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灼讓車直接開去江城,整整開了八個來小時,才到黎縣。
天氣很好,黎縣的清晨沐浴陽光,不是周末,路上車也沒有幾輛。
放下車窗,風灌入車內,她的發絲被吹亂,深吸口氣,鼻間是海風獨有咸濕的味道。
下車時,還穿著昨夜在頒獎晚會才穿的晚禮服,好在車上有陳嘉瑜給她放的一件披肩,往身上一裹,遮到腰部以下,才沒那么顯眼。
度假村極大,但接待的客人少,進來幾乎沒遇上什么人。一路暢通走到住所,只在岔路口時稍稍放慢腳步朝鄰居那邊看一眼。
院中無人,門是鎖著。
按前幾日的作息,鄰居先生這時應該已經在海邊釣魚。
離開沒有和他打招呼,回來的時候,似乎也沒必要。
宋知灼走回自己的住所。坐在車上,一夜沒睡,回到黎縣,洗去一身風塵仆仆,先躺床上去補眠。半個月的休息療養很有效果,她不依靠藥物,在夜晚也能睡著。只是白天卻還不行,翻來覆去,頭疼欲裂,半夢半醒到中午。
午飯時,沒什么胃口,隨意點了幾樣。午餐是王睿親自送來。
王睿知道前兩日宋知灼回陵城,從在門口接到宋知灼起,知道是她,王睿平時便對她更多幾分關注,也知道宋知灼昨夜是去參加星光大典,還獲了獎。昨日她正常上班,夜晚在家,打開電視機看了直播。
宋知灼走時,讓王睿將房先多留幾天,房費照付,王睿想宋知灼應該是還要來的,但卻沒想到她來得這樣快,昨夜還在陵城,今天早上便到了黎縣。
門鈴響時,宋知灼知道是送餐,開門見到王睿,略顯得驚訝:“怎么是你來?”
王睿朝宋知灼綻放一個笑臉,“恭喜獲獎。”
手里還從背后變出一束鮮花。
于宋知灼而言,那不過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獎項,可來到黎縣,王睿卻很用心地對待。
宋知灼前段時間住在度假村里,王睿除了日常問候,并不打擾。這次她忽然出現說恭喜,宋知灼再沉郁的心情,也不免得被照進一縷光。
她嘴角微彎,微笑著對王睿說:“謝謝。”
伸手將王睿的花接到自己手中。
王睿將餐車往里推,進去時,不免好奇問宋知灼:“怎么這么早就回來?”
到底不是普通的住客與服務人員的關系,因著王嬸牽線搭橋,雙方都對彼此抱持著基本的禮貌與好感。
宋知灼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想回來,所以回來了。現在王睿問她,她稍加考慮,回答:“想念這里的海。”
不是客套,黎縣的海是故鄉的海,這里有她過得最無憂慮的少年時光,讓她感到心情寧靜,這是其他任何一個地方,也給不了她的。
在這時,她又想起上次海鮮大餐時,說過的話。
宋知灼微微停頓,而后補充道:“有一件承諾別人要做的事,也還沒有做完。”
點到即止,宋知灼沒有深入說,王睿聰明的沒再繼續追問。
待王睿走之后,宋知灼獨自吃了午餐。
既然想起趕海的事,上次走得太急沒買成的趕海工具,這次吃飯后,宋知灼便出門去買。
因著這幾年的旅游業發展,連帶漁具店的人也變多,出去不需走多遠,便有兩三家。宋知灼隨意挑了一家,走進去。
漁具店的老板是個五十歲出頭的大叔,從前是漁民,后來生一場病后,放棄打魚的工作干脆在街邊盤了個店。
他很健談,遇人都能聊幾句。宋知灼一次買許多,看裝扮不像本地人,給她拿東西時,他開口問:“妹兒第一次來黎縣?”
宋知灼剛才用的普通話,沒用方言,現在再說是本地人,又還要解釋一番,懶得解釋,索性不說話當作是默認。
宋知灼回不回答不重要,大叔在這里賣漁具幾年,對待外地游客很有經驗,面帶笑容,極度熱情,滔滔不絕:“你現在來買剛剛好,今天下午五點有大潮,現在買回去,待會兒就能用上。我們這兒的海,次次大潮都能有不少好東西,我要不開這個店,我也就去了。”
宋知灼來之前,已經看過潮汐表,今明兩天都是大潮,如漁具店老板所說,今天是下午五點,明天推后一個小時。大潮水漲更高會將海貨全往岸上沖,退潮又退得更深,是趕海不容錯過的好時候。
老板將所有東西取下來,裝袋算錢:“一共一百二十二元,抹個零,收你一百二。”
宋知灼將一百二轉過去,說句“謝謝”,拎著東西走了。
趕海不能全按潮汐表,有經驗的話都會提前到。這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鐘,宋知灼買好東西回住所,沒有逗留多久便整裝出發。昨夜回來得倉促,什么也沒搞清楚,大潮有兩天,這是第一天,宋知灼準備這次自己單獨一個人去,看看能撈到什么。
只是宋知灼也沒想到,才剛開門走出去,門都沒關緊,抬頭便見自家院子來了人。
陸清衍坐在輪椅上,手上還拎個花灑。
幾天沒下雨,陸清衍看院子的花被太陽曬得焉巴巴,便要來花灑,親自給花澆水。澆了他的院子,轉頭看見隔壁,停頓片刻,車輪轉個方向,便往隔壁來了。
陸清衍也沒想到宋知灼竟然會回來。
那頓海鮮大餐之后,陸清衍連著兩天沒有遇見她,以為她已經離開。沒想到今天下午她居然又出現。
宋知灼也沒想到出門就能遇見陸清衍。
陸清衍一身休閑裝扮,即便坐在輪椅上,也背脊筆直,身姿挺拔,身后花團錦簇,襯得他一張冷清出眾的臉,更顯風光霽月。
“鄰……陸先生。”
脫口而出鄰居先生這個稱呼,卻又迅速記起上次離開前,已經互相做過自我介紹,半道改了口。宋知灼看著在她院子里忽然冒出來的人,又看向他手里的水壺,微微詫異問:“你在澆花?”
宋知灼準備齊全,穿短袖牛仔褲,左手鉗子鏟子釘耙,右手拎桶和鹽罐,身上一雙水膠鞋,褲腿全扎進鞋子里。因怕頭發礙事,還將頭發用手隨意挽成一個丸子,扎在腦后。
她就這一身,迎面對上陸清衍。
宋知灼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陸清衍沒有費唇舌去回答,而是朝她看幾秒后,緩緩問:“要出門?”
陸清衍雖沒說別的什么,可他的視線總是犀利,常讓人有一種在他面前無所遁形的感覺。
宋知灼頓時從心中生出一種單獨跑去趕海而被逮個正著的錯覺。
人不應該輕易給出承諾,宋知灼在這時深以為然。現在這種狀況,還不得不解釋:“我很久沒去趕海,才剛買了工具,想先去試一次。”
雖然陸清衍可能也并不在乎,但解釋明白后,宋知灼仍試探性向陸清衍提出邀請:“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陸清衍視線落在宋知灼的那些趕海工具上,這些東西,其中有幾樣他甚至從來不曾見過。
視線一掃而過,陸清衍輕點下頭,說一個字:“好。”
宋知灼沒想到陸清衍會答應得如此爽快,不過轉念一想,陸清衍點頭同意,說明他可能真是對趕海這件事很有興趣,這也很好。
陸清衍不是光說不做,他不止答應得爽快,行動力還很強,同意宋知灼之后,就近將水壺放在石階上,又將輪椅轉個方向。在這時,看宋知灼依然還站在門口,他微挑起眉:“不走?”
宋知灼只是忽然想起,這個時間點出去,恐怕要天黑才回來,早晚溫差很大,而陸清衍腿受傷,又吹不得風。
“你等等。”
宋知灼放下手中工具,轉身開門,匆匆跑進去。只一會兒時間,她又從屋里跑出,手上多了一條薄毯。
她走去將薄毯掛在陸清衍椅背,嘴角微揚,滿意點頭,對轉回頭的陸清衍說道:“可能晚上才回來,海邊會有點兒冷,拿來蓋腿正好。”
陸清衍視線落在椅背,眸光深諳莫測,半晌,才應一聲:“好。”
趕海工具拎在手上并不重,宋知灼沒讓陸清衍幫忙,自己拎著。出了度假村就有個趕海點,才沒走多遠,便見到海邊站立許多人,路旁被私家車停滿,還有許多同樣拎著桶的人陸陸續續或騎車或走路往這邊來。
再往海里看,海水已經褪下一些,有人已經先一步到海里去,摸索著從不深的海里徒手撈東西起來。
人確實太多了。
完全出乎宋知灼預料。
平時在路上沒遇見幾個,一到趕海時,密密麻麻像往海里下餃子。
好在宋知灼從前愛去的地方,不管釣魚還是趕海,都地處偏遠地段,總要比尋常地方更少一些人。
宋知灼領著陸清衍往別處走,走了至少二十分鐘,走離了黎縣的繁華地段,一眼望去,除了青綠的田地,就是礁石,海和沙灘。
“我家有塊地被分在這里。”
宋知灼手指了一個方向,對陸清衍說:“喏,就在那兒。”
由于現在旅游開發,大家都在做點小生意或者干點其他別的,已經很少有人種地,現在地又被征收。原本應該長著莊稼的地,現在長滿半人高的雜草。宋知灼要找出自家的地都需花費一點兒時間,更別說陸清衍,順著她手看過去,只見一片綠草將田地覆蓋,也不知具體指的是哪兒。
宋知灼并沒有在意那些細節,到這兒以后,注意力便往海灘上去了。出了城區人頭扎堆的地方,這里確實比那邊人少了不止一星半點。
曾經趕海的記憶一并全涌上來。
“從前我阿婆來這里干農活,沒有課時,會帶著我一起。我阿婆什么也不讓我干,遇到落潮時,我就去趕海。”
宋知灼走著,轉頭和陸清衍說道,看到趕海地,步履都不自覺加快。
“每一次,都能從海里撿起許多東西,蟶子,花蛤,八爪魚,海螺,海參和螃蟹。那時人少,次次都能撿滿一大桶,拎回家我和阿婆吃也吃不完。”
提起從前和阿婆,宋知灼話多且愛笑,陸清衍不出言打斷,聽得認真。
走一路,終于到目的地,她將陸清衍帶到一個臺子上,是這里整片海地勢最高的地方,能看得最遠。從前她去趕海,太好玩又太貪心,總不到漲潮不愿意回。阿婆干完農活就在這里等她,時常一等等到天黑。
宋知灼將陸清衍帶到這個地方,手指著前面的那片海,對他說道:“待會兒我就去那里,你若是感到無聊,或者等得太久,可以先回。”
陸清衍畢竟有腿傷不能下海,單只是看的話,其實感受不到趕海的樂趣。宋知灼怕他無聊想回又離她太遠不好說,索性提前告知。
陸清衍既沒搖頭也沒點頭,視線落在她臉上,在外她都是帶著口罩,卻擋不住她那雙極耀眼仿佛在閃亮發光的雙眸,和即便遮也遮掩不住的過盛美貌。
他聲音輕緩,帶著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怎么做,你去吧。”
宋知灼便去了。
此時海水已經褪了一大半,露出細沙和青黑色的礁石。
在未進海前,宋知灼就先后撿到海螺和海貝。礁石底下,總躲避著許多石蟹。蟹小,宋知灼便沒管,看著大的去抓。技術早在十幾年前練成,至今仍沒生疏,一鉗子便一只,沒有逃得掉的。
宋知灼開心挖著海螺抓著蟹,時不時抬頭朝后望一眼,目之所及最高位置的那個地方,總有一個人坐著輪椅,視線是落在她的身上。
她便朝他揮一揮手,又繼續轉身去找。
在黎縣,九月下旬時,傍晚六七點天就全黑。宋知灼經驗豐富裝備齊全,天剛蒙蒙黑,便已經往腦袋頂上帶了燈。不過她現在到底是不比當初,錢賺得足夠多,也不再只眼饞那口吃。最重要的一點是,今天收獲已是不錯,又考慮到岸上還有人在等。
只玩不到兩小時,才六點半鐘,宋知灼便洗洗手,從海里拎著水桶走上岸。
在這個地方,為節約能源,很長一段路才有一個路燈。陸清衍在的地方,隔很遠只看見一個黑影,緩緩走近時,才看清他的輪廓。
走至他面前,宋知灼將水桶落地上,而后將頭燈摘下,往水桶里照。
“看,抓了很多。”
燈光下,水桶里各種蟹類密密爬了小半桶,許多海蝦海螺海貝,還有三兩個海星和海參。
沒抓太長時間,這已經算大豐收。
可惜鹽沒用上。畢竟很久沒來,宋知灼原是打算抓不到螃蟹的話就去抓蟶子,雙保險,卻沒想到,就算相隔十幾年,這里依然有如此多大海的饋贈。
陸清衍一直坐在這里遠望她,從日落到夜幕,天黑以后,已經基本看不清她的臉,只能從她頭頂上的燈和身型,判斷出究竟是海里的哪一個。
他順著光的方向朝著桶里看去,看見桶里的蟹,夸贊般評價一句:“身手不錯。”
能被夸自然很開心。
這如炫耀一般的心理被滿足,宋知灼將燈落在陸清衍的腿上,只見他的腿至半腰,正鋪著淺駝色薄毯。
宋知灼輕輕一笑。
便沒再說話。
“我們走吧,回去給你蒸螃蟹。”
從下午四點搞到現在,錯過了飯點,正好回去吃晚飯。
陸清衍沒有異議。
路比較遠,來時花了一點兒時間,回去的時候,也要走一段。
海邊的天氣說變就變,不知什么時候吹起了海風,呼啦啦的,將兩人的衣服吹得往身上貼。
陸清衍忽而停下輪椅。
宋知灼多走兩步才發現,轉而回頭,看向他:“怎么不走了?”
陸清衍朝她招一下手。
“你趕海很久,應該已經累了,東西放地上吧,我來拿。”
來時桶是空桶,拎著一點兒也沒感覺,回時裝了半桶海蟹,確實挺重。
宋知灼沒拒絕,聽話彎腰,將桶放在地上。
“你就拎桶,其他我自己來……”
宋知灼說著話,卻忽而感到肩膀被覆蓋一片原不屬于她的暖熱,轉頭,那本該蓋在陸清衍腿上的細毯,此時已披在她的肩上。
宋知灼詫異抬眸,對上陸清衍那雙冷而清貴的眼,此時微微帶著暖色。
她一只手按住薄毯,以免被風吹飛,緩緩站直身。
“你……”
才想問為什么給她,這時,陸清衍卻開口:“披著吧,不是冷?”
宋知灼一怔。
她的確有點兒冷,沒想到,會被他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