法器、法術,包括那飛射的袖箭和地上的陰影觸手,全部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蟲,驟然僵在半空!
三人眼中爆發出極致的驚恐。他們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連體內的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無比!
這是什么妖法?!
張塵緩步上前,走到為首那人面前,取下他手中的“破禁骨”,又從他懷中摸出一塊黑色的、刻著“影鼠”二字的木牌。
“‘影鼠幫’?”張塵念出木牌上的字,看向那人絕望的眼睛,“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張塵指尖一縷灰黑劫力刺入其眉心。那人渾身劇震,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隨即變得呆滯。
“是……是‘韓管事’……讓我們來探底……最好能……拿到克制穢氣的功法……”他如同夢囈般說道。
韓管事?張塵記住這個名字。他如法炮制,從另外兩人口中得到了相同的信息。
這韓管事,是聚落“庶務堂”的一位副管事,煉氣八層修為,負責物資分配與雜役管理,權力不小。而“影鼠幫”,則是聚落地下的一股灰色勢力,專干些偷竊、勒索、打探消息的勾當,與某些管事頗有勾結。
問完話,張塵撤回劫力。三人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昏迷不醒。張塵沒有殺他們——初來乍到,不宜輕易結下死仇,但必要的警告不能少。
他并指如刀,在三人胸口各自劃了一道淺淺的傷口,注入一絲微弱的黃泉凋零氣息。這氣息不會致命,但會如同附骨之疽,在未來數月內持續侵蝕他們的氣血與修為,作為懲戒。
做完這些,張塵將三人丟出院外,關上門,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石屋內,鐵戰和谷彥早已被驚醒,守在門后。見張塵回來,鐵戰低聲道:“張道友,要不要我去……”
“不必。”張塵擺手,“小角色而已,已經處理了。看來這聚落,也非鐵板一塊。明日長老會,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他望向聚落中央那座青灰色殿宇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想探我的底?想奪我的法?
那就要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和……這個命。
夜色更深。聚落某處陰暗的石屋內,一個身材矮胖、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等待著什么。
他便是“韓管事”。
突然,房門被敲響。一個手下連滾爬地進來,臉色慘白:“管……管事!影鼠那三個廢物……被扔在街口,都昏迷了,胸口有傷,氣息衰弱得很詭異!”
韓管事霍然起身,臉色陰沉:“廢物!三個煉氣中期,拿不下一個煉氣六層的小子?”
“那小子……邪門得很!據目擊的兄弟說,他們根本都沒碰到人家衣角,就莫名其妙全倒了!”
韓管事在屋內踱步,眼中貪婪與忌憚交織。白天張塵輕易克制穢獸的手段,他看得清清楚楚。若能得到那法門,他在聚落的地位必將水漲船高,甚至有望筑基!
但對方顯然不是軟柿子。
“先別輕舉妄動。”韓管事咬牙,“明日長老會,看看童老鬼和那幾個老家伙的態度。若他們重視那小子,我們再從長計議。若不然……”
他眼中兇光一閃。
同一時間,聚落地下深處,一條隱秘的、通往裂谷方向的古老甬道中。
一道披著黑色斗篷、氣息若有若無的身影,正站在一面刻滿封印符文的石壁前。石壁中央,有一道細微的、正在緩緩滲出**暗紅色霧氣的裂縫**。
斗篷人伸出手,掌心托著一枚**不斷搏動的、如同心臟般的暗紅結晶**。結晶散發出與裂縫中霧氣同源,卻更加精純、霸道的污穢氣息。
他低聲吟誦著晦澀的咒文,結晶紅光大盛。裂縫中滲出的霧氣如同受到吸引,絲絲縷縷匯聚而來,融入結晶之中。結晶的搏動越發有力,表面浮現出更多血管般的紋路。
“快了……就快了……”斗篷下傳來沙啞的、充滿狂熱的聲音,“‘鑰匙’已經接近……‘門’即將打開……偉大的主宰……將重臨這片腐朽之地……”
他猛地握緊結晶,紅光將他整個人吞沒。下一刻,身影如同融化在陰影中,消失不見。
只留下石壁上那道裂縫,似乎比剛才……略微擴大了那么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