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垂落紅紗微微浮動,明潤天光透過就如夜間跳動的紅燭火光,似有似無的繾綣。
香萼臉上涂了一層薄薄胭脂,連帶著耳垂脖頸都泛粉,一直透到被她扯松的衣襟之上,似是湲湲水潮流入底下看不見了。
眼睛更是含了一汪水,霧蒙蒙水汪汪,輕輕眨眼時眼波流轉......
是了,她怎么連眨眼都沒有力氣了,香萼遲鈍地想,身上軟綿綿的,唯一的力氣只想用來繼續脫下這惱人的衫裙。
她再次眨眼,眼前銷金帳下一張寬闊大床。
一瞬清明后,眼餳骨軟,雙腿克制不住合攏,眼看就要摔倒時,被一雙結實的手臂抱了起來。
香萼隱約聽見一聲嘆息......
她顧不上思考是誰,宛若被沖上河岸的魚再次遇水,緊緊纏了上去,露出一雙白膩膩的手臂。
她仿佛變成了一塊糕點,或是一個流著汁水的果子。
嘴唇被人反復揉著親著,手被抓起去摸不知是何人的臉,汗珠滴在她白膩身上......倏然間疼得像是被人劈成兩半,她轉而做起了一個可怕的夢。
夢里她一直在哭,有一只奇形怪狀的猛獸,豺身龍首,口里原本含著寶劍,如今似乎更想將她吞吃入腹,先用寶劍將她搗碎......
她眉間似顰非蹙,烏壓壓青絲黏在水津津的臉上,朦朦朧朧間睡著了。
再次睜開眼時,渾身上下又酸又軟,連抬起手臂都覺吃力。
香萼茫然地撐起身子,霞光漫天,透過幾層垂落蕩漾的紗帳,萬分旖旎。
又潮又熱。
怎么這個時辰了,腦袋鈍鈍的,她怎么會睡著了?
先前的記憶,斷斷續續涌來。
腰上忽然一緊,她嚇得一動不敢動,視線下移,自己竟沒穿衣裳,胸口粉色暈染開大片,如被胭脂浸透。
腦中轟然一聲。
她止不住發抖,腰上橫著的手臂動了動,男人低醇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更衣?!?/p>
一句命令。
一句平靜的,習以為常的命令。
那個抱怨她來遲又給她精心梳妝的陌生丫鬟,進門后聞到的馥郁香氣......香萼恍惚間明白了什么,淚水漣漣。
蕭承坐起身,手里還握著一截細軟的腰肢,稍稍用力,就轉過背對著他的女人。
眼皮哭得粉粉白白,兩條纖細的手臂徒勞地環住自己的肩,什么都遮掩不住,纖長的雪頸和盈盈一握的腰星星點點染著粉。
好不可憐。
他定定凝望片刻,喉結一滾,錯愕地開了口:“香萼姑娘,怎么是你?”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眼淚頓時掉了下來。
潮熱黏膩的午后光景,一一在她眼前浮現。
男人的體膚熱度,滴落的汗珠,一陣疼痛,還有......
他身上那只猛獸刺青。
她那時還當自己在做夢。
“你別哭?!?/p>
不過片刻,蕭承平靜下來,溫聲安慰。
香萼什么都想不了,腰上一松,被他捧住臉頰,指腹擦拭她不停滾落的淚珠。
“別怕,我會給你一個交代?!?/p>
聲音溫和,面色卻是嚴肅的。
香萼整張臉濕漉漉的,失魂落魄,聲音沙啞含糊,輕得她自己都聽不清楚,“你能不能閉眼,我想穿衣服。”
可她的衣裳都掉在榻下,凌亂一地,破破爛爛。
蕭承道:“我叫人給你拿衣裳?!?/p>
他果然閉上了眼睛,手臂伸向床頭的金鈴,只是收回來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光潔的顫抖的肩。
香萼立刻往后挪動,一張臉紅得要滴血。
“抱歉,”他閉著眼睛,一張英挺面容含著歉意。
她沒有說話,垂著眼。
直到蕭承再次開口打破死寂,她才發覺她心神空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在宴會上喝醉了來歇息。香萼,你怎會來這里?”他問。
她小聲道:“是謝家大少夫人派人接我來的,帶我進來的丫鬟說要去通報,換了個人將我帶來這里,路上還給我梳妝打扮......”
“我不是......”她含著淚,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蕭承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是?!?/p>
他貌似難以啟齒,道:“香萼,許是宴上有人自作主張給我安排,引路的人誤以為是你。這件事我會查明?!?/p>
“謝家大少夫人那邊怎么辦?”她小聲地問。
此時此刻她完全想不到這事的后果,反而想到了一些小事。她這么久沒有露面,一個大活人消失不見了,她會不會在找她,或者已經知道她進了蕭承歇息的地方?
蕭承溫聲道:“你和她關系很好嗎,需要我請她來陪你嗎?”
“不要!”她立刻否認,嗓音沙啞。
“別怕,我命人去她那里解釋一句。”蕭承安撫道。
聽了搖鈴聲進來的丫鬟一進屋就聞到一股膩膩氣味,銷金帳垂著,里面兩道人影,一個婀娜窈窕,一個寬肩蜂腰,那顯然是男子身影的湊過去低語,隔著一層霧蒙蒙紗帳,像極了交頸而吻。
她不敢再看,恨不得把腦袋低到地上。
“去取兩套衣裳。”
她應諾,撿起帳外散落的件件衣裳,一收好就穩穩抱在懷中,退了出去。
隔著一層紗帳,香萼呼吸急促,等腳步聲走遠才松了一口氣。
她又想哭了。
不用睜眼,就知道她臉上會是羞而怯的神情,害怕被人發現。蕭承拇指與食指輕輕捻動,自始至終都閉著眼睛。
丫鬟送衣裳很快,識趣地閉著眼睛將衣裳送到帳內,沉默告退。
香萼伸手去拿,她才向前傾腰就動不了了,沉沉往下墜,牽扯腿心的疼。她咬咬嘴唇吃力向前,淚水不受控制流下,悄然無聲。
她抬手擦拭。
即使從前再不懂,也明白她和蕭承做了什么。
明明做了最親密的事,但那個溫和親切的蕭郎君卻遠了。
雖然也不是他的錯。
能怪誰呢?
只能怪自己傻乎乎的,明明覺得有不對也走了進來,明明進來的那一瞬間是清醒的......她越想越傷心,穿好衣裳后就忍不住抱著膝蓋抽泣。
蕭承霍然睜開了眼。
香萼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里。
哭聲細細,整張臉埋在膝上,肩膀抽動,交錯在一起的手指虛虛垂落。
他才觸碰到她的手,她就顫抖地往后縮,含含糊糊道:“不要?!?/p>
他收回手,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香萼過了片刻才搖頭,仍是不肯抬頭看他。
蕭承輕嘆一聲,赤著精壯身軀站起來利索地穿好衣裳。
正要走出去時,目光在榻上一抹暗紅處定了定。
“你進來時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
香萼慢慢抬起淚水漣漣的臉,他一問,仿佛那股如蘭似麝的香味又飄到了鼻下。
“有的?!?/p>
“我去看看,你先歇一會兒?!?/p>
說著,他大步走向一角,身影在層層紗幕下時有時無。
香萼將自己抱得更緊,連腳趾都忍不住蜷縮在一處。
噬人心魂的熱意漸漸退卻,二月春里她全身發冷,再穿一百件衣裳都于事無補。
怎么會這樣......
隱約中她聽見蕭承走到了門口,和人低聲說話。
她不想聽是什么,左右都是叫人去查清。
查清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也不想只會哭,可一想到任何舉動都于事無補就悲從中來。榻上衣衫綢被凌亂不堪,泛著一股化不開的潮膩氣味,香萼渾身無力滑落,伏在軟枕上哭泣。
蕭承回來時見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道:“是我的不是,你別哭了?!?/p>
“香爐里有催情香,我已命人去查了,”他緩緩道,“你仔細哭壞了眼?!?/p>
“香萼?!?/p>
她慢慢坐起來,倚著墻小聲道:“不用查了。”
事情其實已經很明白了。
蕭承赴宴酒醉,他的友人給他獻美,引路丫鬟誤以為她就是那個“美人”,偏偏屋里還點了催情的香藥。
這種事并不少見。
蕭承......也不例外。
偏偏她就是那個倒霉透頂的人,稀里糊涂被蕭承抱起。
他追問道:“當真不用?”
“不用,真的不用。”
她不想被更多人知道。
天光從絢爛一點點黯淡下去,室內醺黃,漸漸轉成黧黑。
蕭承斟酌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她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是我的不對,”蕭承語氣十分歉疚,“你即使想打罵我,也是我應受的?!?/p>
她再次搖頭,什么話都不想說,也不知該說什么。
要真一點都不怪他,是不可能的。
但收下他的補償,那她成了什么?
何況這件事上,她不喜歡他們貴公子的這等浪蕩習氣,卻也說不上錯。
是她太倒霉了。
就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她對自己說。
蕭承再次溫柔地問:“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香萼木然道:“不用了?!?/p>
早已過了晚膳時分,肚子隱隱作痛,是那個夢留下來的......
蕭承默然起身,親自點起床帳前的兩盞燭燈,照出他的臉。
香萼飛快瞥了他一眼,他依舊心思難猜,但唇角沒了那抹溫和的笑。
他坐在她面前,溫存地撫摸她的鬢發:“你累了,我叫人進來收拾床榻,你先好好睡上一覺。想吃什么告訴我,我命人備著。”
她怔怔地和他對望片刻,忽地往后退,用力搖頭。
香萼一點都不想留在這里。
不想再聽蕭承溫和安慰。
他這樣陪著小心,反而讓她一次一次想起他們都做了什么。
羞憤欲死。
“我要回去。”
“回去?”蕭承笑了一下,“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帶你回蕭府?!?/p>
香萼蹙眉:“為什么要回蕭府?”
明亮燭光下,她揉了揉眼睛,垂眼時目光忽然凝住了,好一會兒才移開。
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嘴唇微張。
那是蕭承要給她的交代。
他沒錯過她臉上一絲神情變化,正色道:“此事是我一人之錯,香萼,我理應接你入府。”
她沒有說話,卻毫不猶豫地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