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廁后方的垃圾山邊緣,一條被酸雨侵蝕得坑坑洼洼、幾乎被雜草和廢棄物半掩的小徑,歪歪扭扭地通向更深的黑暗。那里連接著一個廢棄礦坑的入口——舊時代開采某種礦石留下的傷痕,如今早已被遺忘,只剩下一張黑黝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在夜色和霧氣中沉默著。
冷無雙站在李二狗的尸體旁,微微喘息了片刻,讓體力稍微恢復。他沒有立刻去拖拽尸體,而是先快速檢查了一遍茅廁內部,尤其是剛才搏斗和尸體倒地的位置。借著木板縫隙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天光,他看到了地面上的幾點暗紅色血跡,以及拖拽時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撕下自己衣擺更破爛的一角,蘸著地上相對干凈的積水(盡管也污濁不堪),迅速擦拭掉明顯的血跡,又將沾染了血污的泥土用腳撥散,混入其他污物之中。動作迅速而仔細,雖然無法做到完全不留痕跡,但至少能混淆視線,讓偶然進入者不那么容易立刻聯想到兇殺。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的尸體。
拖行一具成年男性的尸體,對于此刻體力嚴重透支、身上帶傷的冷無雙來說,絕非易事。但他沒有猶豫。彎下腰,抓住李二狗那件破夾克的后領和一條相對完好的褲腿,深吸一口氣,用力將尸體上半身拖離地面。
尸體沉重而僵硬,拖動時摩擦著潮濕骯臟的地面,發出令人不適的沙沙聲。冷無雙咬緊牙關,腹部的傷口被牽扯,傳來尖銳的疼痛,但他只是悶哼一聲,手上力道不減,倒退著,一步一步,將尸體拖出了茅廁的后門,拖進了外面更加濃重的黑暗和霧氣中。
小徑狹窄崎嶇,布滿了碎磚亂石和濕滑的苔蘚。每拖動一步都異常費力。汗水混合著之前的雨水,再次浸濕了他的后背,冰冷的衣物緊貼著皮膚,卻又因為用力而渾身發熱。呼吸變得粗重,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不得不時常停下,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引起任何注意,然后再繼續。
短短幾十步的距離,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手臂和腰背的肌肉酸脹到近乎麻木,傷口持續傳來抗議。但他拖拽的動作,自始至終,都很穩。沒有因為疲憊而松懈,沒有因為疼痛而放棄。
終于,他拖著尸體,來到了礦坑的入口。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郁土腥和淡淡硫磺味的氣流從黑暗的坑道深處涌出,撲面而來。入口處堆積著大量坍塌的礦石和泥土,形成陡坡。
冷無雙放下尸體,靠在坑口冰冷的巖壁上喘息。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他必須一鼓作氣。
緩了幾口氣,他再次抓住尸體,不是拖,而是半拖半扛,利用身體的傾斜和腿部的力量,艱難地將其往礦坑入口上方的陡坡挪去。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礦坑入口回響,讓他心頭一緊。他更加小心地控制著力道和落點。
礦坑內部并非筆直向下,入口一段相對平緩,深入十幾米后,才有明顯的向下斜坡,并且分出數條岔道。冷無雙之前勘察時,注意到其中一條靠左的岔道深處,有一個因早年坍塌形成的側洞,洞口不大,被碎石半掩,里面空間似乎尚可,且位置隱蔽。
他目標明確,拖著尸體,徑直朝著那個側洞挪去。
坑道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入口處透進的一點極其微弱的、被霧氣過濾后的天光,勉強勾勒出近處坑道的輪廓。冷無雙憑著記憶和摸索前進,腳下是松散的礦石渣和潮濕的泥土。尸體在坑道地面上拖行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里被放大,顯得格外沉悶而清晰。
他的心跳,在最初的拖行和進入絕對黑暗時,不可避免地加速了,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但很快,隨著他專注于腳下的路和前方的目標,隨著每一次用力的呼吸和移動,心跳竟奇異地逐漸平緩下來。不是變得微弱,而是恢復了一種沉重而穩定的節奏,仿佛與這黑暗、與這坑道、與手中拖拽的死亡,達成了某種冰冷的同步。
終于,他摸到了那個側洞的入口。碎石堆積,形成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縫隙。
他將尸體拖到洞口,然后俯身,雙手抵住尸體的肩膀和腰部,用盡最后力氣,將其一點點推進了黑暗的側洞深處。尸體滾落進去,撞在洞底松軟的泥土和碎石上,發出“噗通”一聲悶響,然后便沒了聲息。
冷無雙靠在洞口喘了口氣,然后轉身,開始在附近收集大小不一的石塊和潮濕的泥土。他一塊一塊,一捧一捧,將它們填入側洞的入口。動作不疾不徐,很有耐心。先用較大的石塊堵住主要空隙,再用小石塊和泥土填充縫隙,最后捧起地上更細膩的礦渣和浮土,均勻地灑在最表面。
他做得很仔細,盡量讓填埋后的入口看起來與周圍坍塌的巖壁和堆積物融為一體,像是自然形成的一部分。雖然仔細看或許仍有破綻,但在這樣黑暗、偏僻、罕有人至的廢棄礦坑深處,已經足夠了。
處理完洞口,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沿著來時的路,仔細檢查自己留下的拖痕和腳印。在坑道相對干燥的地方,他用腳將痕跡抹亂;在潮濕泥濘處,他盡量從旁邊繞過,或者用找到的破木板之類的東西稍作清掃。離開礦坑時,他同樣小心地處理了入口附近的拖拽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礦坑外,重新被濕冷的夜霧包裹。汗水已經冷卻,貼在身上一片冰涼。體力徹底透支,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腹部的疼痛也變得更加鮮明。
但他站得很直。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沾滿了泥污、血漬(已經干涸發黑)、還有搬運石塊留下的擦傷。他隨意地在破爛的褲子上擦了擦。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王虎和趙小四可能所在的堡壘西側倉庫方向。夜色濃重,霧氣彌漫,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他們還在那里。
也許正在為李二狗的遲遲不歸而嘀咕,也許根本不在意。
沒關系。
他有的是耐心。
心跳,早已恢復了平穩。甚至比動手之前,更加平穩。
像深潭的水,表面冰冷無波,深處暗流已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礦坑那黑黝黝的入口,轉身,朝著自己臨時的棲身之所——那個巖壁凹洞,邁步走去。
腳步依舊沉重,卻帶著一種卸下部分負擔后的、冰冷的輕松。
獵殺的第一步,徹底完成。
清理了痕跡,處理了尸體。
接下來,是等待下一次機會。
和……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