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拳落下時,冷無雙知道不能再硬撐了。
肋骨每吸一口氣都像刀割,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光頭男人的下一擊瞄準他的太陽穴——那是要命的打法。在鋼筋揮來的瞬間,冷無雙做出了決定。
他順著拳勢倒地,身體松軟如破布,眼睛半闔,只留一絲縫隙觀察。呼吸壓到最微弱,那是母親教過的裝死技巧:腹部微動,間隔拉長,模仿瀕死的節奏。
“死了?”一個流民喘著粗氣問。
光頭男人用腳尖踢了踢冷無雙的側腹。劇痛幾乎讓他叫出聲,但他咬住口腔內壁,血腥味在嘴里彌漫,身體卻紋絲不動。第二腳,第三腳,踢在肩膀和大腿。冷無雙任由身體像尸體般滾動,連最本能的肌肉收縮都抑制住了。
“便宜這小崽子了。”光頭男人啐了一口,轉身走向過濾池,“拿水,走?!?/p>
半壺渾濁的水被拎起。冷無雙透過眼縫看著壺身在灰光中晃動,水波映出扭曲的天空。另外兩個流民警惕地掃視四周,其中一人甚至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粗糙,帶著腐臭味。冷無雙將呼吸壓到幾乎停止,體溫在恐懼和失血中自然下降。
“沒氣了?!蹦侨丝s回手。
三人迅速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廢墟深處。
冷無雙沒有立刻起來。他繼續躺了整整一百個心跳——母親教過的計數法,能確保追兵真正走遠。血從嘴角流到耳廓,癢得像蟲爬。左眼角被打破的傷口一直在流血,溫熱的液體滑過顴骨,滴入泥土。
一百數完。
他猛地側身,劇烈咳嗽,血沫混著污泥噴出。每一咳都牽動肋骨,痛得眼前發白。但他強迫自己爬起,先查看四周——無人,只有永晝灰下死寂的廢墟。
水沒了,必須找到替代品。
他踉蹌走到過濾池邊。池底只剩泥漿,被剛才落石攪得渾濁不堪。但泥漿底部,也許還有未完全滲走的水分。冷無雙趴下身,不顧肋骨劇痛,用手一點點刨開表層干泥。
指甲翻裂,指尖滲血,但他終于觸到了濕潤的深層泥土。他小心刮下這層泥,放進只剩壺嘴還算干凈的破水壺里。一層,又一層,直到壺底積了薄薄一層濕泥。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濕泥在壺中靜置,水分會慢慢滲出。冷無雙背靠過濾池殘壁坐下,撕下衣擺處理傷口。左眼角的傷最麻煩,血一直止不住。他按上壓緊,感受著皮肉下的搏動。
就在此時,疤痕處傳來異樣感。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細微的灼熱,像有微弱的電流通過舊傷。冷無雙愣了愣——這道疤是兩個月前被畸變鼠抓傷留下的,早就愈合了。現在卻發熱,溫度不高,但持續不斷,與周圍冰涼的臉頰形成鮮明對比。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無雙,你受傷后恢復得總是很快……”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確實如此。被抓傷那次,他只發了一夜低燒,第二天傷口就開始結痂。而永晝灰里,任何傷口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灼熱感在加劇。冷無雙用手背貼了貼左眼角,確實比右側溫度高。這不是好征兆——在輻射和污染無處不在的世界里,任何異常都可能是畸變的開始。
但他顧不上深究。壺底終于滲出淺淺一層水,渾濁如泥湯,但至少是液體。冷無雙取出最后的過濾布——三層粗布縫在一起,中間夾著曬干的苔蘚和木炭碎屑。將泥水緩緩倒上,看著它一點點滲透,在布下匯集出幾口相對清澈的水。
他小心喝下。水有土腥味,有鐵銹味,但流過灼燒的喉嚨時,仍帶來一絲救贖般的清涼。
遠處傳來嚎叫,不是灰化者,是狼——或者某種像狼的畸變獸。冷無雙知道必須離開了。他艱難站起,將水壺系在腰間,撿起掉落的骨刺。
回礦洞的路顯得格外漫長。每一步都踏在疼痛的節拍上,左眼角的灼熱感如影隨形,像有個微小的太陽嵌在皮肉下。他忍不住抬手去摸,疤痕處似乎比周圍略微隆起,但也許是腫脹的錯覺。
抵達礦洞時,灰蒙蒙的天色又暗了一度。掀開油布,熟悉的霉味和巖土氣息撲面而來。冷無雙癱坐在刻痕巖壁下,第一次沒有力氣立即刻下新的一天。
他檢查肋骨的繃帶,已經滲出血跡。重新包扎時,左眼角的灼熱突然加劇,像有根燒紅的針在皮下游走。他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捂住傷處。
就在這時,他瞥見巖壁螢石的冷光中,自己捂住臉的手——指尖沾著的血跡,在青白冷光下,似乎泛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淡藍熒光。
冷無雙僵住了。
他緩緩移開手,盯著指尖。是錯覺嗎?還是螢石反光?他擦去血跡,在衣襟上抹凈,再看——正常了。
但左眼角的灼熱還在持續,甚至更清晰了。那不是疼痛,不是炎癥的腫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熱。
母親從未提過這種癥狀。永晝灰降臨后的傷病,她教過他識別:輻射瘡是潰爛流膿,酸蝕傷是皮膚剝落,畸變征兆是肉瘤增生……但沒有一種是舊疤發熱。
冷無雙背靠巖壁,望著洞外深灰的天空。肋骨疼痛和眼角灼熱交織成一種奇異的清醒,驅散了身體的疲憊。他想起周默的話:“永晝灰第三年,輻射累積效應開始顯現……”
也許這不是畸變。
也許,是別的東西。
他摸出小刀,借著螢石冷光,在巖壁上艱難刻下第五百一十二道劃痕。刀尖刮擦巖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是在為某個決定做注腳。
刻完后,他沒有放下刀,而是轉向南方——周默指出的方向,母親臨終遙望的方向。
水幾乎沒了,食物只剩五粒腐米和半塊營養膏,肋骨骨裂,眼角舊傷莫名發熱。
繼續留在礦洞,可能活不過十天。
向南走,可能死在路上。
冷無雙的目光落在角落晾干的鼠皮上,落在周默留下的堿性土布袋上,最后落在自己沾著血跡和污泥的手上。
左眼角的灼熱,此刻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他深吸一口氣,牽動肋骨劇痛,但也讓頭腦更加清醒。
天完全黑了。永晝灰的夜晚沒有星辰,只有更深的灰。冷無雙開始收拾行囊——鼠皮卷好,腐米和營養膏貼身藏好,骨刺別在腰間,水壺里最后一點泥水過濾后灌入。
他不需要太多時間考慮。
在永晝灰降臨后的第五百一十二天夜里,當左眼角的疤痕第一次發熱時,十二歲的冷無雙做出了決定。
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