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潮濕、彌漫著濃重土腥和腐爛根須氣味的通道，似乎沒有盡頭。冷無雙在絕對的黑暗中匍匐前行，左手和膝蓋交替支撐著身體，受傷的右臂僵硬地垂在身側(cè)，每一次摩擦或輕微的碰撞都帶來鉆心的灼痛和那令人心悸的麻癢?？谥幸е墓谴瘫?，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成為他保持清醒的唯一錨點。

通道并非人工開鑿，更像是某種動物（或許是變異的地鼠，或是舊時代遺留的管道坍塌后形成的）留下的孔洞，時寬時窄，蜿蜒曲折。他只能憑借微弱的氣流方向和觸覺，在黑暗中摸索前進。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覺胸腔因缺氧和濃煙殘留而火辣辣地疼，幾乎要脫力時，前方終于出現(xiàn)了極其微弱的、不同于絕對黑暗的灰蒙蒙的光。

他加快速度，朝著那點亮光挪去。

出口隱藏在枯井底部堆積的碎石和**植物之下。他推開幾塊松動的石頭，清開障礙，終于將頭探了出去。

外面是灰風(fēng)季白天常見的、鉛灰色的天光，混合著尚未散盡的晨霧?？諝馇謇涑睗瘢瑤е鴱U墟特有的硫磺和腐朽氣味，但遠比地窖和通道里清新。他掙扎著，從狹窄的井口爬出，滾落在井邊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劇烈地喘息，肺部貪婪地攫取著冰冷的空氣。

這里似乎是墳地區(qū)域更邊緣的地方，幾座歪斜破損、幾乎被荒草和荊棘吞沒的無名墳冢散落在周圍?？菥缫迅珊裕陂L滿了滑膩的苔蘚和耐酸的藤蔓。

喘息稍定，他立刻轉(zhuǎn)身，望向墳屋的方向。

視線所及，遠處那片熟悉的低矮輪廓，已經(jīng)徹底變了模樣。

只剩下幾段焦黑、冒著縷縷青煙的殘垣斷壁，像被巨獸啃噬后留下的猙獰骨骸，突兀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大部分結(jié)構(gòu)已經(jīng)坍塌，燒焦的木梁和碎瓦散落一地，有些地方還有暗紅色的余燼在緩緩明滅。黑色的煙塵盤旋上升，融入低垂的鉛云，空氣中隱約飄來木材徹底焚毀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種……更深的、屬于灰燼的死寂。

阿婆的墳屋，連同里面可能遺留的一切痕跡、藥香、微光，還有那位佝僂卻堅韌的老人，都已化為這片焦土與余煙。

冷無雙站在枯井邊，一動不動。風(fēng)吹動他破爛染血的衣角，露出下面更加蒼白失血的皮膚。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只有被煙塵、泥土和干涸血漬覆蓋的冰冷堅硬。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廢墟上，很久，很久。

沒有流淚，沒有嘶吼，甚至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片刻。

只是看著。

直到右臂傷口傳來一陣比之前更加尖銳、如同燒紅鐵絲烙入骨髓的灼痛，將他的神智猛地拽回。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臂。粗略包扎的布條早已被地下的泥土和爬行時的摩擦弄得骯臟不堪。他伸出左手，有些顫抖地解開布條。

傷口，爆露在灰白天光下，情形比在地窖昏暗光線下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

阿婆敷上的黑色藥膏大半已脫落或與血污凝結(jié)成黑紅色的硬痂。而傷口本身——那四道抓痕翻卷的邊緣，紅腫非但沒有消退，顏色反而變得更加暗沉，近乎紫黑。最可怕的是那些蔓延的暗紅色血絲，它們已經(jīng)不再是細細的蛛網(wǎng)，而是變得更粗、更清晰，如同某種邪惡的寄生藤蔓的脈絡(luò)，從傷口中心出發(fā)，猙獰地、不容置疑地越過了肘關(guān)節(jié)，向著上臂的方向，又蔓延了寸許！血絲在皮膚下微微凸起，顏色暗紅發(fā)黑，那詭異的、與心跳同步的搏動感，隔著一段距離仿佛都能隱隱察覺到。

趙小四指甲里的“臟東西”或“怨氣”，正在他的身體里，加速擴散。

懷中的破布包里，那半截玉簪散發(fā)出的溫?zé)岣校丝套兊酶忧逦?，持續(xù)不斷地熨帖著他的胸口皮膚，甚至帶著一種極輕微的、仿佛指引方向的脈動，指向……南方。

殘燭谷。姓蘇的人。

這微弱的溫?zé)?，與右臂傷口的灼痛搏動、左眼疤痕的低熱，形成了三者之間更加復(fù)雜難言的牽扯。仿佛這三者之間，存在著某種隱秘的、他尚不能理解的關(guān)聯(lián)。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哀悼，沒有時間停留，甚至沒有時間去細細品味這深入骨髓的恨與痛。

每一分遲疑，都可能讓那手臂里的“東西”鉆得更深，讓追兵更近一步。

冷無雙深吸了一口冰冷渾濁的空氣，將那瞬間涌上喉頭的、混雜著血腥、焦糊和某種尖銳情緒的氣息，狠狠壓了下去。他撕下另一邊相對干凈些的衣擺內(nèi)襯——布料粗糙單薄，但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

他用牙齒咬住布條一端，左手配合，開始重新、更加用力地包扎右臂傷口。這一次，他不再顧忌疼痛，將布條纏繞得極緊，一圈又一圈，死死勒住傷口上方蔓延的血絲區(qū)域，試圖用物理的方式減緩其擴散速度。粗糙的布料邊緣深深勒進紅腫的皮肉，帶來新一輪幾乎令人暈厥的劇痛，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將布條末端打上一個死結(jié)，確保它不會輕易松開。

所有的痛楚，所有的無力，所有的悲憤，都被他強行壓縮，碾磨，凍結(jié)成一塊塊棱角分明、堅硬刺骨的冰碴，沉入那已然冰封的心湖最深處。

然后，他站直身體。盡管依舊虛弱，傷口灼痛，右臂沉重麻木，但他強迫自己挺直脊背。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墳屋廢墟，和裊裊上升的、仿佛阿婆最后嘆息的青煙。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回頭。

辨明方向——南方。懷中的玉簪溫?zé)?，隱隱指向那里。

他邁開腳步，開始向南而行。起初幾步踉蹌虛弱，但很快，步伐變得越來越穩(wěn)，越來越堅定。盡管每一步都踏在廢墟的碎石和泥濘上，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

沒有食物，沒有凈水，前路是超過兩百里的、灰風(fēng)季肆虐的未知荒野，身后是可能仍在搜尋的敵人，體內(nèi)是正在惡化的詭異傷口。

但他眼中，只剩下前方灰蒙蒙的、被霧氣籠罩的地平線。

和懷中那點微弱的、卻持續(xù)燃燒的溫?zé)帷?/p>

獵殺已然開始，逃亡亦是征途。

地窖余燼未冷，而孤狼，已踏上了一條更為漫長、也更加血腥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