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前殿燈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分列兩側,氣氛依舊壓抑。
在長孫無忌和李靖的指引下,李承乾開始逐一認識這些大唐帝國真正的決策層。
“殿下,這位是中書令崔仁師,出身清河崔氏。”
“這位是侍中劉洎。”
“這位是兵部尚書……”
這些人,官階最低也是四品,是大唐這部龐大國家機器的核心齒輪。
掌控了他們,就等于掌控了整個朝政的運轉。
李承乾一邊聽著介紹,一邊將每一張面孔和他們的名字、背景、派系牢牢記在心里。
他的態度謙和有禮,卻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讓這些久經宦海的老狐貍們心中暗暗稱奇。
這位太子殿下,與傳聞中那個溫厚仁弱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一些心思敏銳的大臣,已經從剛剛李承乾抱著皇帝的動作中,品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陛下……似乎并未駕崩?
若真是駕崩,遺體早已僵硬,如何能那般柔軟地被太子抱在懷中?
這個念頭在許多人心中一閃而過,但沒有一個人說破。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一個已經無法理事的皇帝,和一個活著的死人,又有什么區別?
相反,太子殿下明明可以一不做二不休,永絕后患,但他卻沒有那么做。
這說明,他有底線。
一個有底線的君主,遠比一個為了皇位不擇手段的瘋子,更能讓臣子們安心。
一時間,這些剛剛還在盤算著如何站隊的朝臣們,對李承乾的忠誠度,竟是肉眼可見地直線上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這么想。
角落里,長孫無忌、李泰、李治、崔仁師,甚至包括剛剛死了心的李恪,幾人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他們的心中,幾乎同時燃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陛下還活著!
只要陛下還活著,那一切就都還有翻盤的機會!
太子今日所為,乃是逼宮!是謀逆!
只要能讓陛下醒來,哪怕只是一瞬間,只要能得到陛下一句旨意……就能將李承乾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昏暗的燭光下,幾人的眼中,同時燃起了一絲微弱而又瘋狂的火苗。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自以為的救命稻草,恰恰是李承乾為他們準備的,最致命的陷阱。
黑暗。
無盡的黑暗。
身體仿佛墜入了不見底的深淵,意識也隨之沉淪,冰冷、孤寂,這是死亡的滋味嗎?
李世民的腦海中,閃過最后一個念頭。
他不甘心。
他李世民,天可汗,十六歲從軍,掃平天下,威加四海,自認功績不輸秦皇漢武。
難道就要這樣,窩囊地死在自己親手修建的宮殿里?
死在……自己兒子的逼迫之下?
一瞬間,無窮的憤怒和怨恨涌上心頭。
然而,就在這股情緒即將吞噬他最后一絲意識時,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
不對!
我還活著!
意識在黑暗中掙扎著,一點點匯聚。他雖然無法動彈,無法睜眼,但感知卻在緩慢地恢復。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榻上,身上蓋著溫暖的錦被。
這不是冰冷的陵寢。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欣喜若狂,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冰冷與絕望。
活著,又如何?
他能清晰地回憶起暈倒前的一切。承乾那張冷漠的臉,百官驚恐的眼神,還有自己從高臺上墜落時的天旋地轉。
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了。
一個無法理事,甚至無法動彈的皇帝。
他想起了那位同樣雄才大略的玄宗皇帝,李隆基。安史之亂后,被自己的兒子迎回長安,名為太上皇,實為階下囚,最終在凄涼與悔恨中死去。
自己的下場,會比他更好嗎?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的大風大浪,經歷過無數次的生死一線。玄武門之變,他親手射殺兄弟,逼迫父親退位,何等兇險!可他都挺過來了。
他以為自己的心志早已堅如磐石,可此刻,面對這般境地,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崩頹。
難道,我李世民的結局,就是如此嗎?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際,另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跳入腦海。
王陽明。
龍場悟道。
于絕境之中,破而后立,終成一代大宗師。
李世民的身軀猛地一震,雖然只是意識層面的震動,卻仿佛有萬丈光芒刺破了無邊的黑暗。
是啊!
破而后立!
朕這一生,不也正是如此嗎?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一條皇路,從兄弟鬩墻的絕境中登上帝位!
每一次的“破”,都帶來了更輝煌的“立”!
這一次,或許……不是終結,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這個念頭一生根,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李世民的思緒,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他開始反思。
從承乾監國以來,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猜忌、打壓、扶持魏王李泰與之相爭,甚至默許朝臣彈劾……自己一步步將這個曾經引以為傲的嫡長子,逼到了懸崖邊上。
換做是自己,處在承乾的位置上,會怎么做?
李世民幾乎不用思考。
下毒。
這無疑是最好,也最隱蔽的方法。
以太子監國的權力,在自己的飲食中動些手腳,簡直易如反掌。只要用些慢性毒藥,幾個月內,自己就會“病逝”于宮中,誰也查不出半點痕跡。
承乾可以順理成章地登基,不費吹灰之力,不擔半點罵名。
從自己開始猜忌他,到今日圖窮匕見,這中間有上百天,承乾有上百次機會可以無聲無息地結果了自己。
可他沒有。
一次都沒有。
他選擇了最蠢,也是最光明正大的一種方式——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與自己當面對質,將一切矛盾都擺在了臺面上。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李世民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羞愧。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自己以帝王心術揣度他,以為他軟弱,以為他無能,以為他心懷怨望,卻不知,他只是在堅守著為子、為臣的最后一道底線。
他不是不會,而是不屑于用那些陰詭伎倆!
再想到自己今日的所作所vei,為了帝王的顏面,為了那可笑的掌控欲,竟不惜當眾廢黜太子……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自己,竟不如一個二十歲的青年!
古往今來,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父子相殘,兄弟鬩墻,血流成河的慘劇還少嗎?
而自己的兒子,在擁有了隨時可以取走自己性命的能力后,卻始終恪守著人倫孝道,直到被逼到退無可退的最后一步。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仁德?
一滴滾燙的淚,從李世民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承乾,是父皇……錯了。
朕,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