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睿今日是輪值夜班。
她在度假村任經理,主管客人住宿這方面,平時夜班的時候很少。但從東面的客人住進來后,老板強制規定,每天不管白天黑夜,度假村里必須有管理都在,隨喊隨到。
不過,東邊的客人既不挑剔也不難纏,雖在生活上略有要求,但按著他的意思照做就行,住進來半個月,除了基本的食宿清潔,夜晚從沒按鈴喊過人,相較其他那些麻煩的客人,已經算極度省心。
王睿上班后,例行先問東邊的情況。
東邊是整個度假村住宿價格最高,也最好的地方,輕易不開放出去給人住。都是留著給老板,或者老板的朋友過來玩。
前半個月,老板親自送一位客人住進去,耳提面命,囑托好生照料,整個度假村的在職人員都被敲了警鐘嚴陣以待。昨夜,王睿又帶去一位客人,就住在那位先生的隔壁。
來匯報的職員主要負責東面的區域,是那個區域的專職管家,很了解情況,還以為王睿是兩個都問,便回答道:“陸先生那里沒什么事,早上沒出院子,下午出了趟門,一切照常。隔壁那位女士早上出去,剛剛才回。兩邊的衛生在客人出門時都已經打掃過。”
度假村房屋外四處都有監控,尋常住宿,他們并不會格外去注意客人在住宿期間的去留,只除了東邊的客人特殊。
她說著,記起一件重要的事:“午飯時,陸先生沒吃多少,說今天的魚做得有些腥,一個星期內,他不想再吃魚。”
王睿聽后點頭。
“待會你跟我去趟廚房,看看廚房今天的魚是怎么做的。”
管家聞言答好。
又過一會兒,王睿處理完手上的事,便帶著人朝廚房走去。
期間,她提及宋知灼。
“住在東邊的那位女士,也同陸先生一般對待,她有任何需求都盡量去幫助和解決,固定兩個人去打掃衛生和送餐,別讓太多人進那邊的院子,以免打擾到她。”
宋知灼回來得低調。
昨天在見到宋知灼之前,王睿都還只以為來的只是大姨的一位普通鄰居。其實不應該安排在東邊,但架不住大姨打電話時一直和她說要最好的。
后來才知道是宋知灼,王睿又很慶幸,還好是聽了大姨的。
昨日下班,看時間還早,王睿還給大姨專程打個電話,才知道宋知灼今次回來是給外婆遷墳。這事兒不宜宣揚。
這一帶動遷的事王睿早有耳聞,黎縣近兩年大改,她住的那個片區去年就已經遷完。
她不是宋知灼的粉絲,也不單只考慮到她與大姨的這層關系,近幾年,宋知灼爆紅娛樂圈眾所周知,知名度和影響力驚人,小小的縣城里難得出一個這樣的大明星,既然她現在住在這里,那更應該對她的**和安全負責。
員工自然是都聽上司的,王睿說什么,管家都全部記錄在筆上,點頭說好。
到廚房,王睿先是詢問廚師長今天中午的魚,把留樣拿來自己嘗一嘗,嘗過便知,食材已經處理得很好,老板花重金專程從陵城請來的大廚,味道肯定是沒得說,只不過處理海邊的魚還是經驗不夠,在吃完之后,才有點兒回腥,腥味極淡,嘴不刁嘗不出來。王睿要求廚房改進,又與廚師長一起重新制定了新的菜單。
結束后,王睿看見廚房剛好要出餐,順嘴問一句,送哪兒?
正好是送宋知灼的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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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灼一天都在墓地奔波,下午從墓地直接回度假村,晚飯沒吃。回到住所洗完澡才想起肚餓,拿起菜單點了餐。
送餐速度很快。
宋知灼以為會是普通員工來送餐,沒想到開門見到王睿端著餐盤站在門前。
“住得還愉快嗎?”
王睿見到宋知灼便露出笑容,暖心詢問。
宋知灼在房里也帶著口罩。
見是王睿,詫異閃過,回一句:“還不錯。”
王睿:“昨天不知道是你,吃了一驚。大姨特地囑托要我好好給你安排,我還有點兒莫名其妙,究竟是什么大人物要來。結果竟是你,都怪大姨不早和我說。”
王睿稍稍解釋,而后將餐盤遞上:“她說你要留在黎城近一個月,這段時間你安心住著,有什么問題,你都來可以找我。”
宋知灼點頭應好,她回來黎城,原本是打算隨意找個酒店暫住,現在通過阿嬸的關系住到這里,也是給人添了麻煩,剛想道謝,視線卻落在了餐盤上。
時間晚了,奔波一天也沒太多的食欲,只點了個海腸飯來墊個肚子,餐盤上除了她點的,卻還多了許多其他。
王睿粲然一笑:“都是廚房剛做,我們廚師長廚藝不錯,你都嘗嘗。”
阿嬸和阿嬸侄女都太過熱心,宋知灼誠心誠意:“實在太麻煩你。”
王睿眨眼,露出俏皮:“正好有事去廚房,只是多兩句話的事,實在想要感謝我,晚點兒多給我幾個簽名,我許多朋友親人都是你的粉絲。”
宋知灼笑著說好。
王睿有工作在身,沒有多留。
宋知灼吃過飯又窩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劇,到十點了才去睡。
第二天,宋知灼去趟阿嬸的店里,吃碗海鮮面做早餐,店里忙時幫忙收拾收拾,待王嬸閑下來后,才和王嬸說了要找人幫忙算算日子,看時間遷墳的事。宋知灼離開好多年,對黎縣早就陌生,現如今,王嬸就是宋知灼在黎縣最大的人脈。
王嬸果然不負所托,當場找出一個電話號碼,一個電話打過去直接約好時間,半點沒磨蹭。
解決完這件事,還有房子拆遷需要去簽字。
這事不急。
房子承載著她未成年前過得最輕松安逸的一段時光,也是阿婆留給她的唯一念想,簽字以后就不屬于她,還可以再等等。
清晨,看著天氣還好,宋知灼從面店出來,沿著海岸往前。
陽光微微灑落,風輕吻她的長發。
宋知灼已經好久沒有如此愜意地走在海邊,拍戲太忙,時間安排太滿。
清晨的海灘,有媽媽帶著孩子去撿貝殼,年輕人踏浪,幾個姨拿著紗巾擺拍,還能見到當地人赤身下海晨泳。
從前黎縣沒有那么多的游客,四處無人,比現在安靜太多。
不知不覺就走遠。
到宋知灼從前愛去的地方。宋知灼遠遠便見延伸入海的小釣魚臺上,已經有人。
隔得遠,釣魚人長成什么樣看不清楚,但那輪椅卻很是好認。
沒想到隔壁鄰居居然十分聽勸,昨天才和他說,今早就換了地方。
宋知灼緩步走去。
臺子不大,可供幾人站立,鄰居坐在輪椅上,面朝大海,一手拿著桿。宋知灼看見他的背影,半身被輪椅遮擋,只露出上半身闊挺的肩背,短發被風吹得微揚。
走過去后,先看一眼擱放在地上的水桶,桶中裝了些水,大大小小七八條魚在水里游。
宋知灼舒服了。
鄰居終于釣上了魚。
就這時,他收桿,宋知灼眼見他又釣上一條。
在他伸手抓魚之際,不由得贊嘆:“你今天收獲真是不錯。”
陸清衍才轉過頭,視線從宋知灼身上掃過,而后將魚放進水桶。
“是這地方好,魚多。”
他不輕不重贊了一句。
看背影時,只覺得這人除了是坐著輪椅,與其他人并無什么不同。但看正面,宋知灼不得不贊嘆,顏值比明星也不遑多讓,這人確實生得極好。只是……視線不自覺落在他腿下的輪椅,不知是什么原因。
明里是夸這個地方,但這個地方卻是昨日宋知灼給他推薦,轉彎抹角等于也夸了她。
宋知灼被鄰居先生這種迂回的稱贊給愉悅到,有一種寶藏地分享給人以后被肯定的成就感。成明星之后,走哪兒都被好話包圍,如果他直接夸她,可能她還沒有這樣開心。
宋知灼嘴角輕揚,她帶著口罩,陸清衍見不到,卻能見到她一雙眼彎彎。
“那是當然的了,不過我也是很多年前在這兒釣過魚,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這里魚還是這么多,又這么傻。”
宋知灼笑著說話,心情極佳。
陽光晴朗,海風徐徐,眼前一片碧海,宋知灼今天穿著長裙,襯景得很。
他也受她感染,褪下平淡疏離,帶點兒愜意笑容,“還要感謝好心人不私藏,將這樣難尋的地方推薦給我。”
宋知灼被夸到渾身舒暢,佯裝苦惱嘆一聲:“沒辦法,誰讓我人美心善。”
話雖這么說,她卻不由得抬起下巴,眼里笑意不止歇。
本來只是轉過來隨意看看,哪知鄰居先生太會說話,被他寥寥幾句哄得心花怒放。
又陪著多釣幾條魚,多站一會兒的功夫,太陽當空,日光曬在身上已經讓人感受到炙熱,陸清衍收桿準備離開。
宋知灼不是只站在旁看他釣魚,趁著這點時間,還抽空用手機上了趟微博。今天傅明月生日,前兩年一起拍過電影,戲里戲外姐妹相稱,去年電影上映,觀眾粉絲都還挺嗑。
經陳嘉瑜提醒,宋知灼上微博去新發一條,送上生日祝福。
弄好收起手機,便見到陸清衍魚竿已經收完。垂頭去看,桶里擁擠,全是魚頭,收獲喜人。
宋知灼還沒看夠,哪知道陸清衍伸手提起水桶,接著就往海里一倒。
“誒……”
宋知灼只見魚嘩啦啦全都回歸大海,再看那桶,桶內空空,一個沒留。
“你怎么全給倒了?”
宋知灼可惜。
這么多魚已經夠吃一頓,海魚鮮美,宋知灼在外這些年,經常會想念這里魚的味道。在外吃再多山珍美食,也總抵不過家鄉那一口。
終于知道昨天見他為什么空桶,原來不是釣不上魚,而是將魚釣上來,又全都放回海里去。
又一想,他這樣的做派是在哪里釣魚都可,剛才的夸贊恐怕也只是見她來了為了哄她而已。
只片刻,宋知灼腦里百轉千回,已經想了許多,陸清衍卻是沒什么所謂,拎著空桶,耐心解釋:“海里的魚拿回去不好養,第二天都會死。”
倒是個好人,沒想過將它們吃進口。
一時間宋知灼想起她從前釣起來全進她嘴的魚,心里默念一聲,真是罪過。
本該這樣就回了,沒想到中間還有一個插曲。
離開釣魚臺時,迎面而來兩個小姑娘,神情激動,眼冒亮光。
兩人隔一段距離興沖沖上來,宋知灼見多這種場面,還以為被她們認出專程過來要簽名合照,轉頭看一眼還什么都不知不多言語顯得格外淡然的鄰居,心底里稍感遺憾,和鄰居先生相逢緣淺,才剛能說上幾句就要身份暴露。卻沒想到,兩女孩跑至面前,伸手遞上一張照片。
“不好意思,剛才看你們在釣魚,畫面實在太美好,忍不住拍了一張照片。”
女孩笑容燦爛,語氣真誠:“我想把照片送給你們,希望你們能喜歡。”
照片是拍立得拍的,迅速成像。
宋知灼不知竟是這樣,小小吃了一驚,又覺得有些好奇,垂眸看陸清衍一眼,伸手接過。
照片上,是剛才宋知灼和陸清衍站在一起釣魚時,陸清衍釣魚,宋知灼看手機,也不知是想到什么,手機還拿在手上,她垂頭和陸清衍說話,陸清衍轉頭回應。
他們是在釣魚臺上,其實以女孩的角度,根本連臉都拍不到,只能拍見背影。可她應該是學過攝影,角度刁鉆,構圖極佳,女人穿著長裙站在男人身旁,男人坐在輪椅上,頂上是藍天,前方是大海,單單只從這張照片里,宋知灼只看一眼,便有種山高水長,歲月靜好的感覺從心底油然生了出來。
看過照片后,宋知灼將照片遞給陸清衍。同時抬頭,笑著和女孩說了一聲:“謝謝。”
女孩擺擺手:“你們喜歡就好。”
為拍到這樣一張照片,旅游時遇見這樣兩個人而開心。
送完照片之后,兩個女孩便要離開。只是在離開前,女孩忍不住又對著宋知灼說了一句:“姐姐,你好漂亮,和一個明星好像,”
宋知灼聞言,忍不住笑。
“是嗎?那你猜猜我為什么會帶口罩?”
女孩搖頭。
她一本正經,說道:“許多人都說我長得像宋知灼,我出門時,老是被堵,沒辦法,只能用口罩遮住。”
女孩:“……”
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將信將疑離開。
宋知灼帶著笑目送她們走遠。
“你長得很像明星?”
這時,她聽身旁的人問。
“怎么了,鄰居先生。”宋知灼朝陸清衍看去,帶了幾分隨性也帶幾分調皮,詢問:“你想看看嗎?”
說完,手放在耳側,好似陸清衍只要點頭說是,她就會立即把口罩取下來。
之所以敢這樣大膽,一是已經被他看過,狼狽極了的模樣讓宋知灼屬實難忘,想起來就腳趾扣地。另一方面,是宋知灼能完全確定,陸清衍確實不認得她。聽他剛才語氣,甚至可能都沒聽過宋知灼,至少沒見過,不然就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像不像明星?
他看她一早上,但凡聽過看過,早就察覺。
宋知灼一點兒也不怕。
只不過,陸清衍卻并沒有想對她口罩下長成什么模樣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直接忽略宋知灼的問題,將照片拿起。
“這張照片,給你?”
他抬頭問。
宋知灼拍的照片足夠多,不在乎這一張兩張。
“不用啦,你留著吧,鄰居先生。”宋知灼擺擺手,想起以后總有一天被他知道她是誰,有種揣著秘密等待被發現的期待感,即便他永遠不知道,那也無所謂。
宋知灼:“你留著,沒準哪天你拿出來看一看,會覺得這張照片格外的珍貴呢?”
陸清衍對照片給誰這件事,并沒有什么意見,反而是對宋知灼現在的說法,感覺到好笑。
在這世上,能讓他感覺到珍貴的東西,屬實不多。
“那就謝謝你割愛,也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他靜而廣闊的深眸看向她,親切稱呼她:“鄰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