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屋內的寂靜被發光苔蘚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綠光浸染,沉滯而壓抑。阿婆配置“更強的拔毒膏”需要時間,或者她也在等待、觀察傷口的變化。她坐在角落那張磨得發亮的破舊草墊上,佝僂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無焦的灰白眼眸,偶爾會朝著冷無雙的方向“望”來,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那正在蔓延的不詳。
時間在傷口的灼痛、麻癢與詭異搏動中緩慢爬行。冷無雙靠著墻,盡力維持著清醒,但失血、疲憊和持續的疼痛像濃稠的泥漿,拖拽著他的意識。就在他感覺眼皮越來越沉重時,阿婆的聲音,如同從很深的水底浮起,打破了沉默。
“那胖小子,”她突然開口,聲音干澀,像是許久未用的舊風箱拉出的第一口氣,“趙家的小四。”
冷無雙的昏沉被驅散了幾分,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黑暗中的阿婆。
“他爹,早些年,是這一帶少有的采藥人?!卑⑵诺穆曇羝骄?,帶著回憶的滯澀,“專往最偏、最險、旁人不敢去的崖縫、沼澤、舊礦洞深處鉆,找那些罕見的、藥性猛烈的,或者……帶毒的東西?!?/p>
采藥人?趙小四的爹?冷無雙從未聽說過。在他印象里,趙小四只是個跟在王虎身后,欺軟怕硬、頭腦簡單的打手。
“那行當,損陰德,也傷己身?!卑⑵爬^續說道,“常年跟毒物、瘴氣、還有埋在地底不見天日的穢物打交道,身上、手上,難免沾些洗不掉的‘臟東西’。運氣好的,能得善終;運氣差的,死得不明不白,或者……把一些東西,傳給下一代?!?/p>
冷無雙的心猛地一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右臂那暗紅色蛛網般的蔓延血絲上。
阿婆空洞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他手臂的方向?!澳呛⒆印w小四,小時候我看過他一眼。指甲縫的顏色,就比常人深些,不是泥,是……浸進去的色。他爹死后,沒人管,跟著王虎那幫人混,性子越發暴戾,那指甲里的臟東西,怕是只多不少?!彼D了頓,聲音更沉,“打架時摳進皮肉里,帶進去的,可能不止是毒,還有他爹常年沾染、甚至他自己積累的……怨氣?!?/p>
怨氣。
這個詞從阿婆口中吐出,不帶絲毫神秘或夸張的語氣,就像在說“寒氣”或“濕氣”一樣平常,卻讓墳屋內的溫度仿佛驟然又下降了幾度。它不是單純的毒素或細菌,而是一種更加模糊、卻也可能更加惡毒的存在——源于死亡、痛苦、不潔之地和長期負面情緒的某種凝聚物,在這個灰風季籠罩、規則扭曲的世界里,似乎有了真實不虛的侵蝕力。
“你這傷,”阿婆轉向冷無雙,盡管看不見,但冷無雙能感到那股穿透性的“注視”,“普通止血消炎的草藥,壓不住。我那黑玉拔毒膏,也只能暫時減緩它蔓延的速度,拔不出根。它像活物,認血,認生氣,會往深處鉆,往暖和的地方去。”
她的話印證了冷無雙最壞的預感。那詭異的搏動,那不斷延伸的血絲,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傷口里的“東西”,正在以他的身體為土壤,試圖扎根、蔓延。
“你得盡快離開黑石鎮?!卑⑵诺穆曇魯蒯斀罔F,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峻,“這里沒有能根治這東西的人或物。待得越久,它鉆得越深,到時候……”
她停住了,但沉默比話語更令人心悸。
“否則怎樣?”冷無雙沙啞地問,盡管心中已有答案。
阿婆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否則,這條胳膊,遲早從里面開始爛掉,骨頭變黑,血肉化膿,最后只剩一張皮包著朽骨?;蛘摺彼脑捳{變得更加幽深,“這東西會引來別的……‘東西’。對血腥和穢氣敏感的東西。它們聞著味找來,到時候,你想走也走不了?!?/p>
爛掉?;蛘?,引來更可怕的獵食者。
兩條路,都是絕路。
“去哪里?”冷無雙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離開黑石鎮,在這個灰風季,對于他這樣一個傷痕累累、身無長物、還被護衛隊搜尋的少年來說,幾乎是送死的代名詞。但留下,似乎同樣是個緩慢或快速的死亡。
“往東?!卑⑵潘坪踉缇拖脒^這個問題,“穿過黑石廢墟,再往東走,大約兩百多里,聽說有座舊時代的‘凈化學者’留下的遺跡,后來被一群自稱‘清凈觀’的修士占據。他們有些手段,專門處理各種輻射病、毒傷、還有……這類‘不干凈’的麻煩。那里,或許能救你的胳膊。”
清凈觀?修士?這些詞匯對冷無雙來說極其陌生?;绎L堡的世界里,只有生存、掠奪、和最基本的交易,所謂修士、凈地,更像是流傳在絕望者口中的、虛無縹緲的傳說。
“兩百多里……灰風季……”冷無雙低聲說,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知道。”阿婆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鼓勵或安慰,只有冰冷的現實,“所以說是‘或許’。留在這里,是等死。走出去,可能死在路上,也可能……找到一線生機。怎么選,在你?!?/p>
她說完,便不再言語,重新歸于角落的黑暗與寂靜,仿佛剛才那番關乎生死去向的話,只是隨口提起的天氣。
冷無雙靠在墻上,右臂的異變在持續,阿婆的警告在耳邊回蕩。離開?還是留下硬扛?
留下,意味著在傷口惡化、追兵搜捕的雙重壓力下茍延殘喘,結局似乎清晰可見。
離開,則是踏入一片更加廣闊、陌生、危機四伏的絕地,前途未卜,生機渺茫。
但阿婆提到了“一線生機”。哪怕再渺茫,那也是“生機”。
他緩緩閉上眼,不是逃避,而是將所有的思緒、恐懼、疼痛,都強行壓入那冰封的深潭之下。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凍徹的決絕。
他沒有立刻回答阿婆。
而是先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那藥膏……能讓我撐多久?”
黑暗中的阿婆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若只是壓制,減緩蔓延,省著用,配合我的針法暫時封住幾個關鍵氣脈,”她估算著,“最多……三天。三天后,要么找到解決辦法,要么……”她沒有說下去。
三天。
從黑石鎮到那傳聞中的清凈觀,兩百多里灰風季的荒野。
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冷無雙卻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彼穆曇羝届o得可怕。
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
但阿婆似乎聽懂了他平靜下的決斷。黑暗中,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混合著復雜情緒的嘆息。
警告已經給出,選擇權在他自己手中。
墳屋外,夜風呼嘯,搜查的動靜似乎暫時遠離,但危機從未真正消失。
而屋內,少年與老婦,在幽綠微光與濃重藥香中,沉默以對。
一個關乎生死與遠行的決定,在傷口詭異的搏動聲中,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