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岔道口的黑暗,仿佛被阿婆那虛弱卻驚心動魄的話語撕裂,灌入了嚴冬最刺骨的寒風。冷無雙僵立在原地,懷中的油布包剛剛捂出的一絲暖意瞬間凍結,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血煉功》?《血影回溯》?幽冥教外傳邪術?
這些詞匯對冷無雙來說,如同天書,卻又帶著一種本能的、直達靈魂的邪異與不祥。尤其是阿婆斷斷續續解釋的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他的意識:
“能在至親血脈尸體上……激發殘存血氣……看到死者臨死前……最后幾息……所見的模糊影像!”
模糊影像!
最后幾息所見!
李二狗和趙小四!
冷無雙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手死死攥住,然后猛然沉入了無底冰窟!極致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炸開,頭皮陣陣發麻,連右臂傷口那持續不斷的灼痛和麻癢,都在這一瞬間被這更巨大的恐懼短暫覆蓋。
他終于明白,王莽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血腥和動物油脂般的濃烈腥氣從何而來!那不僅僅是殺戮或骯臟的氣息,那是……修煉邪功沾染的血穢!他也明白了,為何王莽對李二狗和趙小四的失蹤如此狂怒焦躁,甚至不惜動用懸賞、親自審訊——不僅僅是因為損失了兩個得力手下,更因為他們是他的血親(至少是族親)!是他們修煉那《血影回溯》邪術的關鍵媒介!
一旦讓王莽找到李二狗和趙小四的尸體……不,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尸體,只要找到埋尸地,憑借那邪功激發殘存血氣……
那么,李二狗臨死前,在茅廁惡臭的黑暗中,最后看到的——自己那張沾滿泥污、冰冷無情的臉,捂住他口鼻的手,刺入大腿的幽綠骨刺……
趙小四臨死前,在枯葉泥地上掙扎翻滾時,最后看到的——自己額頭猛撞過去的兇狠,眼中爆發的獸性,以及那反復刺入側腹的、帶著詭異幽光的毒刺……
這些死亡瞬間的影像,哪怕只是模糊的片段,都將如同最確鑿的證詞,**裸地呈現在王莽眼前!
他所有的偽裝、表演、僥幸,都將在這邪術面前,灰飛煙滅!
“尸體……掩埋……”冷無雙的聲音干澀得如同沙礫摩擦,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李二狗的尸體被他倉促推進礦坑深處的側洞,只用碎石泥土粗略覆蓋;趙小四的尸體更是草草塞進腐爛樹根下的凹坑,胡亂蓋了些枯葉泥土!那樣的掩埋,在有心人(尤其是知道大致范圍、擁有邪術指引的王莽)的仔細搜索下,根本不堪一擊!
王莽之前沒有立刻找到,或許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準備邪術所需,或許是因為他將重點放在搜捕活人上,也或許是阿婆的假死和火災暫時轉移了視線。但現在……阿婆逃出來了,雖然虛弱,但她的“復活”很可能已經或即將被某些人察覺(尤其是那個深不可測的劉硯),這會不會加速王莽的行動?他會不會狗急跳墻,不顧一切,立刻動用邪術,挖掘尸體?
“他們……已經……”冷無雙看向阿婆,盡管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婆似乎知道他想問什么,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更加低微:“我逃出來前……聽說……王莽昨日……秘密派人……去了西邊……礦區和樹林……方向……”她咳嗽了幾聲,每一聲都牽動臉上的灼傷,帶來痛苦的吸氣聲,“可能……已經在找了……就算還沒找到……也……快了……”
已經在找了!
冷無雙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礦坑!樹林!正是李二狗和趙小四的埋尸地!王莽果然沒有放棄這條線!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山岳般壓下,比之前任何一次被追捕、被審訊、被懸賞都要更加致命,更加無可逃避!這不是暴露行蹤,而是直接暴露殺人真相!一旦影像被王莽看到,他將面臨的不再是懷疑和監視,而是整個黑石鎮護衛隊、乃至王莽背后可能存在的幽冥教勢力的不死不休的追殺!他將再無任何斡旋余地!
“必須……毀掉尸體!”一個冰冷而急切的念頭猛地竄出。趁王莽的人還沒找到,或者剛找到還沒開始施展邪術前,去徹底破壞尸體,焚燒,或用其他方法,讓那“殘存血氣”無法被激發!
但隨即,這個念頭就被他自己否決了。太冒險!王莽既然派人去了,那里很可能已有埋伏或監視。他現在狀態極差,右臂傷口惡化,體力耗盡,貿然前去,無異于自投羅網。而且,阿婆重傷在此,需要他……
“不……你別再管了……”阿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現在……立刻走!離開黑石鎮!越遠越好!只要他們……沒立刻抓住你……沒立刻看到影像……你就還有時間……往南逃!”
“可你——”
“我說了……別管我!”阿婆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厲色,隨即又因虛弱而劇烈咳嗽起來,“我……我自有去處……比這里……安全……你快走!再耽擱……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焦黑的手再次無力地推了推冷無雙的方向,動作里充滿了急迫。
冷無雙站在黑暗與絕望的懸崖邊緣。一邊是立刻逃亡,舍棄阿婆,賭王莽的人不會那么快找到并施展邪術,賭自己能在那之前逃出足夠遠;另一邊是冒險去嘗試銷毀證據,成功率渺茫,且大概率將自己和阿婆都葬送。
右臂傷口深處,那詭異的搏動突然加劇,仿佛感應到了他劇烈波動的情緒和生死一線的危機,暗紅色的血絲似乎又在皮膚下蔓延了一分,帶來新的銳痛。
左眼疤痕處,那剛剛平息不久的灼熱感,也再次隱隱泛起,與右臂的異變遙相呼應,仿佛在催促,在警告。
懷中,新舊兩個布包緊貼胸口,玉簪的溫熱與阿婆新給的地圖的微涼觸感交織。
阿婆倚在巖壁上,氣息微弱,卻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他,等待他的抉擇。
時間,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隨時會斷裂。
冷無雙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礦洞陰冷污濁的空氣,將胸腔里翻騰的恐懼、不甘、憤怒,連同對阿婆的擔憂,一起狠狠壓入那冰封的心湖最深處。
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凍結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核心,一點名為“生存”的、冰冷燃燒的火焰。
他緩緩地、無比沉重地,對著阿婆的方向,點了點頭。
然后,他不再看阿婆,不再猶豫,將骨刺咬回口中,握緊懷中的布包,轉身,朝著阿婆指示的、礦洞東側那個隱秘的舊通風口,用盡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和意志,頭也不回地,沖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腳步聲迅速被礦洞的曲折和風聲吞沒。
這一次,是真的訣別。
為了阿婆用生命和火焰換來的生路。
也為了躲避那即將從死者眼中浮現的、索命的邪影。
獵殺者,終于也成了被更高層次邪術追獵的目標。
而逃亡之路,從這一刻起,染上了更加濃郁不祥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