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李善長只覺得腦海中一聲驚雷炸響,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從未想過,那個殺人如麻的魔王黃巢,竟然也是……寒門士子?
“黃巢的大軍,覆滅了腐朽的唐王朝,也順手……刨了北方世家門閥的根。”
李承乾的聲音輕飄飄的,落在李善長的耳中,卻重如千鈞。
“黃巢的軍隊,每攻下一地,便會系統性地捕殺當地的世家大族,沒收他們的土地、莊園、浮財,分給隨行的士兵和貧苦百姓。”
“善長,你現在明白了嗎?為什么那些傳承了近千年的世家門閥,到了宋朝,就消失不見了?”
李善長渾身冷汗淋漓,他想起了史書上關于黃巢之亂的記載,那些曾經讓他不解的細節,此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黃巢的政策,為何如此精準地打擊世家?
他的麾下,難道就沒有人勸阻嗎?
還是說……他的麾下,那些為他出謀劃策的讀書人,本就對世家門閥恨之入骨?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李善長的心中升起。
他感覺自己以前讀的那些圣賢書,都白讀了。
在太子殿下這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理論面前,什么王道霸道,什么人心向背,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歷史的真相,原來是如此的血腥和殘酷!
他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李承乾,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沙啞。
“殿下……您的意思是,我們……我們要全力扶持寒門,將那些世家門閥……”
“一掃而空?”
李承乾看著李善長那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面容,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他只是先點了點頭,又緩緩地搖了搖頭。
“善長,你的問題,既對,也不全對。”
李善長徹底愣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太子這模棱兩可的回答。
“殿下……”
李承乾沒有理會他的追問,反而拋出了一連串讓他更加匪夷所思的問題。
“善長,朕且問你,為何歷朝歷代,開國之君的威勢總是最為強盛?”
“為何秦皇漢武,能強勢到整個帝國都為之顫抖?”
“為何這天下,無論是朝堂諸公,還是史書公論,都認為太宗皇帝才是我大唐事實上的開國之君,而非高祖皇帝?”
一連串的“為何”,如同重錘一般,一錘接著一錘,狠狠地砸在李善長的心頭。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帝王權力的核心,每一個問題,都足以讓任何一個臣子被扣上“非分之想”的謀逆大罪!
他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這些問題,他從未敢想,也從未敢問。
李承乾看著他煞白的臉色,也并未指望他能回答。
“因為,一個有自己基本盤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皇帝。沒有自己基本盤的,不過是虛君罷了。”
李承乾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仿佛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
“秦皇之所以強勢,是因為他在掃滅六國的過程中,培養起了一個龐大無比的軍功利益集團。那些靠著軍功封爵的將士,就是他最堅實的統治根基,是他號令天下的底氣所在。”
“但是,”李承乾話鋒一轉,“大秦二世而亡,也正是因為他的基本盤出了問題。”
“為了開疆拓土,秦皇將他最精銳,也最忠誠的基本盤,一分為二。一支,是蒙恬率領的三十萬長城軍團,戍守北疆。另一支,是任囂、趙佗率領的五十萬南越軍團,鎮壓百越。”
“當陳勝吳廣起義,天下大亂之時,這兩支足以平定天下的精銳軍團,一支遠在北疆,一支遠在南越,都未能及時回援關中。所以,不是大秦沒有精銳,而是它的基本盤被分散了,導致了最終的覆滅。”
李善長聽得目瞪口呆,這些史實他都懂,但從未有人從“基本盤”這個角度為他剖析過!
“漢武帝也是如此。”
李承乾繼續說道:“他為何要一生都致力于攻打匈奴?僅僅是為了邊疆安寧?不,更重要的,是通過連綿不絕的戰爭,打破舊有的軍功格局,培養出一個只忠于他自己的全新軍功集團!”
“衛青、霍去病,就是這個集團最杰出的代表。他們因軍功而封侯拜將,他們的榮華富貴,完全系于漢武帝一人之身。所以,他們是漢武帝最鋒利的爪牙,最忠誠的走狗。有了這支力量,漢武帝即便晚年昏聵,寵信奸佞,天下依舊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李善長只覺得天靈蓋都仿佛被掀開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
他終于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善長的身上,“世家門閥,需要一掃而空嗎?”
“不需要。”
李承乾自問自答。
“世家門閥,從來都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整體。他們內部,同樣充滿了矛盾和斗爭。”
“按地域,可以分為關隴世家、關東世家、河北世家、江東世家,乃至巴蜀豪強。”
“按職能,可以分為軍功世家和治經世家。”
“按對外擴張的態度,可以分為進取型世家和保守型世家。”
“按對大唐,對天下百姓的利弊,又可以分為有益的世家和有害的世家。”
“帝王要做的,不是將他們一掃而空,而是分清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根據我們不同時期的戰略需要,扶持一批,打壓一批。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孤立和消滅最頑固的敵人。”
“團結天下之絕大多數,這,才是天下之主。”
李善長整個人都癱軟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恐懼。
這些頂級的帝王,哪一個不是玩弄人心、挑撥離間的大師?
李善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低著頭,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太子殿下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舉動和言論。
這一切,都超出了他身為一個傳統謀士的認知范疇。
帝王心術,他懂。
平衡朝堂,他懂。
可太子殿下做的,似乎根本不是這些。
李承乾端坐于上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極有韻律的“篤篤”聲。他沒有催促,反而給了李善長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去思考。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只會聽令行事的工具,而是一個能跟上自己思路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