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洞內(nèi)的黑暗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眼皮上。冷無雙維持著蜷縮的姿勢，疲憊如同跗骨之蛆，卻無法帶來真正的睡眠。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浮沉，各種畫面和思緒碎片般閃過：泥水中的餅渣，李二狗瞪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母親染血的手，小豆子無聲翕動的嘴唇，骨刺刺入皮肉的觸感，還有左眼角疤痕那尚未完全消退的、溫吞的余熱。

殺了一個。

這只是開始。

李二狗沒有按時回去，王虎和趙小四會怎么想？

起初可能會不以為意，覺得他又去哪里鬼混，或者在茅廁遇到了什么“好事”（比如在垃圾堆里翻到了更有價值的東西）。但時間稍長，尤其是在灰風(fēng)季這種危機四伏的天氣里，一個同伙莫名其妙地消失，足以引起警覺。

他們會找。就算不關(guān)心李二狗的死活，也會擔(dān)心他是否落入了護衛(wèi)隊或其他對頭手里，會不會把他們供出來。更會警惕，是不是有什么針對他們的危險在靠近。

警覺起來的王虎和趙小四，會變得更難對付。他們會抱得更緊，行動會更謹慎。

必須在他們完全警惕起來之前，解決掉下一個。

目標(biāo)：趙小四。

相比李二狗的陰險狡猾，趙小四更加沖動、暴躁，但也相對頭腦簡單，容易預(yù)測。他的習(xí)慣，冷無雙同樣在灰風(fēng)堡時留意過。

趙小四有個老娘，住在堡壘外圍更偏僻處一間搖搖欲墜的破棚屋里。老娘似乎有嚴重的風(fēng)濕，一到陰冷天氣就關(guān)節(jié)劇痛。趙小四這人對外兇狠，對他老娘卻意外地還算有幾分孝心——至少每周會固定有一天，想辦法去弄點干柴，回去給他老娘燒炕取暖。

弄柴的地方，通常是鎮(zhèn)外西邊一小片相對稀疏、也相對安全（變異植物和生物較少）的枯樹林。明天，就是趙小四通常去撿柴的日子。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趙小四落單的機會。

但機會很可能只有一次。

李二狗的失蹤，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漣漪正在擴散。明天趙小四如果去撿柴，王虎或許會因為李二狗未歸而阻止，或許會陪同，又或許趙小四自己也會因為同伙失蹤而心生不安，改變習(xí)慣。

必須快。

冷無雙緩緩睜開了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瞳孔似乎適應(yīng)了少許，能勉強分辨出洞口荊棘枯枝更深的黑色輪廓。

體力……是個大問題。此刻的身體狀況，別說伏擊一個身強力壯、狀態(tài)完好的趙小四，就是正常走到那片小樹林，都可能會在半路虛脫。他需要時間恢復(fù)，哪怕只是一晚上。

食物……懷里空空如也。那幾枚銅錢和一塊破木符不能充饑。彈弓或許能打點小獵物，但現(xiàn)在出去冒險尋找獵物，精力不濟，且可能打草驚蛇。

水……水囊已經(jīng)徹底空了。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口腔里只有苦澀和血腥味。

恢復(fù)，需要最基本的能量。而現(xiàn)在，連這點能量都無處汲取。

左眼疤痕處的余熱，似乎隨著他思維的活躍，又隱隱波動了一下，帶來一絲微弱的、奇異的暖流，但轉(zhuǎn)瞬即逝，杯水車薪。

只能硬扛。

靠意志力，靠這具年輕身體殘存的韌性，扛過最虛弱的階段。

他動了動僵硬冰冷的四肢，嘗試著慢慢伸展。每一處關(guān)節(jié)都在**，肌肉酸痛無力。他強迫自己做了幾次緩慢而深長的呼吸，感受著空氣擠壓肺部帶來的輕微刺痛，也感受著身體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生命力在頑強地搏動。

然后，他開始在腦海中，詳細勾勒明天可能的行動。

西邊小樹林的地形他有些印象。樹木稀疏，地面堆積著厚厚的、酸雨難以完全腐蝕的枯枝敗葉。有幾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以及幾塊散落的、大小不一的巖石。林子的另一側(cè)，靠近一片被酸雨污染后形成的、散發(fā)著怪味的淺水沼澤，通常無人靠近。

伏擊地點……不能選在樹林入口，那里視野相對開闊，且趙小四剛進入時警惕性可能最高。最好選在林中段，靠近沼澤邊緣的某處。那里氣味不好，趙小四撿柴時可能會下意識避開，但卻是繞到其身后或側(cè)翼的絕佳路徑。

武器……只有骨刺。需要確保一擊必中，不能給趙小四任何呼喊或反抗的機會。趙小四比李二狗更壯實，正面突襲若不能瞬間致命，很可能會陷入纏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時機……要等他彎腰撿拾柴禾，或者注意力被其他東西吸引的瞬間。

撤退路線……得手后，不能原路返回。最好借助樹林和沼澤邊緣的復(fù)雜地形，繞一個圈子，從另一側(cè)離開，避開可能聞聲而來的王虎或其他人的搜索。

還有……痕跡。必須比處理李二狗時更加小心。樹林地面松軟，容易留下腳印。需要準(zhǔn)備東西墊腳，或者事后仔細清理。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他冰冷而清晰的思緒中反復(fù)推演，尋找可能存在的漏洞和應(yīng)對方案。

這不是復(fù)仇的狂熱驅(qū)使，而是一臺精密的、為生存而開動的殺戮機器，在極度匱乏的條件下，進行著冷酷的運算。

他需要休息，需要哪怕一點點的能量補充，需要運氣。

但更需要的，是執(zhí)行計劃的決心，和面對任何意外都不動搖的冰冷意志。

他重新蜷縮起來，將破爛的衣物裹得更緊，試圖留住身體那一點點可憐的熱量。閉上眼睛，不再去思考具體的計劃細節(jié)，而是將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休息”和“恢復(fù)”這兩個最原始的目標(biāo)上。

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身體的痛苦和極度的虛弱，仿佛成了某種背景音。

凹洞外，灰風(fēng)季漫長的夜，還在持續(xù)。

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

距離下一次獵殺，也更近了一步。

冷無雙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著。

等待身體積攢起足以支撐他完成下一次“工作”的力氣。

等待天明，等待那個可能稍縱即逝的機會。

等待……趙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