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線像浸濕的紗布籠罩著黑石鎮。冷無雙混在領取救濟粥的隊伍末端,將自己縮進一件從廢墟里扒來的寬大破外套里,兜帽拉低,遮住左眼異常的疤痕。
隊伍很長,蜿蜒穿過鎮中央廣場。廣場地面鋪著不規則的黑石板——小鎮因此得名。石板縫隙里長著灰綠色的苔蘚,在永晝灰的光線下泛著病態的光澤。人群沉默,只有咳嗽聲、拖沓的腳步聲,和偶爾嬰兒細弱的啼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霉味、汗酸、久未清洗的體臭,還有一股更底層的、若有若無的甜腥——那是灰化者身上特有的味道,說明鎮上或附近有那種東西存在。
冷無雙小心地觀察。護衛隊有八人,穿著拼湊的護甲,手持鐵管和磨尖的鋼筋。他們眼神空洞地掃視人群,不是維護秩序,更像是防止暴亂。領粥點設在廣場北側一個銹蝕的鐵皮棚下,三口大鍋冒著熱氣,但煙是稀薄的灰白色,不像真正的炊煙。
“不許插隊!”一個護衛隊員突然揮鞭。
鞭子抽打皮肉的聲音清脆刺耳,接著是慘叫聲。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倒在地上,懷里護著半個臟兮兮的布袋。她試圖辯解什么,但護衛隊員一腳踢開布袋,里面的幾塊碎石和干苔蘚散落一地——那是她全部家當。
“再插隊,明天沒你的份!”護衛隊員啐了一口,轉身繼續巡邏。
隊伍蠕動了一下,又恢復死寂。沒人去扶老婦人,沒人說話。冷無雙看見前排幾個人甚至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填補了老婦人留下的空隙。在黑石鎮,同情心是比食物更稀缺的東西。
粥鍋近了。冷無雙看清了所謂的“救濟粥”——近乎透明的淺灰色液體,表面漂浮著零星的黑色碎屑,是霉米殼。煮粥的人用長柄勺在鍋里攪動,發出粘稠的水聲。每舀起一勺,勺底幾乎看不見固態物。
輪到他時,分粥人——一個獨眼的中年婦女,臉頰上有大塊暗紫色輻射瘡——機械地舀起半勺粥,倒進他伸出的破碗里。動作快得不容人多看一秒。冷無雙瞥見鍋里深處有些許沉淀物,但輪不到他。
他退到一旁,幾口喝光碗里的液體。溫的,幾乎沒有味道,只有一股隱約的霉味和鐵銹似的余味。舌頭本能地舔過碗底,刮下最后一點淀粉質。肚里有了東西,但饑餓感只是被短暫蒙蔽,并未消失。
隊伍前方突然騷動。一個年輕男人試圖搶奪旁邊小孩碗里的粥,護衛隊迅速圍上。不是制止,而是參與——三個護衛隊員按住男人,領頭的那個奪過小孩的碗,自己喝了一大口,才把剩下的潑在男人臉上。
“規矩就是規矩。”領頭的護衛隊員抹抹嘴,“搶小孩的?明天你沒份了。”
年輕男人癱坐在地,臉上掛著稀粥和絕望。小孩被嚇哭,但哭聲很快被母親捂住嘴制止——在黑石鎮,吸引注意往往意味著麻煩。
冷無雙轉過視線。他發現廣場邊緣有些孩子在拾撿東西,年紀和他相仿或更小,眼睛卻已失去孩童應有的光彩。其中一個男孩特別瘦小,蹲在墻角專注地扒拉石板縫隙,偶爾撿起什么塞進嘴里。冷無雙認出那動作——是在找苔蘚下的蟲子,或某種可食用的菌絲。
肋骨還在痛,但敷了堿性土后腫脹稍退。左眼角的灼熱感在進入人群后反而減弱了,仿佛那種異常需要寂靜才能顯現。冷無雙摸了摸懷里的破布包,鐵片和畫像緊貼胸口。他必須在這里獲取更多信息,關于南方的路,關于B-7,關于……修士。
但直接詢問太危險。永晝灰里,信息也是資源,不會無償分享。
他決定先觀察。喝完粥的人群沒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三兩兩聚在廣場邊緣,交換著微小而珍貴的信息:東邊廢墟發現了一窩未畸變的老鼠,但昨晚被酸雨毀了;西邊水坑干涸了,得去更遠的地方;北面林子里出現了新的灰化者群,有七八個……
冷無雙裝作拾撿地上碎石,靠近一群低聲交談的老人。
“……B-7據說有凈化器,能出直飲水。”一個沒牙的老頭含糊地說。
“扯淡。”另一個反駁,“我表弟去年往南走,再也沒回來。路上全是掠食者和酸雨洼地。”
“但總比這里強。”第三個人壓低聲音,“黑石鎮的存水只夠一個月了,鎮長在囤積物資,準備帶護衛隊撤。”
冷無雙心臟一跳。鎮長撤離?這意味著黑石鎮即將被拋棄。
“什么時候?”沒牙老頭問。
“不清楚,但快了。你沒發現最近粥越來越稀嗎?”
談話戛然而止,因為一個護衛隊員正朝這邊走來。老人們立刻散開,裝作無事發生。
冷無雙也轉身,卻撞到了一個人——是那個在墻角撿食的瘦小男孩。男孩比他矮半個頭,眼睛大得出奇,臉上污垢厚得看不出膚色。兩人對視一秒,男孩突然抓住冷無雙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別信他們說的。”男孩聲音嘶啞,語速極快,“南邊的路有標記,但標記是陷阱。要找三棵樹,但第三棵是假的。”
說完,男孩松開手,像受驚的動物般竄進人群,瞬間消失。
冷無雙僵在原地。三棵樹——周默告訴他的標記。陷阱?假樹?
他下意識去追,但肋骨劇痛讓他慢了一步。廣場上人群開始散去,灰蒙蒙的天光似乎亮了些,但那是永晝灰特有的假象,不代表真正的天亮,只是云層厚度的變化。
護衛隊收起了粥鍋,鐵皮棚下只剩幾灘水漬。冷無雙握著空碗,站在逐漸空曠的廣場中央,第一次感到比在礦洞時更深的孤獨。這里有幾百人,卻比獨自一人更令人窒息。
左眼角疤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不是灼熱,是警告似的刺痛。他猛地轉頭,看見廣場西側屋檐下,一個穿著相對整潔的中年男人正盯著他。男人沒穿護衛隊服裝,但腰間的刀鞘質地很好,臉上也沒有明顯的饑餓痕跡。
鎮長?還是別的什么人?
男人與他對視三秒,然后轉身走進建筑陰影里。冷無雙的心跳加速。他被注意到了,這不是好事。
必須離開黑石鎮,馬上。但男孩的警告在耳邊回響,周默的指引變得可疑。向南的路究竟有沒有陷阱?那個男孩又是誰?
冷無雙將破碗塞進懷里,低頭快步走向鎮外。經過廣場邊緣時,他看見那個被鞭打的老婦人還蜷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了,還是放棄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從懷里掏出那半塊營養膏,掰下極小的一角,趁沒人注意塞進老婦人手心。手指觸到她皮膚時,冷得驚人。
老婦人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但手指蜷起,握住了那一丁點食物。
冷無雙迅速離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做,在永晝灰里,善意往往是自殺。但母親說過:人性最后的光,是在你還能選擇給予的時候。
跑出黑石鎮,回到廢墟邊緣時,他才敢回頭。小鎮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墓。炊煙已散,廣場空蕩,只有護衛隊的身影在圍墻上游蕩,像守墓的幽靈。
懷里的破碗硌著肋骨傷處,但更痛的是那種無處可依的茫然。南方的路就在前方,沿著舊鐵軌延伸進灰霧深處。但他現在知道了,路上不僅有酸雨洼地和畸變獸,還有謊言和陷阱。
還有那個消失的男孩,那句神秘的警告。
冷無雙摸了摸左眼角,疤痕依舊灼熱,似乎在呼應著某種他尚不理解的變化。他取出水壺,喝下最后一口水——那是從黑石鎮外一個相對干凈的水坑里灌的,經過三層過濾。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鐵軌。
鐵軌銹蝕嚴重,枕木大多腐爛,但走向清晰。冷無雙走得謹慎,每一步都留意四周動靜。周默說第一天要避開白色水塔,但沒說明具體位置。他只能憑直覺判斷。
走了約兩小時后,左前方的廢墟間,果然出現了一座水塔的輪廓。白色油漆早已剝落,但底色還在,在灰暗環境中格外顯眼。
冷無雙正要繞行,突然停住腳步。
水塔基座上,有人用紅色顏料畫了個箭頭,指向南方。箭頭旁還有一行字:“安全通道,此路無險。”
字跡新鮮,顏料還未干透。
他盯著那行字,想起男孩的話:“標記是陷阱。”
風吹過廢墟,揚起灰色塵埃。水塔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像某種引誘。
冷無雙握緊骨刺,目光在箭頭和男孩警告之間徘徊。
永晝灰的天空沉默地壓下來,沒有答案,只有選擇。
而他必須選對,因為這一次,選錯可能就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