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是殯儀館的背尸人葉深,看盡人性最涼薄處。
再睜眼,竟成了云端頂級豪門的紈绔廢物“葉三少”,被迫卷入詭譎的家族內斗。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今生,我要背的,是無數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我命的“局”。
利用前世洞悉的潛規與人心,我以醫立身,以武護道,以局破局。
直到那天,我親手為前世逼死我的仇敵遞上絕命請柬,微笑低語:“別急,這只是殘局第一子。”
……
冰冷的雨水滲進劣質塑料雨衣的縫隙,黏膩地貼在后背上,像無數冰冷的蟲子在皮膚上爬行。葉深扛著一具剛剛結束人生所有體面、此刻只余僵硬與沉默的軀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殯儀館后巷積滿污水的青石板上。雨水敲打著巷子兩側斑駁的磚墻,在昏黃搖曳的路燈光暈里濺起細碎的水霧。空氣里是散不去的福爾馬林和某種更深沉的、屬于終結的**氣息——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經年累月地浸潤進每一寸墻皮,每一道磚縫。
這里是城市的背面,日光似乎永遠吝于眷顧。只有幾盞接觸不良的路燈,在雨幕中投下昏黃搖曳、鬼影般的光暈,勉強照亮這條連接生與死、體面與不堪的幽暗通道。
他是葉深,一個名字和存在一樣輕飄飄的背尸人。三十四年的人生,前半段是模糊的灰色,父母早亡,親戚推諉,在福利院和街頭交替度過;后半段則完全浸泡在這條不足五十米長的后巷里。他見過太多:嚎啕痛哭轉眼為遺產反目成仇的子女,生前顯赫死后門庭冷落的孤寡,海誓山盟的伴侶在辨認遺體時卻只關心保險單上受益人名字是否更改。人性最精致、也最涼薄的剖面,在他肩上這百來斤的重量下,在生者面對死者最后“體面”的表演中,一覽無余。
今晚最后一趟活兒。死者是個獨居老人,死了三天才被上門催繳物業費的工作人員發現。鄰居們捂著鼻子站得老遠,議論著“晦氣”,卻無人記得老人姓甚名誰。沒有親人來認領,程序走得異常迅捷。葉深沉默地搬運,動作是經年累月磨出來的穩定,甚至可以說得上一種麻木的輕柔。他只是個容器,一個過渡的工具,負責將一具曾經擁有過溫度、名字、故事的皮囊,從一處寂寥的出租屋,送往另一處永恒寂寥的冷藏格位。
將遺體在編號“7B-13”的冷柜前安置好,拉上厚重的金屬柜門,聽著那“哐”一聲沉悶的閉合,仿佛關上了一個人在這世上最后的聲響。他在交接單上簽下自己那個毫無特色的名字,字跡工整卻無力。交還防水布和手套,脫下那身印著模糊“靜安殯儀館”字樣的深藍色工裝,換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舊夾克。更衣室里昏黃的燈光下,鏡子蒙著一層水汽。他隨意抹了一把,鏡子里映出一張過早滄桑的臉。三十四歲,眼角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深刻紋路,那不是歲月的痕跡,是長期缺乏日照和希望侵蝕出的溝壑。眼神是死寂的,像兩口被遺忘在荒井底部的潭水,不起微瀾,映不出光。
手機在褲袋里震動,嗡嗡的聲響在空曠的更衣室里格外突兀。是唯一還保持聯系、偶爾會“關照”他生意的遠房表舅,發來的語音消息帶著市儈而熱絡的笑,透過劣質揚聲器傳出來:“阿深啊,還沒下班吧?城西老張家那檔子白事,肥差!他家講究排場,請了專業哭喪的,結果臨了嫌貴,坐地起價,主家急眼了,正到處找人頂呢!點名要熟手,哭得慘、哭得真那種!我立馬就想到你了!一場,這個數!”語音里傳來手指敲擊的聲音,仿佛能看見對方比劃的手勢,“夠你半個月清閑嚼用!老規矩,哭得狠點,凄涼點,最好能帶出張家老爺子一輩子不容易的辛酸,主家一感動,說不定還有紅包!”
葉深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沒有任何溫度。他沒回。他哭不出來,也演不像那種程式化的悲慟。他見過真的悲傷,那是一種連哭嚎都失聲的空白;也見過更真的虛偽,淚水漣漣下是精明的算計。他的“演技”,或者說他賴以在這行當里生存的“特質”,只限于在必要的時候,垂下眼皮,讓周身的氣息更冷寂、更空洞些,仿佛一具行走的、還未完全冷卻的軀殼。這種沉默的、近乎死物的“哀戚”,反而讓他成了某些不想花費太多、卻又想維持基本體面的人家眼中的“搶手貨”——便宜,且看起來足夠“沉重”。
走出殯儀館那扇厚重的鐵皮后門,雨小了些,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綿密的霧絲,無聲地浸潤著一切。他拐進那條回租住的地下室必經的、堆滿廢棄建材和腐爛垃圾桶的小巷。這條巷子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路上漏過來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雜物猙獰的輪廓。腦子里空空蕩蕩,只有明日如何用最少的花銷填飽肚子、以及那永遠湊不齊的下季度房租的模糊焦慮。
直到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混合著粗重的喘息和壓低的、充滿惡意的咒罵,從巷子更深的黑暗里撞進他的耳朵。
“媽的,跑得挺快……東西交出來!別讓哥幾個費事!”
“跟他廢什么話!弄死扔后面垃圾堆,這鬼天氣,泡兩天親媽都認不出!”
葉深的腳步頓住了,不是出于好奇或正義感,是多年在危險邊緣行走養成的、近乎野獸般的本能。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禍上身,而麻煩是他最負擔不起的奢侈品。身體先于意識,無聲無息地貼向潮濕斑駁、長滿滑膩苔蘚的磚墻陰影里,將自己盡可能融入那片黑暗。
晦暗的光線下,他看見三四條黑影圍住了一個蜷縮在墻角、更小些的身影。拳腳落在**上的悶響,被捂住嘴后溢出的痛苦嗚咽,還有貪婪的、在對方身上粗暴搜摸的聲音。是搶劫,或者更糟。
他應該立刻轉身,從巷子另一頭離開,繞遠路回家。但雙腿像被釘住。他的目光,越過散落的磚塊和破爛家具,落在挨揍那人偶爾因掙扎而揚起的臉上。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糊滿了雨水、泥污和新鮮的血跡,那雙眼睛卻在絕望和恐懼深處,死死盯著施暴者手里搶過去的、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物件。那不是錢包的厚度,也不像手機的形狀,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硬的、不祥的幽光。
葉深認得那眼神。像他背過的很多死者最后凝固的神情,不甘,憤怒,還有一絲……未竟的、或許比生命還重要的執念。就像那個至死枯瘦手指仍死死攥著女兒泛黃照片的孤寡老人;就像那個胸口紋著幼稚笑臉圖案、據說曾偷偷攢錢想報名夜校學廚師的年輕混混。
鬼使神差地,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干澀的咳嗽,不大,但在寂靜的雨巷里,在拳腳和悶哼聲中,卻清晰得像一聲驚雷。
施暴者的動作齊齊一滯,兇狠地扭頭朝聲音來源瞪視過來。陰影中,幾雙眼睛在黑暗里泛著狼一樣的幽光。
“誰?滾遠點!少他媽多管閑事!”為首一人低吼,聲音沙啞,透著戾氣。
葉深沒動,依舊站在陰影邊緣,只露出半個模糊的輪廓。他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又像在宣讀天氣預報:“他快不行了。出了人命,警察會來。這條巷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側墻壁高處,“兩頭都有新裝的攝像頭,上個月線路老化壞了,上周剛有人來修好。高清的,帶紅外夜視。”
他在撒謊。那兩處所謂的攝像頭位置,三年前就只剩下生銹的底座和空蕩蕩的支架,從未有人來修過。但在這里討生活的人,尤其是做這種勾當的,心虛是本能。他們未必全信,但不敢不信。
那幾人動作明顯猶豫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地上的年輕人卻趁這瞬間的松懈,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抱住了為首那人的腿,嘶啞地喊:“還給我!”
“操!”被抱住的人猝不及防,踉蹌一下,惱怒地試圖踹開,糾纏間,那黑色的、沉甸甸的小東西從他手里脫手飛出,劃過一個短促的弧線,竟“啪嗒”一聲,不偏不倚,落在葉深腳前不到半米的水洼里,濺起一小片泥水。
幾道目光,瞬間從地上的年輕人身上移開,死死釘在葉深身上,也釘在那水洼里半浸著的黑色物件上。那不再是搶劫犯看向目擊者的兇暴,而是一種極其冰冷的、審視的、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潛在風險與價值的視線,甚至帶著某種職業性的殘忍。葉深心頭驟然一緊,寒氣從尾椎骨竄起——那不是普通混混的眼神。
“撿起來。”為首那人松開地上的年輕人,朝他走來,腳步在積水里發出輕微的嘩啦聲,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慢慢來,別耍花樣。東西拿來,你走你的陽關道。”
葉深慢慢彎下腰。手指觸到冰冷潮濕的金屬,觸感異常細膩堅硬,邊緣有著精密而繁復的紋路,絕不是手機或移動硬盤。更奇怪的是,就在他指尖碰到它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但絕不屬于金屬應有特性的、近乎生物電流般的細微顫動,或者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脈動”,倏地順著指尖竄了上來!
他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倒豎。
就這一怔的、不到半秒的剎那。
“砰!”
一聲突兀的、仿佛能撕裂潮濕粘稠空氣的爆鳴,在狹窄的巷道里炸開!不是鞭炮的清脆,不是輪胎爆裂的悶響,而是某種經過特殊壓抑處理、卻依舊驚心動魄的悶響!
葉深只覺得左胸像是被一柄燒紅的、沉重的鐵錘以無可抗拒的力量狠狠砸中!巨大的沖擊力推得他雙腳離地,向后倒飛,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濕滑的磚墻上,發出一聲悶響,才滑坐在地。整個世界的聲音瞬間遠去,只剩下一種尖銳的耳鳴。他低下頭,看見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左胸位置,迅速泅開一團深色的、在昏暗中幾乎呈黑色的、并且正在迅速擴大的濕痕。起初是溫熱的,隨即是麻木,然后是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徹骨的寒冷。
不疼。真奇怪,竟然不覺得疼。只有一種力量從軀殼里被快速抽離的虛浮感,視野開始模糊、搖晃、變色。那幾個施暴者的身影在晃動的水光中變得扭曲,他們似乎也慌了,低聲急促地咒罵著什么,其中一人還想過來撿那黑色物件,卻被為首的低吼一聲制止,幾人迅速轉身,倉皇消失在巷子另一頭濃墨般的黑暗里。
只有那個滿臉是血和泥水的年輕人,連滾爬爬、手腳并用地撲過來,一把從葉深無意識松開的手邊水洼里抓起那黑色的金屬塊,緊緊攥在懷里,沾滿血污的臉上,那雙眼睛看了葉深一眼——那一眼里,有驚慌,有恐懼,有急切,唯獨沒有半分對地上這個因他而遭殃的無辜者的關切或歉意。他甚至沒有伸手試探葉深的鼻息,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抱著那金屬塊,踉蹌著,朝著與那伙人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很快也融入了夜色。
真安靜啊。
雨絲重新變得清晰,涼絲絲地落在臉上、眼睫上。耳朵里的嗡鳴漸漸被一種空洞的寂靜取代。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不斷從胸口涌出,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前襟,在身下積成一小灘黏膩。力量隨著溫度一起流逝,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和那些他曾搬運過的、擦拭過的、送入火化爐的軀體一樣,沉重,冰冷,然后……變得輕飄飄的。那些哭嚎,那些算計,那些涼薄與虛偽,還有他這荒誕無稽、乏善可陳的三十四年,都像潮水般從意識中退去,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灰色的疲憊。
也好。就這樣吧。
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吞沒最后一絲模糊的光感和雨水的涼意。意識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一個荒誕的、毫無來由的念頭,像水底的泡泡般浮起:
下輩子……要是還能有下輩子……
能不能……投個好點的胎?
不用大富大貴,就……稍微暖和一點,亮堂一點的地方……
……
……
熾熱。
混亂的、嘈雜的、帶著廉價香水與昂貴酒精混合的、甜膩又刺鼻的氣味,像一鍋突然煮沸的、滾燙的瀝青,劈頭蓋臉地澆灌下來,強行將某種沉淪的意識從冰冷死寂的深淵里粗暴地打撈出來。
眼皮沉重得像壓著兩座山,每一次試圖掀開,都伴隨顱內尖銳的刺痛和天旋地轉的強烈眩暈。耳畔是震耳欲聾、幾乎要撕裂耳膜的電子音樂,強勁單調的鼓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著脆弱的顱骨,混合著男男女女放肆的尖笑、黏膩的**、玻璃杯瘋狂碰撞的清脆炸響,所有聲音混成一團令人作嘔的、沸騰的噪音浪潮,反復沖刷著他瀕臨崩潰的感官。
身體的感覺更糟。像是靈魂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充滿濕重棉絮、內部灌滿了鉛水、且被過度使用的皮囊里。沉重,綿軟,不聽使喚,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在酸脹、疼痛,卻又從骨頭縫里透出一種被徹底透支后的虛浮燥熱,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喉嚨干得冒火,仿佛有砂紙在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刺痛,呼吸間滿是濃重的、令人反胃的酒精發酵后的酸腐氣,還混雜著某種甜膩到發齁的香料味道。臉上黏糊糊、濕漉漉的,不知是潑灑的酒液,還是廉價口紅蹭上的印子,或者兩者皆有。
“醒了?葉三少,您這酒量可不行啊,這才哪兒到哪兒?接著喝呀!”
一張濃妝艷抹、假睫毛長得能扇風、笑得諂媚又刻意靠近的臉龐,擠進他模糊搖晃的視野。刺鼻的、仿佛打翻香水瓶的味道直沖鼻腔。女人涂著鮮紅欲滴指甲油的手,軟綿綿、濕漉漉地搭在他胸口,帶著令人不適的溫度和力度,試圖將他從身下這柔軟得過分、深陷得仿佛要將他吞沒的沙發里攙扶起來。
葉深,或者說,此刻占據這具陌生軀體的、某種剛剛從冰冷雨夜和死亡寂靜中掙脫出來的存在,猛地一顫。不是出于**或厭惡,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對危險和侵犯的本能排斥。他用盡全身殘余的、不聽指揮的力氣,狠狠揮開了那只搭在胸口的手!
“滾開!”
聲音出口,嘶啞,干裂,陌生,帶著濃重的宿醉后的渾濁鼻音,卻有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源自無數次面對死亡、絕望與人性最陰暗面所淬煉出的冰冷戾氣,像一把生銹卻依舊鋒利的匕首,驟然劃破了黏膩的空氣。
那女人嚇了一跳,夸張地“哎呦”一聲縮回手,精心描畫過的眉毛挑起,臉上諂媚的笑容僵住,迅速被一層薄怒和不易察覺的輕蔑取代。她撇了撇涂著亮釉的嘴唇,嘀嘀咕咕地扭著水蛇腰走開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什么嘛,自己非要喝,醉了就撒潑……真當自己還是以前的葉三少呢……”很快,她又投入另一邊哄笑的人群,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葉深,不,現在他必須嘗試理解、接受這個瘋狂的事實——他“成了”別人。他掙扎著,用手肘支撐起沉重無比、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身體,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讓他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栽倒回那片柔軟的、散發著煙酒與香水混合怪味的織物深淵。他勉強穩住,向后靠進沙發深處,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加重了喉嚨的灼痛,并帶出更多那股令他作嘔的甜膩酒氣。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是養尊處優的細膩蒼白,在包廂變幻迷離的彩燈下,幾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透著健康的淡粉色。沒有常年搬運重物留下的厚繭,沒有清洗不掉的、滲進指紋紋路的淡淡福爾馬林和死亡的氣息。手腕上戴著一只表盤閃爍著幽藍冷光、金屬表帶觸手冰涼沉重的機械腕表,即使在他此刻混沌的狀態下,也能直觀感受到其價值不菲。身上的衣物——絲質襯衫的觸感柔軟順滑得不可思議,剪裁妥帖,只是此刻被揉搓得凌亂不堪,沾滿了各色酒漬、可疑的液體和食物碎屑。
這不是他的手。不是葉深的手。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剪裁精良、質地昂貴的深色絲絨襯衫,解開了好幾顆扣子,露出同樣白皙的、略顯單薄卻絕無勞損痕跡的胸膛。皮膚光滑,沒有傷疤,沒有長期營養不良的嶙峋,只有一種被酒精和縱欲掏空的、肌肉松弛的虛弱。左胸位置,平整光滑,沒有彈孔,沒有血跡,沒有任何傷痕。只有心臟在沉重地、緩慢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太陽穴的脹痛。
這是哪里?我是誰?發生了什么?
他艱難地轉動仿佛生了銹、灌了鉛的脖頸,目光遲緩地掃視四周。
這是一個極其寬敞、裝修奢華到近乎炫目的私人包廂。空間大得離譜,堪比小型宴會廳。頭頂是層層疊疊、折射著迷離光斑的巨大水晶吊燈,墻壁覆蓋著某種深色的、帶著暗金紋理的高級天鵝絨材質,吸音效果極好,卻依然擋不住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囂。腳下是厚實的、圖案繁復的純羊毛地毯,此刻灑滿了酒液、果皮和彩色的紙屑。巨大的環形真皮沙發占據中心,足夠容納數十人,此刻擠滿了男男女女。大理石茶幾上堆滿了各色名貴酒瓶——他認不全牌子,但那些造型別致的瓶身和水晶杯盞在燈光下折射的光澤,無聲宣告著價值。果盤里是反季節的昂貴水果,精致的小吃東倒西歪,一片狼藉。
二三十個衣著光鮮的男女,年輕的面孔上寫滿放縱,沉浸在震耳欲聾的音樂、酒精和荷爾蒙帶來的狂熱中。有人摟抱在一起旁若無人地啃噬,有人舉著酒杯踩著茶幾高聲劃拳,有人拿著話筒對著屏幕鬼哭狼嚎,更多的人在笑,在叫,在搖晃,光影在他們涂抹著昂貴化妝品的臉上明明滅滅,像一群群在虛幻焰火中狂歡的幽靈。
這是另一個世界。與他那條堆滿垃圾、彌漫著死亡與貧窮氣息的后巷,與他那間只有一張嘎吱作響的鐵架床、一個掉漆柜子、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室出租屋,天差地別,云泥之判。這里的熱浪幾乎要灼傷皮膚,而他的骨髓深處,還殘留著雨夜的冰冷。
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涌入,混亂、模糊、帶著強烈的排斥感和撕裂般的疼痛,像強行灌入滾燙沸油的冰水,炸裂出無數尖銳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泡沫,沖刷著他本就不甚清醒的意識。
“……葉家……三少爺……葉深……”
“……哈……廢物一個……就知道吃喝玩樂……泡妞飆車……”
“……老爺子怕是……要不行了……醫院都下幾次病危了……各家都盯著呢……”
“……聯姻?跟林家?那個病秧子大小姐?娶回來當擺設沖喜嗎?真夠損的……”
“……大哥……二哥那邊……最近動靜不小……巴不得我這弟弟早點出點‘意外’吧……”
葉家。云京葉家。一個即便是前世作為社會最底層螻蟻、在殯儀館后巷搬運尸體的葉深,也曾從某些流亡海外的八卦小報、或是街頭巷尾下崗工人茶余飯后的零星流言中,偶爾聽聞過的名字。富可敵國,權勢熏天,是真正站在云端、連影子都能覆蓋半座城市的龐然大物。是財經雜志封面上的常客,是普通人連想象都難以具體化的傳奇。
而他,葉深,背尸人葉深,現在成了這個家族第三代里,最出名、也最不堪的那個紈绔廢物——葉三少,葉深。同名同姓,卻是截然相反、平行永不相交的兩個極端。一個在泥濘里打滾,與死亡為伍;一個在云端揮霍,與虛無狂歡。
荒謬。極致的荒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了他此刻狂跳不止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是夢嗎?是死前大腦皮層最后混亂的放電,編織出的荒誕幻覺?是地獄的玩笑,還是天堂的嘲諷?
可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帶來的清晰痛感,鼻腔里充斥的渾濁甜膩氣味,耳邊持續轟鳴、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噪音,還有這具陌生軀體傳來的每一種不適——宿醉的頭痛,胃部的翻攪,肌肉的酸痛,心臟沉重而不規律的搏動——都如此真實,真實得殘酷,真實得令人作嘔。
前一刻,他還在冰冷雨夜的中槍倒地,生命隨著血液和溫度一點點流逝,無人問津,像一條野狗。下一刻,他卻在一場荒淫無度、醉生夢死的豪門酒宴中醒來,成了這具被酒色掏空、被至親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隨時可以丟棄的皮囊主人。
為什么?
憑什么?
“葉三,發什么呆呢?還沒醒酒?”一個穿著花哨印花襯衫、扣子解開大半、露出脖頸上粗重金鏈,滿臉通紅、眼袋浮腫的年輕男子,端著兩杯琥珀色的液體,搖搖晃晃地湊過來,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口臭,毫無顧忌地噴在他臉上。男子將其中一杯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里,冰涼的杯壁激得他一顫。“來,接著喝!今晚說好了不醉不歸!為了慶祝你馬上要娶那個林家的病美人,沖喜成功,早日繼承家業啊!哈哈!”
刺耳的笑聲在周圍幾個同樣醉醺醺的男女中響起,夾雜著零落而不懷好意的附和。
“就是,三少,茍富貴,勿相忘啊!以后可別忘了咱們這幫兄弟!”
“聽說那位林大小姐,美是美,就是風吹就倒,藥罐子里泡大的,娶回家可得好好‘供’著,哈哈哈!”
“說不定沖一沖,真就好了呢?那三少你可就賺大發了,人財兩得!”
“噓——小聲點!不過也是,葉三,以后當了林家女婿,在葉家說話也硬氣點,別老被你大哥二哥壓著……”
哄笑聲,調侃聲,虛偽的祝賀,惡意的調侃,混雜在震耳的音樂里,像無數細小的針,扎進他混沌的腦海。
葉深,新的葉深,低頭看著手中那杯被硬塞過來的液體。琥珀色的酒液在迷離晃動的燈光下蕩漾,映出頭頂水晶燈扭曲迷離的光斑,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蒼白、浮腫、眼眶發青、寫滿頹廢與迷茫的臉。可在那瞳孔深處,一點冰冷堅硬的東西,正在迷茫的廢墟中,緩緩凝結。
林家。聯姻。病弱的林家大小姐。沖喜。家產。
破碎的記憶碎片和眼前嘈雜的情景、話語交織,勾勒出一個逐漸清晰而險惡的輪廓。他這具身體的原主,這位葉三少,葉家最不成器的紈绔,不過是家族內部暗流洶涌的爭斗中,一枚可笑的棋子,一個被推出來吸引火力、同時完成某項利益交換的傀儡。一個徹頭徹尾的、隨時可以被犧牲、被廢棄的……殘局棄子。
前世,他看盡生死,洞悉人心涼薄,在社會的夾縫中艱難求存,最終卻因為一絲不合時宜的、或許可稱為愚蠢的“多看了一眼”,死在無名小巷,無人知曉,無人問津,像一滴水消失在雨夜。
今生,老天爺,或者說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跟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將他從最骯臟的泥濘,拋上了最炫目、最紙醉金迷的云端。卻是一處更華麗、也更致命、遍布無形刀刃的……懸崖。
呼吸,慢慢地,一點一點,變得平緩下來。最初那幾乎要炸裂胸膛的驚悸、荒謬、混亂和惡心,被一種更深的、更沉靜的東西取代。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經歷最初的狂跳后,開始以一種沉重而陌生的節奏,緩慢、卻無比堅定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仿佛在將某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泵送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迷離炫目的光線,穿過晃動扭曲的人影,落在包廂對面那面光可鑒人、用特殊材質制成的黑色鏡面墻壁裝飾上。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一個年輕、蒼白、頹廢、眼眶發青、頭發凌亂、襯衫皺巴巴敞開的紈绔子弟影像。一個陌生的皮囊。
他扯了扯嘴角,對著那個倒影,露出一個極淡、極冷,沒有任何溫度,卻仿佛帶著鐵銹與血腥氣息的弧度。
也好。
既然來了。
既然,這殘局已開。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看的是終局,渡的是寂寥。
今生,我既入此局,占此身,承此名……
他微微抬起手,杯中冰涼的酒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折射著虛幻的光。
那就好好看看。
這由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葉深”性命的局,究竟是何模樣。
也看看,我這從死境爬回來的背尸人,能否……執子,乾坤。
“砰。”
一聲輕響,并不清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是他將手中那杯價值不菲、卻令人作嘔的琥珀色液體,隨意地、穩穩地,擱回了面前一片狼藉、酒液橫流的大理石茶幾上。
杯底與桌面接觸的輕響,淹沒在震耳的音樂和喧囂中,無人注意。
除了鏡中,那雙逐漸褪去迷茫、沉淀下冰冷幽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