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冷笑。
那一聲笑,像刀鋒在玻璃上輕輕劃過。
“押回?你知道這是什么?”
他目光死死鎖住那相機。
“那不是‘設備’,是——它的眼睛。沒有許硯的魂壓,它就等于一個活著的觀察體。它在看我們。在‘記錄’中心。”
會議室陷入死寂。
燈影懷中的綠焰被逼得幾乎縮成針尖。
鐵面女站得筆直,目光始終低垂,不敢抬頭。
判官的聲音變得極低,卻清晰得像金屬震鳴:
“你們都聽著。鎖棺協議即刻生效。”
“鐵棺區一級封閉。三米內觸及目標者,立刻執行魂壓切斷。不經授權,不得上報。現在——封層。”
“是!”
數名警衛齊聲應令。
燈影抬手布下封印。
綠焰沿墻壁蜿蜒,如鎖鏈焊死空間。
空氣完全靜止。
判官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著那臺相機,手指幾乎在輕微發抖。
“我們以為‘淵’被封在深層。”
“可現在,它被帶進來了。”
他呼出一口極輕的氣,
語調卻像鐵釘一樣釘入每個人的神經:
“許硯的魂不見了,可‘淵’在覺醒。等它完全看清我們——整個中心的記憶,就會被抹去。”
就在封印完成的瞬間,許硯的本體——那具一直靜止的身體,右手小指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只有通過鉆臂的眼睛觀察著一切的許硯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鐵棺區封層后,冷白的光熄滅了,只剩下墻體磁紋在微微搏動,像一臺龐大機械暴露在外的、冰冷的心電脈絡。
許硯的意識被困在“鉆臂”的軀殼內,如同隔著毛玻璃觀察世界。
他能感到這具身體本能的緊繃,以及左臂那截沉重義肢內部機括傳來的、細微而不安的震顫。
判官的身影在磁紋血光的映照下,宛如從閻羅殿走出的判官。
他眼中那對異于常人的金色豎瞳,在絕對的黑暗中灼灼燃燒,如同潛伏在深淵里的龍類眼瞼,是此刻唯一、且最令人心悸的光源。
“事急從權。”判官開口,聲音像是被香灰濾過,干澀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接下來的話,不是你們能聽的。出去。”
最后一個字落下,帶著無形的斥力。
燈影第一個躬身,抱著他那盞搖曳的油燈,腳步虛浮地退向門口,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壓力中心。
幽影則如同真正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滑入門外更深的黑暗里,沒有一絲猶豫。
許硯操控著鉆臂的身體,刻意讓動作顯露出一絲符合其身份的、被上級命令驅策的僵硬與順從。
他跟在兩人身后,金屬靴底踏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重的回響。
門外的走廊,浸沒在應急光源提供的、病態的幽綠光線中。
空氣里彌漫著金屬冷卻液的澀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臭氧焦糊氣,這是靈能過載后的典型氣味。
許硯靠在冰冷、布滿細微劃痕的合金墻壁上,能感到那來自門后的、低頻的靈壓震動,正透過墻體,如同垂死巨獸的心跳,一下下敲打著他的金屬肩甲。
就在厚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即將徹底隔絕內外的前一瞬,他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
門內的判官,已然背過身去。
其右手探入懷中,再伸出時,指間已拈起一枚遍布綠銹的古樸青銅鈴。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左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尖迅疾一劃,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被他精準地彈在鈴身之上。
鈴聲并未響起。
那滴血珠竟如同活物般,在觸碰到青銅鈴表面的古老云紋時,被那些紋路貪婪地“吮吸”了進去,瞬間消失無蹤,只在云紋溝壑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妖異的紅芒。
金屬門徹底閉合的沉悶聲響,如同斬斷了最后一絲與外界的聯系。
許硯站在門外,與其他兩人一同被隔絕在走廊的晦暗光線里。
屬于鉆臂的聽覺捕捉到門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直抵靈魂深處的鈴鐸微震,但那聲音仿佛隔著一整個世界,模糊不清。
下一刻,銅鈴無風自動,發出一聲直刺魂魄深處的低鳴。
鈴音蕩開,判官面前的空氣微微扭曲,浮現出一幅模糊的水墨畫卷虛影。
畫中,一個身著素白長袍、發絲半白的身影背對而立,雖未見其容,卻有一股無形的威壓穿透虛影,籠罩下來。
一個淡漠的聲音直接在眾人心間響起,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
判官躬身,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稟白主,西郊七號庫房已毀,封魂陣破,淵蝕之氣外泄。目標許硯,魂魄離體,不知所蹤。其隨身那件‘邪鏡’,正隨其肉身在此。”
虛影沉默片刻,那心念傳音再響,寒意更甚:“魂離肉身多久?”
“已過三小時,逼近四小時關口。”
“時間過了。”白主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宣判般的冷酷,“魂魄離體逾三小時,肉身即成無主空殼,極易被游魂野鬼、乃至更兇戾的東西占據。屆時,恐生大患。”
判官額頭滲出細密冷汗:“尋找新的、能承受其魂壓的‘容器’需要時間,至少還需一日……”
“等不了。”白主打斷他,“啟動‘招魂’吧。”
判官身體猛地一顫,豁然抬頭:“白主!《玄律令》首戒便是嚴禁對‘鑰體’行招魂之法,恐驚擾其內封禁,這……”
“律令是死的。魂離肉身三時,殼即空。空殼不守,則淵必反。”
白主的心念之聲陡然加重,那背對的身影仿佛蕩開一圈無形的漣漪,壓得判官周身骨骼都在嗡鳴:
“許浩宇當年行險,截取‘淵’之一縷本源,強行封入親子的魂魄深處,以其血脈與記憶為牢籠,以其生魂為餌食,才換來這二十年的虛假太平。
此封印一旦種下,便與宿主同生共死,強行剝離,等同釋放‘淵’于現世,此乃取死之道,絕不可為!”
他稍頓,聲音恢復淡漠,卻更顯殘酷:
“正因如此,許硯才是唯一的、活的‘容器’。安排他在那照相館,以清理任務為名,持續讓他接觸微弱靈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