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溫度仿佛因為蘭陵念依的到來而驟降了幾度,連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餛飩鍋似乎都冷卻了下來。
程羽手中的菜刀明晃晃的,橫在杭城最有權勢的女人面前。
這一幕若是被杭城的那些豪門公子哥看到,怕是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在杭城,誰敢攔蘭陵念依的路?那是嫌命長了。
“讓開。”
蘭陵念依停下腳步,聲音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凍了三年的石頭。她抬頭看著程羽,那雙漂亮的眸子里沒有恐懼,只有那種久居上位的審視和不耐煩。
“你說讓開就讓開?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程羽不僅沒讓,反而往前湊了一步,那股子地痞無賴的勁頭拿捏得死死的。他甚至還用那只剛抓過辣椒面的手,在鼻子下面揉了揉,嗆得自己打了個噴嚏。
“阿嚏!我說美女,咱們得講道理。你家這瘋婆娘二嬸,帶人砸了我的攤,打了我的客,還要殺我的人。這筆賬不算清楚,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把人帶走。”
蘭陵念依厭惡地后退半步,避開程羽噴出來的飛沫。
她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慘狀。
那十幾個倒在地上哀嚎的黑衣人是二嬸的親信,雖然實力不算頂尖,但也絕不是普通市井混混能對付的。可眼前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值二兩銀子的男人,竟然毫發無傷地把他們全廢了?
蘭陵念依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擅長的就是權衡利弊。
她瞬間判斷出,眼前這個男人有點本事,但也僅此而已。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不是頂尖的武道宗師,沒有什么是一張銀票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張。
“二嬸,是你先動的手?”蘭陵念依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王翠蘭此刻正躲在幾名侍女身后,捂著腫脹的臉頰,眼神閃爍:“我……我也是為了救老祖宗!誰知道這小子是個練家子,肯定是他綁架了老祖宗!”
“閉嘴。”
蘭陵念依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辯解。王翠蘭被這一聲呵斥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在這個家族里,蘭陵念依雖然年輕,但手腕之硬,早已讓所有人敬畏。
蘭陵念依重新看向程羽,從袖口的暗袋中掏出一張金絲鑲邊的銀票,隨手一扔。
銀票輕飄飄地落在程羽腳邊滿是油污的泥地上。
“這是一千兩銀票,通兌全城。”
蘭陵念依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打發一個乞丐,“不論是你攤子的損失,還是所謂的驚嚇費,都夠了。拿著錢,滾,離我奶奶遠點。”
這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感,這種用錢砸人臉的態度,簡直就是把“我看不起你”幾個字寫在了腦門上。
若是換個有骨氣的江湖俠客,此刻怕是早已拔劍相向,大喊一聲“莫欺少年窮”。
但程羽不是俠客。
他是窮鬼。
“哎喲我去!一千兩!”
程羽的眼睛瞬間亮得跟兩百瓦的大燈泡似的。剛才還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樣,瞬間變成了見錢眼開的守財奴。
他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彎下腰,撿起那張沾了泥土的銀票,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然后對著月光仔細照了照防偽水印,最后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墨香味。
“真貨!是大通錢莊的票子!”
程羽樂開了花,極其自然地把銀票揣進了懷里最貼身的口袋,還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蘭陵念依眼中的鄙夷更深了。
果然,還是個貪財的小人。有點武力,但終究上不得臺面。
“既然收了錢,還不讓開?”蘭陵念依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抬腳就要往老太太那邊走。
然而,下一秒,一道身影再次擋在了她面前。
這一次,程羽不再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突然欺身而上,動作快得連蘭陵念依身邊的侍女都沒反應過來。
“咚!”
一聲悶響。
程羽單手撐在馬車的車廂壁上,將蘭陵念依死死地圈在了自己和馬車之間。
這是一個標準的“壁咚”姿勢。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了不足十厘米。蘭陵念依甚至能聞到程羽身上那股混合著餛飩香料、汗水以及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好聞氣息。
這突如其來的冒犯讓蘭陵念依徹底愣住了。從小到大,哪怕是那些豪門公子,在她面前也是畢恭畢敬,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什么時候有人敢離她這么近?
“你放肆!”蘭陵念依俏臉瞬間染上一層寒霜,體內一股不弱的內力涌動,抬手就要朝程羽胸口拍去。
“別動。”
程羽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蘭陵念依的手腕,輕輕一扣,便卸掉了她所有的力道。
他低下頭,那雙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蘭陵念依。
“蘭陵大小姐,賬得一筆一筆算。”
程羽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那一千兩,是賠償我攤子和剛才干活的辛苦費。這沒毛病。但是……”
他頓了頓,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蘭陵念依那如天鵝般優美的脖頸處,惹得她渾身一僵,耳根竟泛起了一絲從未有過的紅暈。
“你想買斷我和咱奶奶的‘祖孫情’?這點錢,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誰跟你是咱奶奶!”蘭陵念依羞憤交加,拼命想要掙脫程羽的束縛,卻發現對方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剛才老太太可是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乖孫女婿’叫著。”程羽厚顏無恥地說道,“雖然我這個人很有原則,不想吃軟飯,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無價之寶啊。你想用一千兩就把我這個‘唯一的精神寄托’趕走,萬一老太太醒了看不見我,氣出個好歹來,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你……你無恥!”蘭陵念依長這么大,詞匯庫里從來沒有積攢過罵人的話,憋了半天只能罵出這一句。
“多謝夸獎。”程羽笑得更開心了,“所以,得加錢。”
就在兩人這種極其曖昧又劍拔弩張的姿勢僵持不下,周圍的小弟和侍女們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該不該上前的時候——
異變突生。
“呃……呃……”
一陣極其壓抑且痛苦的**聲從躺椅方向傳來。
那聲音聽起來不像人聲,反倒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透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蘭陵念依臉色驟變,顧不得跟程羽糾纏,猛地推開他,沖向老太太。
“奶奶!”
此時的老太太,狀況恐怖至極。
原本只是昏睡的面容,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濃郁的黑氣。那黑氣仿佛活物一般,在她蒼老的皮膚下瘋狂游走,所過之處,血管暴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背部弓起,雙手死死地抓著胸口的衣襟,指甲都掐進了肉里。嘴角邊,一縷縷黑色的血液正不斷溢出,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這……這是怎么回事?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王翠蘭嚇得連連后退,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氣。
蘭陵念依此時已經徹底慌了神,平日里的冷靜蕩然無存。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扶奶奶,卻又不敢亂動,只能無助地回頭喊道:“李神醫!李神醫呢!快過來!”
跟隨車隊而來的一名留著山羊胡的老者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他是杭城有名的“圣手”李長青,蘭陵家的供奉醫師。
李長青沖上前,伸手搭在老太太的脈搏上。
僅僅過了三秒鐘。
李長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的冷汗如黃豆般滾落。他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縮回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
“完了……全完了……”
“什么意思?你說清楚!”蘭陵念依一把抓住李長青的領子,厲聲喝道。
“大小姐,這……這是‘噬魂毒’啊!”李長青絕望地喊道,“毒氣攻心,已經侵入五臟六腑。之前的‘離魂癥’只是假象,是毒素在潛伏!現在徹底爆發了,神仙難救!神仙難救啊!”
“不可能!”蘭陵念依如同被五雷轟頂,身體搖搖欲墜,“你一定要救她!不管用什么藥,多貴的藥,哪怕散盡家財也要救她!”
“大小姐,這真的不是錢的問題……”李長青苦著臉,連連搖頭,“老夫行醫五十年,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毒。不出半個時辰,老太君必定……必定……”
后面的話他沒敢說,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絕望。
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籠罩在所有人頭頂。
蘭陵念依看著痛苦掙扎的奶奶,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她是蘭陵家的支柱,是外人眼中的鐵娘子,但此刻,她只是一個即將失去至親的無助孫女。
王翠蘭此時卻眼珠子一轉,突然指著程羽尖叫起來:“是你!肯定是你這個小畜生!剛才只有你給老太太喂了東西!是不是你在那個什么破肉餅里下了毒?你想害死老祖宗,好訛詐我們蘭陵家!”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簡直是要把程羽往死里整。
周圍的侍女和護衛們聞言,看向程羽的目光瞬間充滿了殺意。
蘭陵念依也猛地轉頭,那雙含淚的眸子里帶著一絲懷疑和憤怒,死死地盯著程羽。
面對千夫所指,面對人命關天的指控,程羽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沒有理會王翠蘭的瘋狗亂咬,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老太太胸口那一團別人看不見的黑氣。
在程羽的眼中,那根本不是什么毒。
那是咒。
一種極其陰損、源自上古巫術的“噬魂咒”。如果不及時處理,這老太太確實活不過半小時,而且死后靈魂會被咒術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而這咒術的能量……對他胸口那塊餓了很久的【玄龜佩】來說,簡直就是一頓頂級的大餐。
“一群蠢貨。”
程羽冷哼一聲,推開擋在面前的沈艷忠,大步走向老太太。
“你要干什么!不許你靠近老祖宗!”王翠蘭尖叫著想要阻攔。
“滾!”
程羽眼神一凜,一股無形的煞氣瞬間爆發。王翠蘭只覺得被一頭猛獸盯上,雙腿一軟,竟然直接癱倒在地。
程羽走到蘭陵念依身邊,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一把將那位所謂的“李神醫”像丟垃圾一樣拎起來扔到一邊。
“庸醫誤人,不想死就滾遠點。”
隨后,他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緩緩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按在了老太太那已經變成紫黑色的胸口上。
“這病,我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