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插在巖壁縫隙里,火光跳動,在刻痕上投下不安的影子。冷無雙盤腿坐在地上,手里握著那塊擦拭骨刺的破布。布是暗灰色的,浸了少許油脂,擦過毒刺尖端時,幽綠色的光澤在火光下流轉,像深潭底下某種不祥的生物在眨眼。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從尖端開始,一寸一寸向后退,每一道磨痕,每一個凹陷,都反復擦拭三遍。動作機械,但手指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擦到纏破布的部分時,他停頓了一下。這里沒有毒,是握持的地方,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發硬。母親纏這截布時,手指的動作他還記得——那時她身體已經很差,咳嗽時常中斷動作,但纏得很緊,說“武器脫手,命就沒了”。
現在這截布上沾過鼠血,沾過塵土,沾過他掌心的汗和血。也即將沾更多東西。
冷無雙繼續擦拭。布料摩擦骨刺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礦洞里被放大。這聲音讓他想起毒瘴藤在風中摩擦的聲音,想起王虎短棍敲打手心時的節奏,想起自己的肋骨斷裂時那聲輕微的“咔嚓”。
全都記住了。
擦完,他把骨刺橫放在膝上,從腰間摸出那把小石刀——磨薄的那把,割過自己手臂的那把。他挪到巖壁前,火把的光照亮一片相對平整的石面。
那里已經有母親的刻痕了。不是字,是她臨終前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畫的符號:一個圓圈,里面三道波浪線。冷無雙問過她這是什么,她說“是回家的路”。但她沒等到回家。
他在那個符號旁邊,用石刀刻下兩個字。
第一筆,橫。石刀刮過巖石,發出尖銳的刮擦聲。
第二筆,豎。用力很深,石屑紛飛。
“復”。
第三筆,撇。第四筆,捺。
“仇”。
兩個字刻得歪斜,但筆畫深,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刻完最后一筆,冷無雙松開石刀,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他看著那兩個在火光中猙獰如傷口般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阿婆熬藥時偶然說漏嘴的話。
那時他正在整理新采的草藥,阿婆背對著他,用斷指的手掌攪動陶罐里的液體,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王莽在練《血煉功》,每月初七進山不止獵獸,還要采‘血藤’,需要童子血做引子……”
她突然停住,意識到說多了,但話已出口。
冷無雙當時沒抬頭,繼續整理草藥,仿佛沒聽見。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他心里。
童子血。
王虎十四歲,算童子嗎?應該算。但王莽要用兒子的血練功?還是說……
他想起王虎體內那些像蟲子蠕動的雜音,想起王莽每月帶兒子進山的規律,想起黑脊山霧谷里“很大的心跳聲”。
一個完整的鏈條在腦海中拼湊起來:王莽練邪功,需要童子血。兒子是最方便的血源,但可能不夠,或者有某種限制。所以他用畸變獸肉喂養王虎,讓兒子的身體產生變異,血液可能也因此改變,更適合練功。每月初七進山,一方面是訓練,一方面是采血藤,一方面是……取血?
所以王虎活不過二十歲,不完全是畸變獸肉的反噬,也可能是被父親當成修煉的材料,慢慢抽干?
火把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冷無雙盯著巖壁上那兩個字。
“復仇”。
復什么仇?只是三塊餅?一根骨刺?一頓毆打?
不。
是這個世道。
是王虎搶他餅時的囂張,是王莽練功需要童子血的冷酷,是母親咳血而死的絕望,是黑石鎮每個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變成怪物的悲哀。
是這個永晝灰籠罩的、沒有藍天沒有希望的世界。
火把快燃盡了,火光開始黯淡。礦洞里的陰影從四面合攏,像無數只黑色的手,要把他拖進黑暗深處。
冷無雙吹滅火把。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但他沒有慌。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反而更清晰:遠處滴水的聲音,風穿過巖縫的嗚咽,自己平穩的呼吸,還有……懷里那包毒膠塊微微散發的、舊書頁混冷金屬的氣味。
他伸手摸到膝上的骨刺。在絕對的黑暗里,那幽綠色的尖端似乎還在微微發亮——是錯覺,但他寧愿相信不是。
握住骨刺。纏破布的部分溫熱,尖端冰涼。
“這世道,”他對著黑暗輕聲說,聲音在礦洞里回蕩,像有另一個人在回應,“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母親被吃掉了——被永晝灰吃掉,被病痛吃掉,被絕望吃掉。
阿毛被吃掉了——被蛇頭幫吃掉,被禁藥吃掉,被鞭刑吃掉。
那些流民被吃掉了——被王虎當獵物吃掉,被黑石鎮榨干最后一點價值吃掉。
“王虎吃我的餅,”冷無雙繼續說,聲音更冷,“王莽想吃我的血……”
他想起了王虎盯著他看的眼神。那不是簡單的欺凌,里面有探究,有疑慮,像在評估什么。也許王莽需要更多童子血,也許王虎發現了他的異常,也許……下一個被抽干血的,就是他。
“我不想被吃。”
最后一個字落下,礦洞陷入徹底的寂靜。連滴水聲都停了,像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冷無雙在黑暗里站起身。動作很輕,但堅定。肋骨傷處已經不疼了,黑骨膏讓骨頭初步愈合,雖然還沒完全長好,但足夠行動。
他摸著巖壁,走到洞口。永晝灰的夜空沒有星光,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暗。遠處黑石鎮方向有零星燈火,像墳墓上的磷火。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礦洞深處,雖然什么也看不見,但知道巖壁上刻著那兩個字。
“復仇”。
還有母親畫的符號。
回家的路。
但家在哪里?礦洞不是家,破屋不是家,黑石鎮更不是。也許在B-7,也許在父親那里,也許……根本不存在。
既然沒有家可回,那就向前走。
走到所有想吃他的人都倒下為止。
冷無雙走出礦洞,踏入永晝灰的夜色。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
他握緊骨刺。
幽綠色的尖端在絕對的黑暗里,似乎真的在微微發亮。
“那就,看看誰吃誰吧。”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但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對風說的。
是對王虎說的。
是對王莽說的。
是對這個該死的世界說的。
從今天起,他不再躲,不再忍,不再只是求生。
他要進攻。
用毒刺,用算計,用心里那顆已經長成毒蔓的種子。
用一切必要的手段。
直到所有仇人都倒下。
或者,他倒下。
但在此之前——
冷無雙朝黑脊山方向邁出第一步。
腳步很輕,但堅定。
像毒蛇出洞前,那無聲的滑行。
夜色深沉。
永晝灰籠罩一切。
而少年握著毒刺,走向他選擇的道路。
一條要么吃人,要么被吃的道路。
而他,已經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