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劍刃峽”,眼前的景象為之一變。
不再是狹窄逼仄的金屬峽谷,而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如同被巨人用犁耙翻攪過的巨大洼地。地面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溝壑和隆起的小丘,皆由大小不一的兵器殘骸和破碎甲片堆積而成,在幽暗的光線下,仿佛一片凝固的金屬海洋。空氣里的兵煞死氣愈發濃稠,甚至開始凝結成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灰黑色霧氣,在空中緩緩飄蕩、盤旋,發出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如同無數戰死者的亡魂在低泣。
洼地中央,隱約可見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那里似乎矗立著幾根歪斜的、斷裂的巨大石柱殘骸,像是某種建筑的遺跡。
“那里…就是地圖上標注的‘古哨所’廢墟。”谷彥指著那片石柱方向,低聲道,聲音在彌漫的煞氣中顯得有些模糊,“據殘卷記載,是上古戍守修士的一處前沿據點,或許遺留有一些有用的東西。但也警告,那里煞氣尤重,且可能有‘不散的戰魂’徘徊。”
“阿七,感覺如何?”張塵看向身旁臉色更加蒼白的少年。越是深入,阿七似乎承受的壓力越大,他并非修士,對環境中負面能量的抵抗能力極弱,若非谷彥不時用短杖的凈化光暈護持,恐怕早已倒下。
阿七緊抿著嘴唇,淡琥珀色的眼眸努力望向廢墟方向,仔細感應了片刻,才小聲道:“那邊…有很冷的‘墻’…很多…碎片…在哭…還有…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地方…在石頭下面…”
“安靜的地方?”谷彥眼睛一亮,“莫非是上古修士遺留的靜室或小型防護陣法?若能找到,或許可以暫時歇腳,躲避煞氣侵蝕。”
張塵略一沉吟,點頭道:“過去看看,小心為上。”
四人小心翼翼地向廢墟靠近。腳下的“金屬地面”踩上去更加松軟不穩,時常有碎片滑落,發出嘩啦聲響。周圍的灰黑色煞氣如有生命般纏繞上來,試圖侵蝕他們的護體靈光。谷彥短杖的光芒穩定地籠罩著他和阿七,鐵戰則咬緊牙關,靠氣血硬扛,皮膚表面已隱隱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張塵體表的灰黑色紋路微微流轉,將靠近的煞氣無聲吞噬,最為從容。
靠近了才發現,那幾根斷裂的石柱比遠看更加巨大,每一根都有數人合抱粗細,上面雕刻著早已模糊的符文和戰斗場景浮雕,雖殘缺不全,卻依舊能感受到一股蒼涼厚重的氣息。石柱圍繞著一片約莫十丈方圓的空地,空地中央的地面似乎鋪設著相對完整的石板,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埃和碎屑。
而在空地一角,緊挨著一根傾倒石柱的根部,阿七所說的“小小的‘安靜’的地方”顯現出來——那里地面的塵埃似乎被某種力量微微排開,露出一角光滑的、刻有符文的石板,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是陣法殘跡!”谷彥經驗老道,一眼認出,“雖然幾乎耗盡靈力,但殘留的陣法結構還能稍微隔絕外界煞氣,形成一個臨時的‘安全區’。快,過去!”
四人快步走到那角石板旁。果然,一踏入石板丈許范圍內,周圍那令人窒息的兵煞死氣頓時減弱了大半,雖然依舊存在,但已不至于直接侵蝕身體。谷彥和鐵戰都松了口氣,阿七蒼白的臉色也略微好轉了一些。
“這里應該是某個小型防護陣法的核心節點,可惜陣法主體早已崩潰,只剩下這點余蔭。”谷彥蹲下身,仔細查看著石板上的符文,試圖辨認,“嗯…有加固、凈化和示警的符文…看來是戍守修士用來臨時休息和預警的地方。”
張塵的神念掃過石板和周圍,確認沒有隱藏的禁制或危險,便也放松了些許警惕。他目光掃視著這片不大的“安全區”,忽然,在傾倒石柱的陰影下,靠近石板邊緣的塵埃中,瞥見了一點不同于周圍金屬碎片的暗沉光澤。
他走過去,用腳尖輕輕撥開浮塵。
下面露出了一具蜷縮的骸骨。
骸骨身上覆蓋著早已化為碎布的衣物,樣式與之前發現的干尸類似,但似乎更加古老。骸骨呈暗金色,并非中毒,而是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仿佛被巨力震碎。在骸骨懷中,緊緊抱著一卷顏色暗黃、非皮非帛的卷軸,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金屬盒子。卷軸和盒子都蒙著厚厚的灰,卻奇跡般地沒有完全腐朽。
“又一位隕落于此的道友…”谷彥嘆息一聲,走上前,對著骸骨行了一禮,這才小心地將其懷中的卷軸和金屬盒子取出。
卷軸入手沉重,材質奇特,似乎水火不侵。谷彥輕輕撣去灰塵,緩緩展開。開頭的文字,依舊是那種古老的篆文,但比鎮淵戰神留下的更加簡潔、實用。借助張塵體內黃泉碎片的微弱共鳴,谷彥連蒙帶猜,竟也讀懂了大概:
“余,巡哨執事劉震,值守‘丙七哨所’。‘穢潮’異動加劇,恐有大變。今奉令撤離,然傳送陣臺能量不穩,需先行穩固節點…此卷乃‘丙七哨所’防御陣法總圖及操控要訣,并附周邊三里內暗哨、陷阱、資源點分布…若后來者得之,或可憑此暫避兇險,或尋得一線生機…另,盒中所藏,乃‘陰髓雷火珠’三枚及煉制殘法,威力尚可,然需陰煞之力激發,慎用…愿天佑后來者…劉震絕筆。”
竟是一位上古哨所執事留下的遺書和“遺產”!
谷彥激動得手都有些顫抖,連忙將卷軸完全展開。上面果然繪制著一幅精細的局部地圖,以這個“丙七哨所”廢墟為中心,標注了周圍數里范圍內的詳細地形、殘存陣法節點、隱藏的陷阱位置、以及幾處可能還有殘存資源(如小型陰脈節點、稀有礦石點等)的地點。其中一處資源點,赫然與之前石片上提到的“地陰靈泉”位置吻合!
“太好了!有了這份地圖,我們接下來的路就清晰多了!也能避開一些已知的危險區域!”谷彥如獲至寶,連忙招呼鐵戰和張塵一同觀看。
張塵掃了一眼地圖,迅速將關鍵信息記在腦中。這份地圖的價值確實不菲,尤其是對那些陷阱和陣法節點的標注,能節省大量探索時間和避免無謂的危險。不過,地圖的年代太過久遠,標注的許多地方可能早已崩塌或發生變化,不能完全依賴。
谷彥又打開了那個金屬盒子。盒子內部襯著柔軟的、已干枯的黑色絨布,上面并排嵌著三枚鴿卵大小、通體暗沉如黑鐵、表面布滿細密銀色紋路的圓珠——正是“陰髓雷火珠”。旁邊還有一塊薄薄的玉片,里面記錄著簡單的激發法訣和殘缺的煉制方法。
“陰髓雷火珠…需以陰煞之力激發,可爆發出陰火雷霆,威力堪比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擊,對陰魂鬼物和實體都有不錯的效果。”谷彥拿起一枚,仔細感應著其中內斂的狂暴能量,臉上露出喜色,“雖然只剩三枚,但關鍵時刻足以作為殺手锏!”
他將其中兩枚雷火珠小心地收好,將剩下的一枚連同那塊玉片,遞向張塵:“張道友,此行兇險,你實力最強,關鍵時刻或許用得上。這激發法訣并不復雜,以道友對陰煞之力的掌控,當可輕易掌握。”
張塵沒有推辭,接過雷火珠和玉片。神念探入玉片,瞬間掌握了那簡單的激發法訣——確實不難,只需將一股精純陰煞之力(對他而言就是九幽劫力)以特定頻率注入雷火珠核心的符文中即可。他將雷火珠收起,這算是個不錯的補充手段。
“地圖上標注的‘地陰靈泉’點,與我們之前所知的方向基本一致。”谷彥指著地圖上那個特殊的泉水符號,“而且地圖還標出了一條相對安全的、可以繞開幾處危險區域的路徑。我們可以先嘗試去那里,若能找到靈泉,不僅能補充消耗,或許還能收集一些泉水,對接下來啟動傳送陣也有幫助。”
張塵點頭同意。地陰靈泉的優先級確實很高。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研究具體路線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阿七,忽然捂住了胸口,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淡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痛苦與驚悸。
“阿七?怎么了?”谷彥連忙扶住他。
阿七抬起頭,望向廢墟之外,洼地更深處的黑暗,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不安:“…好多…混亂的…腳步聲…還有…血的臭味…在靠近…很快…從…從那邊來!”他指向的,赫然是地圖上標注的另一條路徑方向,那里似乎通向一片被稱為“斷魂坡”的危險區域。
“腳步聲?血的臭味?”鐵戰臉色一變,“難道是‘那邊’的人?還是…被剛才戰斗動靜引來的怪物?”
張塵神念瞬間全力擴展,向著阿七所指的方向探去。片刻之后,他眼神一凝,沉聲道:“是人,不少于五個,修為都在煉氣中期以上,其中兩人氣息兇戾,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他們似乎…在追獵什么東西,或者…在朝著我們這個方向快速移動!”
谷彥的心沉了下去。在這種地方,遇到其他活人,尤其是帶著血腥味快速移動的,往往比遇到怪物更危險!
“立刻隱蔽!借助這里的陣法殘跡和石柱陰影!”谷彥當機立斷,收起地圖和盒子,拉著阿七迅速躲到一根最粗大的傾倒石柱后面。鐵戰也緊隨其后。
張塵卻沒有立刻躲藏。他灰黑色的眼眸注視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若有所思。追獵?朝著這個方向?是巧合,還是…他們也被什么東西吸引了?比如…地陰靈泉?或者…他們發現了自己這些人的蹤跡?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飄到另一根石柱的頂端陰影處,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與冰冷的金屬和石材融為一體,默默觀察著。
沒過多久,洼地邊緣的黑暗中,果然出現了五道跌跌撞撞、狼狽不堪的身影!
為首兩人,正是血煞盟的修士!一人身形干瘦,面色慘白如鬼,手中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鋸齒短刀,眼神陰鷙;另一人則是個魁梧的疤臉大漢,**的上身布滿了新舊傷疤和暗紅色的詭異紋路,扛著一把門板寬的大砍刀,氣息兇悍,修為赫然是煉氣九層巔峰!
而跟在他們身后的三人,則是谷彥這邊的幸存者!兩個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中年修士,修為只有煉氣四五層的樣子,還有一個年紀更輕、臉上帶著驚恐的少年。他們身上都帶著傷,被血煞盟的兩人如同驅趕牛羊般逼著向前跑,稍有落后,便會換來刀疤漢子的厲聲呵斥或干瘦修士的陰冷笑聲。
“快!媽的!磨蹭什么!再找不到地方,就把你們幾個廢物拿去獻祭!”疤臉大漢不耐煩地吼道,一腳踹在前面一個中年修士的背上,將其踹得一個趔趄。
干瘦修士則陰惻惻地笑著,目光掃過四周:“屠老大說了,那‘地陰靈泉’附近肯定有上古修士的遺留,說不定就有啟動‘門’的線索…這幾個廢物說他們知道大概方位,要是敢騙我們…嘿嘿…”
原來如此!血煞盟的人,也在尋找地陰靈泉!而且他們抓住了谷彥這邊的其他幸存者,逼著帶路!
石柱后,谷彥和鐵戰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那三個被驅趕的幸存者,正是他們之前提到的、躲藏在其他隱蔽處的同伴!顯然,他們的藏身之處被血煞盟發現了!
“王兄!李兄!小林子!”鐵戰拳頭捏得嘎吱作響,幾乎要沖出去,被谷彥死死按住。
“冷靜!現在出去,不但救不了他們,我們也會暴露!”谷彥低吼道,眼中也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張塵默默看著這一切,心中念頭飛轉。血煞盟的目標也是地陰靈泉,而且他們似乎對傳送陣(“門”)有更深入的了解,甚至可能在尋找啟動線索。這三個俘虜知道大概方位…也就是說,他們很快也會找到這里來!
是戰,是避?
如果現在出手偷襲,以他的實力,加上谷彥和鐵戰,解決這兩個血煞盟修士(煉氣九層巔峰和煉氣八層)應該不難。但難保不會驚動更遠處的屠老大一伙,而且一旦開戰,那三個俘虜很可能第一時間被殺死或作為人質。
如果避開,任憑他們找到地陰靈泉,甚至可能發現哨所廢墟這里的蛛絲馬跡,到時候會更加被動。
就在張塵權衡利弊之時,那干瘦修士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腳步,鼻子用力嗅了嗅,那雙陰鷙的眼睛,猛地轉向了哨所廢墟的方向,尤其是在張塵藏身的那根石柱上,停留了一瞬!
“嗯?有生人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讓人不舒服的冷氣…”干瘦修士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貪婪,“疤哥,前面那片石頭堆里…好像有老鼠藏著呢…”
被稱為“疤哥”的疤臉大漢聞言,也獰笑起來,大砍刀扛在肩上:“哦?正好,老子還沒殺過癮!走,過去瞧瞧!看看是哪路不開眼的雜碎,敢擋咱們血煞盟的路!”
兩人不再驅趕俘虜,而是帶著殘忍的笑意,一左一右,朝著哨所廢墟,步步逼近!
危機,已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