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冷無雙是被胃部的絞痛喚醒的。
他蜷縮在鐵柜旁的角落里,身體因寒冷和虛弱而微微發(fā)抖。前夜只吃了半管營養(yǎng)膏——他不敢多吃,那六管膏體是最后的底牌,必須撐到灰風季結(jié)束。其余的食物,早已在昨日耗盡。
包括那些苦澀的樹皮。
現(xiàn)在,胃里空得只剩下酸水。饑餓感不再是單純的空虛,而是一種實體般的壓迫,像有只無形的手伸進腹腔,攥住胃袋,緩慢而持續(xù)地收緊。每一次收緊,都帶來尖銳的絞痛和強烈的反胃感。
他試圖坐起,卻一陣眩暈。視野里出現(xiàn)飄浮的光斑,耳中響起持續(xù)的嗡鳴。他靠在冰冷的鐵柜上,等待這陣虛弱過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母親。
她就站在指揮室門口,逆著并不存在的光,身形有些模糊,但輪廓清晰無比。她端著一個粗瓷碗,碗里是熱氣騰騰的米粥,米香混著一點點腌菜的咸鮮氣味,真切地飄了過來。
“雙兒,”母親的聲音溫柔而熟悉,“趁熱吃?!?/p>
冷無雙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唾液瞬間分泌,胃部因渴望而痙攣。他幾乎要伸出手去。
但下一秒,左眼疤痕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
門口空無一人。只有彌漫的、淡黃色的酸霧,在空氣中緩緩流動。沒有光,沒有母親,更沒有米粥。只有防空洞深處永恒的昏暗,和胃部真實的、啃噬般的絞痛。
幻覺。
他早該料到。阿婆說過,極度饑餓時,人會看見心里最渴望的東西。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身經(jīng)歷是另一回事。那一瞬間的溫暖和希望如此真實,撕開時留下的空洞就更加寒冷。
不能這樣下去。
冷無雙抬起右臂,撩起破爛的衣袖,露出小臂。然后,他低下頭,對準那塊相對完好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牙齒穿透皮膚,鮮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彌漫。劇痛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意識,眼前的昏花和耳中的嗡鳴瞬間退去。他松開嘴,看著手臂上清晰的齒痕滲出血珠,疼痛的余波在神經(jīng)末梢跳動,帶來一種殘酷的清醒。
很好。還能感覺到痛,就還沒到極限。
他扯下一段布條,草草包扎傷口。然后側(cè)耳傾聽——外面持續(xù)了兩日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了。只剩下風聲,依然呼嘯,但少了那種腐蝕性的“滋滋”伴奏。
雨停了。暫時的。
他必須抓住這個間隙。
抓起石刀和一條空布囊,冷無雙挪到密封門前。移開堵門的破布和泥塊,他小心地推開一道縫隙。
外面是一個被酸雨洗劫過的世界。巖石表面布滿蜂窩狀的蝕痕,泥土變成一種泛著油光的暗紅色,所有植物的葉子都已消失,只剩下焦黑的枝干扭曲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空氣依然刺鼻,但那種雨中的劇烈腐蝕氣息淡了些。
他記得昨天透過觀察窗看到,離洞口約三十步遠的巖壁下,長著幾株低矮的、樹皮呈灰白色的灌木。它們的葉子也在酸雨中融化了,但枝干似乎還保持著完整——這種植物阿婆提過,叫“灰骨木”,樹皮厚而耐酸,雖然苦澀無比且難以消化,但在絕境中能勉強充饑。
他必須冒險。
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冷無雙弓身鉆出防空洞。
風立刻裹住了他,帶著灰燼和硫磺的味道。地面濕滑,被酸雨浸泡過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種詭異的粘膩感。他快步走向那幾株灰骨木,每一步都盡量放輕,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酸雨剛停,可能有其他東西也會出來活動。
靠近了。一共五株,最高的不過齊腰。枝干確實完好,灰白色的樹皮粗糙起皺,摸上去像砂紙。他用石刀選中一株較粗的,開始剝皮。
樹皮比他想象的更難剝離。外層像皮革一樣堅韌,與木質(zhì)部緊密貼合。他不得不將石刀尖端楔入縫隙,一點點撬開。過程緩慢,每一秒都暴露在空曠處。后背的寒意越來越重,仿佛有視線在暗中窺視。
終于,一塊巴掌大、近半指厚的樹皮被剝了下來。內(nèi)層是淡黃色的,滲出少量粘稠的汁液,氣味刺鼻。他不敢耽擱,將樹皮塞進布囊,又迅速剝下兩塊稍小的。
足夠了。再多,時間也不允許。
轉(zhuǎn)身往回跑的瞬間,他眼角瞥見遠處一塊巨巖的陰影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卷起的雜物。
那動作很輕,很快,縮回了巖石后面。
冷無雙渾身汗毛倒豎,沖刺回防空洞入口,閃身擠入,立刻用身體頂住門板,將破布和泥塊重新塞回裂縫。做完這一切,他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板,劇烈喘息。
手中布囊里的樹皮沉甸甸的。
胃還在絞痛,口中還殘留著自己鮮血的咸味。
但至少,他帶回了點什么。
在這殘酷的、被酸雨蝕刻的世界里,一點點苦澀的、難以消化的樹皮,就是延續(xù)下去的資本。
他滑坐在地上,打開布囊,看著那幾塊灰白色的樹皮。
幻覺沒有再來。
只有真實的、堅硬的、充滿荊棘的生存,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