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細針,穿透破爛的麻衣,鉆進骨髓深處。張塵蜷縮在狹窄的巖縫里,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白蒙蒙的寒氣,很快又在巖壁上凝成薄霜。極度的疲憊、傷痛和深入靈魂的寒意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神志。他不敢沉睡,生怕一旦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或者在這蝕骨的陰風中徹底僵成一塊冰坨。
他強迫自己保持一絲清明,意識沉入體內,反復感受著丹田處那絲微不可查的、冰冷枯寂的氣息——黃泉氣。它盤踞在那里,如同死水一潭,對外界的試探毫無反應,卻又頑固地存在著,與周圍屬于他自己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元氣涇渭分明。張塵嘗試用僅有的、對“修煉”粗淺至極的理解——無非是“凝神靜氣,引氣歸元”這類礦奴們偷聽來的只言片語——去觸碰它,引導它。
毫無動靜。那氣息冰冷而傲慢,紋絲不動。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失去了意義。或許過了幾個時辰,或許只是一炷香。張塵的身體因為失血和低溫開始控制不住地打顫,牙齒格格作響。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玄陰宗的人找來,自己就要先死在這陰風窟外。
必須動起來,必須找到更安全、至少能暫時抵御陰風的地方,或者……找到能補充氣血的東西。
他掙扎著爬出巖縫,手腳已經(jīng)凍得有些麻木。陰風嗚嗚咽咽,從更深的礦道深處吹來,帶著更濃的霉爛和某種……淡淡的腥甜?這氣味混雜在陰風的冰寒里,有些不同尋常。
張塵扶著冰冷濕滑的巖壁,逆著風向,朝著陰風來處,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一步一挪地前行。每走一步,肩頭的傷處就傳來撕裂般的痛楚,那層覆蓋傷口的詭異灰膜似乎能止血隔絕氣息,卻無法鎮(zhèn)痛。冰冷的氣流沖刷著身體,帶走本就微弱的熱量。
礦道愈發(fā)崎嶇難行,人工開鑿的痕跡幾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和狹窄的裂隙。腳下開始出現(xiàn)濕滑的苔蘚和不明來源的積水,冰冷刺骨。螢石早已絕跡,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張塵只能靠著觸覺和風的方向,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腥甜氣味,艱難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闊了些許。風聲在這里變得尖嘯,仿佛無數(shù)冤魂在狹窄的通道盡頭嘶吼。那腥甜氣味也濃烈到了令人作嘔的地步。張塵停下腳步,努力睜大眼睛,隱約看到前方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不同于螢石綠光的、一種朦朧的暗紅色光暈在晃動。
他心頭一緊,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冰涼凹凸的巖壁上,慢慢向前挪動。
轉過一個幾乎垂直的彎角,眼前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窟,洞頂垂下無數(shù)嶙峋的鐘乳石,地上則布滿石筍。洞窟中央,有一個約莫丈許方圓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粘稠得不像水,更像融化的瀝青。那微弱的暗紅色光暈,正是從潭水深處透上來的,映照得洞窟鬼影幢幢。
而腥甜氣味的來源,赫然是水潭邊散落的幾具……骸骨。
不,不完全是骸骨。那是幾具近乎完全腐爛的尸身,裹著破爛的、依稀能看出玄陰宗礦奴或低級監(jiān)工服飾的布片。血肉大半已腐化成黑綠色的粘液,滲入黑色的潭水或地面的石縫,露出慘白的骨骼。腐液和潭水接觸的地方,發(fā)出輕微的“嗤嗤”聲,冒出縷縷帶著濃烈腥甜味的淡紅色煙氣。
張塵胃里一陣翻騰。這景象比礦道里常見的無名枯骨更加可怖。更讓他寒毛倒豎的是,他在其中一具相對“新鮮”些的尸體旁,看到了一件眼熟的東西——半截銹蝕的礦鎬,鎬柄上有一個模糊的、用刀刻出來的歪斜“李”字。
是李瘸子!那個和他同住一個窩棚,前幾天據(jù)說在挖掘時失足跌入未知裂縫失蹤的老礦奴!他怎么會在這里?看這腐爛程度,絕非幾日之功!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陰風窟深處,遠比傳聞更兇險!
他正要悄悄后退,遠離這詭異的黑潭和尸骸,眼角余光卻猛地瞥見,黑潭靠近他這一側的岸邊,一叢生長在石縫里的、顏色暗紫、形狀如同鬼爪的蘑菇。
張塵呼吸一滯。他認得這東西,或者說,聽過監(jiān)工醉酒后吹噓時提過一嘴——“陰冥爪”,一種只生長在極陰死氣濃郁之地的毒蕈,蘊含精純陰氣,對修煉陰寒屬性功法的修士乃是難得的補品,但需特殊手法煉制,直接服食,毒性猛烈,足以讓凡人甚至低階修士頃刻斃命,血肉化為膿水。
但此刻,那“陰冥爪”上方,隱約繚繞著一縷極其稀薄的、灰黑色的……氣息。那氣息的感覺,竟與他丹田深處盤踞的“黃泉氣”,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加駁雜、陰邪,充滿了腐爛與怨毒的味道。
幾乎是同時,他懷里的“黃泉”殘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冰涼依舊,卻似乎對這黑潭,或者說對這黑潭邊的“陰冥爪”和那縷氣息,產(chǎn)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牽引”?
張塵心臟狂跳。危險!直覺瘋狂報警。但另一種更原始的渴望——對力量、對生存、對擺脫這無盡黑暗與卑微命運的渴望——卻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這黑潭和陰冥爪,明顯與“黃泉”殘片有某種聯(lián)系。或許……這是他理解、甚至利用體內那絲黃泉氣的契機?或許……這里有他活下去急需的“資源”?
他死死盯著那叢暗紫色的鬼爪蕈,又看了看那幾具腐爛的尸骸。李瘸子他們,是不是也發(fā)現(xiàn)了什么,才死在這里?
就在他天人交戰(zhàn),猶豫不決之際——
“嘩啦……”
黑潭中央,那粘稠如瀝青的水面,毫無征兆地蕩開一圈漣漪。不是被風吹動,而是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水下……翻了個身。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濃郁十倍的腥甜惡臭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更清晰的、冰冷死寂的怨念。潭水深處的暗紅色光暈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張塵渾身汗毛倒豎,再不敢有絲毫猶豫,猛地向后急退!不管那“陰冥爪”和潭水有什么古怪,這里絕不可久留!
然而,還是晚了一瞬。
他后退的腳步踩中了一塊濕滑的苔蘚,身形一個趔趄。雖然立刻穩(wěn)住,但這一下的動靜,在死寂的洞窟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咕嘟……咕嘟……”
黑潭水面冒起了更多氣泡,粘稠的黑色潭水開始不安地涌動。那暗紅色的光暈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黯淡,而是持續(xù)地、幽幽地散發(fā)著光芒,映照出潭水下……一個模糊的、巨大而扭曲的輪廓。
冰冷、死寂、帶著無邊怨毒與饑餓的“視線”,如同實質的觸手,從潭水深處蔓延開來,瞬間鎖定了洞窟邊緣、正準備逃離的張塵!
逃!
張塵腦中只剩這一個念頭。他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來時的狹窄通道沖去!
“吼——!!!”
并非真實聲響,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尖嘯!比之前殘片引發(fā)的咆哮更加混亂、暴戾,充滿了被驚擾的狂怒!洞窟劇烈震動,頂上的鐘乳石簌簌掉落,砸在地上和水潭中,濺起粘稠的黑水。
與此同時,七八條兒臂粗細、漆黑如墨、表面布滿暗紅色詭異紋路的“觸手”,無聲無息地從黑潭中飛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帶著刺鼻的腥風和凍結靈魂的陰寒,直撲張塵后背!
張塵甚至能聞到身后那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能感覺到那陰寒觸及后背皮膚帶來的刺痛與僵直。通道就在眼前,但他快不過這些詭異的觸手!
生死一線!
丹田深處,那一直沉寂如死水的“黃泉氣”,在這極致的死亡威脅和那潭水怪物散發(fā)出的、同源卻更加污濁暴戾的氣息刺激下,終于……動了!
不是受他操控,而是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兇獸,自發(fā)地、帶著一種冰冷高貴的怒意,猛地一顫!
一絲比發(fā)絲還要纖細的灰黑色氣息,從丹田竄出,沿著他完全陌生的經(jīng)脈路徑,瞬間涌入他緊握殘片的右手。
張塵甚至來不及思考,憑著本能,將這股冰冷死寂、卻又帶著某種奇異“權威”的氣息,混合著自己全部的恐懼與求生欲,朝著身后狠狠一“擋”!
沒有光芒,沒有巨響。
只有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的、仿佛隨時會破裂的“膜”,出現(xiàn)在他身后咫尺之處。
“噗噗噗……”
數(shù)條漆黑觸手狠狠撞在這層薄“膜”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觸手上那暗紅色的紋路驟然明滅不定,發(fā)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觸手前端觸及灰黑膜的地方,那濃烈的黑色和腥甜氣息,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變得淡薄、消散!觸手本身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侵蝕,前端出現(xiàn)細密的龜裂,動作驟然遲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張塵抓住這千鈞一發(fā)的機會,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猛地撲進了狹窄的通道!
“吼!!!”
身后的神魂尖嘯更加暴怒,幾條受創(chuàng)的觸手瘋狂舞動,抽打在通道入口的巖壁上,打得碎石飛濺,卻因為通道過于狹窄,無法繼續(xù)深入追擊。
張塵連滾帶爬,不顧一切地沿著原路狂奔,直到那腥甜氣味和神魂尖嘯被遠遠拋在身后,直到再次感受到相對“溫和”的、只是冰寒蝕骨的普通陰風,他才力竭地癱倒在一處相對干燥的凹坑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幾乎要炸開。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此刻被陰風一吹,冰寒刺骨。右手的“黃泉”殘片依舊冰涼,但剛才那自發(fā)護主的一縷黃泉氣,已經(jīng)縮回了丹田,重新變得沉寂,只是似乎……比之前略微“活躍”了那么一絲絲?而他自己,則感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活下來了。又一次。
靠著這詭異的“黃泉”殘片和那絲莫名其妙的氣息。
但危險并未遠離。那黑潭里的怪物是什么?和“黃泉”有何關聯(lián)?李瘸子他們?yōu)楹嗡涝谀抢铮啃幾诘淖凡楹螘r會到?
還有……那叢“陰冥爪”。想到那鬼爪般的蕈類上方繚繞的、與黃泉氣隱約相似的氣息,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在他疲憊至極的腦海中滋生。
或許……那東西,對他有用?
他躺在冰冷的巖石上,望著上方無盡的黑暗,眼神空洞,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一點幽暗的、近乎偏執(zhí)的火苗。
陰風依舊嗚咽,如同永恒的嘆息,在這絕望的深淵里,回蕩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