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亮光,一字一頓道:“父皇可廢黜太子,改立兒臣!兒臣在此立誓,待兒臣百年之后,必親手誅殺己子,將皇位傳于九弟,晉王李治!”
此言一出,夢境中的李世民,瞳孔驟然一縮。
殺子傳弟!
好狠的心!好毒的誓!
但……這似乎,真的是一個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
承乾無能,青雀有才。若立青雀,承乾必反。若不立,青雀不甘。
可如果青雀能做出如此承諾,承乾便可為親王,安享富貴。治奴年幼,將來繼承大統,也不會對兩個兄長構成威脅。
江山,穩了。
兒子,也都保住了。
夢中的李世民,心動了。他甚至想伸出手,去扶起這個“深明大義”的兒子。
然而,就在此時,那沉睡在現實龍榻上的李世民,他的本體意識,卻在心底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虛偽!
徹頭徹尾的虛偽!
這個逆子!他以為朕是三歲孩童嗎?
殺子傳弟?虧他說得出口!今日他能為了皇位許下殺子之諾,他日登上大寶,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弟弟治奴!
虎毒尚不食子!
為了權力,他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可以當成籌碼!
此等心性涼薄,毫無人倫的畜生,怎配為君!
憤怒!無邊的憤怒化作滔天巨浪,沖擊著李世民的意識。他恨不得立刻從這昏沉中醒來,將這個巧言令色的逆子千刀萬剮!
夢境流轉。
夢中的李世民終究是冷靜了下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泰,又想了想遠在東宮的李承乾,最后,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喊著“父皇”的稚嫩身影。
治奴。
只有他,與世無爭,仁厚孝順。
“唉……”
一聲長嘆,響徹大殿。
夢中的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傳朕旨意,太子承乾謀反,廢為庶人。魏王泰心懷叵測,幽禁府中。改立晉王李治,為太子?!?/p>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為了保住這三個兒子的性命,只能選擇那個最沒有威脅,也最不可能傷害他們的人。
現實中,李世民的意識一片悲涼。
是啊,如果一切都沒有改變,這,就是他們兄弟三人最終的結局。
承乾和青雀兩敗俱傷,最后便宜了治奴。
可……為什么會這樣?
現實,與夢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偏差的?
李世民的意識在黑暗中急速思索。
一個年份,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貞觀十三年!
就是那一年!
夢境中的一切,都遵循著他記憶中的軌跡。從貞觀十三年起,太子承乾染上足疾,性情大變。
他開始胡作非為,寵幸男童,結交刺客,在宮中模仿突厥人結廬而居,扮演死去的頡利可汗。
一步步,走向了謀反的深淵。
可是,現實呢?
現實中,從貞觀十三年開始,李承乾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張揚,不再跋扈。他收斂了所有的爪牙,變得沉靜如水。
他暗中創立了太平商會,聚攏了天下財富。
他悄無聲息地將錦衣衛捏在手里,變成了他最鋒利的刀。
這個承乾,比夢中那個只會胡鬧的蠢貨,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他像一條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不動則已,一動,必然是雷霆萬鈞,石破天驚!
一股寒意,從李世民意識的深處升起。
他看不透了。
他完全看不透自己這個兒子了!
到底是什么,讓他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就在李世民驚疑不定之際,夢境再次變換。
這一次,他回到了征遼的戰場上。
大軍出征之日,長安城外,一個瘦小的身影死死拽著他的龍袍,哭得撕心裂肺。
是治奴。
“父皇此去,千里迢迢,風餐露宿,兒臣心中不安!請父皇準許,每日派人傳遞起居注,并告知邊境戰況,以安兒臣之心!”
看著兒子哭紅的雙眼,李世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他笑著答應了。
此后,無論戰事多緊,他都會親筆寫下自己的近況,派人加急送回長安。
而治奴的回信,也總能準時抵達。
那一句句孺慕之情,是他在冰冷戰場上最大的慰藉。
畫面再轉。
他身上生了一個毒瘡,劇痛難忍,高燒不退。隨軍的御醫束手無策,只能用藥石慢慢消磨。
就在他痛苦不堪之時,治奴來了。
這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看著他父皇痛苦的模樣,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跪在榻前,俯下身,用嘴為他吸吮傷口里的毒膿!
“治奴!不可!”
他驚呼著想要推開兒子。
可李治卻固執地搖著頭,直到將所有膿血吸盡,才抬起那張沾滿污血的小臉,對他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那一刻,無論是夢中的李世民,還是現實中的李世民,心中都涌起了滔天的暖流。
孝順!
這才是真正的孝順??!
與承乾的野心,青雀的虛偽相比,治奴的這份純粹的孝心,是何等的可貴!
現實中,李世民的意識甚至在想,等朕醒來,一定要好好補償這個孩子。
江南富庶,便整個封給他吧。
讓他做個逍遙王爺,一生無憂,遠離這吃人的長安城。
然而,就在這份感動達到頂峰之時。
夢境,毫無征兆地,變得詭異起來。
他仿佛一個幽魂,飄蕩在皇宮的夜色中。
走著走著,他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宮殿。
殿內,傳來了壓抑的、令人面紅耳赤的喘息聲。
李世民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哪個宮人如此大膽,竟敢在宮中行此茍且之事?
他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殿門。
下一秒。
他如遭雷擊,整個意識都凝固了。
殿內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床榻之上,兩具身體正緊緊糾纏。
其中一個,是他那“仁厚孝順”的好兒子,晉王李治!
而另一個……
另一個……是他后宮的才人!
武媚娘!
轟?。?/p>
李世民的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武媚娘!
那個女人!
他瞬間回憶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一匹名為“獅子驄”的烈馬,無人能馴。
當時年僅十四歲的武媚娘,侍立在側,語出驚人。
她說:“妾能制之,然需三物:一鐵鞭,二鐵楇,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鐵楇擊其頭;再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
好一個“斷其喉”!
從那時起,李世民就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心性狠辣的女子,生出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將她冷落在后宮,十幾年不曾臨幸,就是為了磨掉她的野心。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他千防萬防,防住了自己,卻沒有防住自己的兒子!
還是他眼中最乖巧,最不可能背叛他的兒子!
逆子!
妖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