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的效果遠不及預期——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在冷無雙心頭。那只老鼠雖然被放倒,但持續時間太短,對練過武、體質強健的賭坊護衛而言,指甲蓋分量的劣等貨恐怕只能造成片刻暈眩,遠遠達不到“任人擺布半個時辰”的要求。
計劃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三枚銅錢換來的,可能只是一個虛假的希望。瘸腿老頭沙啞的警告在耳邊回響:“劣等貨……最多迷暈半刻鐘,還得吸進去才行。”
冷無雙坐在洞穴的黑暗中,盯著那包淡黃色粉末。右臂的異變在寂靜中愈發清晰,皮膚下的蠕動感幾乎成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時間在流逝,距離“七日的盲區”只剩三天。他需要更強效的**散,或者,一個完全不同的方案。
但不同的方案意味著更多未知,更多風險。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和資源。
只有一條路:重返黑市,尋找更強力的藥物。但三枚銅錢已經沒了,他還有什么可以交換?
他摸了摸身上。衣物破舊,毫無價值。武器只有骨刺和幾枚磨尖的骨片,這些是保命的根本,不能交易。食物?僅剩的一點干糧已經換了劣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包裹右臂的粗布上——不,布條本身不值錢,但下面那正在異變的手臂……
一個冰冷而瘋狂的念頭閃過。
黑石鎮的黑市,交易的不只是物品。情報、服務、甚至身體的部分,只要價格合適,都可以成為籌碼。他曾聽說過,有些修煉邪術或進行禁忌研究的人,會對異常的身體組織感興趣,尤其是被“污染”或“異化”的部分。
他的右臂,正在變成非人之物。對常人而言是噩夢,對某些躲在陰影里的存在而言,或許是珍貴的“材料”。
這個念頭讓他胃里翻騰。割下自己的一部分去交易?即使只是削下一小塊異變的皮膚組織,也意味著主動接納這種變異,承認自己正在變成怪物。更何況,與那種買家接觸的風險,可能比直面賭坊護衛更大。
但如果不這樣做呢?劣等**散可能導致行動失敗,失敗等于死亡,而且可能是比死亡更糟的下場——被王莽活捉,被邪術折磨,或者徹底變成右臂那樣的怪物。
權衡之下,冷無雙的眼神逐漸凝實。他本就是行走在深淵邊緣的人,再多踏出一步,又有何區別?
他需要找到那個“瘸腿老頭”口中的其他貨源,或者,找到對“異常材料”感興趣的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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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進入黑市需要更謹慎。冷無雙用廢墟里的炭灰混合泥漿,簡單改變面部輪廓和膚色,讓年齡顯得更大些。破布條纏住異變的右臂,藏在寬松的袖子里。他選擇了另一處交易點——舊水渠附近的廢棄地窖。那里傳聞有更隱秘的交易,但危險性也更高。
地窖入口隱藏在一段坍塌的拱橋下方,被腐爛的水草和雜物掩蓋。空氣潮濕陰冷,混合著霉味和某種淡淡的腥氣。冷無雙按照記憶中的暗號,在入口處的石頭上留下特定劃痕,然后退到陰影中等待。
約莫過了一刻鐘,地窖深處傳來細微的響動。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挪出,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來人不是瘸腿老頭,而是一個矮小的老嫗,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顆鑲嵌在枯樹皮上的玻璃珠。
“生面孔。”老嫗的聲音尖細,“求什么?”
“更強的迷藥。能放倒練武之人,至少兩刻鐘。”冷無雙壓低聲音,讓嗓音顯得沙啞。
老嫗咯咯笑起來,聲音像夜梟:“那種好東西,可不便宜。你拿什么換?”
冷無雙沉默片刻:“我有……特別的東西。可能有人會感興趣。”
“哦?”老嫗的玻璃眼珠轉了轉,上下打量他,“拿出來瞧瞧。”
冷無雙緩緩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纏著布條的右臂:“這里面的東西,正在變化。不是傷病,是……別的。”
老嫗的表情瞬間變了。她湊近了一些,鼻子抽動著,像在嗅聞什么。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陰影扭曲。
“有意思……”她低聲喃喃,伸出手,“讓我看看。”
冷無雙猶豫了一瞬,然后慢慢解開布條。隨著最后一層布料落下,暴露在昏黃光線下的右臂讓老嫗倒吸一口冷氣。
紫黑色的紋路如活物般蜿蜒至手肘上方,皮膚表面密布著細小的、半透明的鱗狀凸起,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最觸目驚心的是手背處,那里已經形成了幾處硬化的角質結節,顏色深黑,仿佛某種外骨骼正在生成。
“這是……‘蝕骨瘴’的變異體?不對,更復雜……”老嫗的眼神變得熾熱,她幾乎要貼上來,但被冷無雙后退一步制止。
“你知道這是什么?”冷無雙緊緊盯著她。
“知道一點。”老嫗舔了舔干癟的嘴唇,“礦井深處偶爾會挖出一些……不該挖出來的東西。沾染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也有的,會開始‘變化’。但像你這樣清晰的紋路和角質化,少見。你接觸的是什么?尸體?礦石?還是……別的?”
冷無雙不答反問:“這東西,有價值嗎?”
“有,當然有。”老嫗的眼睛閃著光,“對那些研究禁忌之術、或者想煉制特殊藥物的人來說,**變異組織是難得的材料。尤其是你這種還在變化中的,比徹底成型的死物更有研究價值。”
“你能聯系到買家?”
“可以試試。”老嫗恢復了商人的精明,“但我要抽三成。而且,你得給我一點樣本,我需要驗貨,也讓買家確認。”
冷無雙的心沉了沉。割下自己的血肉,哪怕只是一小塊,也意味著什么。但他沒有退路。
“樣本可以給。但我要先看到藥。”他冷聲道,“強效迷藥,兩刻鐘以上。另外,我還要一小包止血粉和麻痹膏。”
老嫗瞇起眼:“胃口不小。你的‘貨’值不值這個價,得驗過才知道。”
她從懷里摸出一把細長的小刀,刀身暗沉,卻異常鋒利。“放心,很快,只取表皮一點組織,不傷筋動骨。疼是有點,但你這樣的,應該不怕疼吧?”
冷無雙伸出右臂,放在地窖入口的一塊石臺上。異變的手臂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非人。他轉過頭,不去看刀鋒接近的畫面。
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隨后是尖銳的刺痛。老嫗的手法熟練而迅速,刀尖輕輕一挑,刮下了一小塊帶著鱗狀凸起的表皮,薄如蟬翼,卻泛著紫黑的異色。傷口處滲出的血不是鮮紅,而是暗紅近黑,粘稠異常。
老嫗小心地將樣本放入一個黑色的小瓷瓶,塞緊。然后,她從懷里掏出幾個油紙包,逐一擺開。
“這是‘醉仙塵’,吸入后五息內昏厥,對練武之人效果稍減,但足以放倒兩刻鐘。這是止血粉,上好金瘡藥改制。這是麻痹膏,涂在利器上,見血后能讓傷口周圍麻木,延緩行動。”她一一介紹,然后看向冷無雙,“你的樣本如果被認可,這些你可以先拿走。但之后交易完成,我要抽成。如果買家出價高,你還能得到別的……比如,暫時抑制這種變異擴散的藥物信息。”
冷無雙心中一動。抑制變異?這可能嗎?但他很快壓下這絲希望——黑市的話,只能信三分。
“樣本驗證需要多久?”
“明天這個時候,你再來這里。”老嫗收好瓷瓶,“如果買家認可,我會帶價來。如果不認可……這些藥你也得付出代價。畢竟,我已經預付了。”
“什么代價?”
老嫗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黃牙:“替我送一件東西到鎮西的亂葬崗,埋在一座無名碑下。具體地點,明天告訴你。”
冷無雙盯著她,知道這所謂的“送東西”絕非簡單差事,可能涉及更危險的秘密。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好。”
他將幾包藥小心收好,重新纏緊右臂。傷口處傳來灼熱的痛感,異變的皮膚似乎對傷害反應更劇烈。
離開地窖時,夜色正濃。冷無雙握緊懷中的藥包,感受著右臂傳來的、愈發陌生的脈動。他付出了新的代價——不僅僅是血肉,還有更深層次的、與某種黑暗未知的聯系。
樣本會被送到誰手中?買家會是誰?老嫗背后又牽扯著什么?
這些問題暫時無解。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天后的行動。有了“醉仙塵”,計劃的成功率提升了一截。但這一切,都建立在樣本交易順利完成的前提下。
如果失敗呢?
冷無雙沒有往下想。他融入廢墟的陰影,像一道傷痕,劃過黑石鎮寂靜的深夜。
右臂的疼痛持續著,仿佛在提醒他:每向目標靠近一步,他就離曾經的自己更遠一步。
而深淵,正在腳下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