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器中,他看到了自己扭曲驚恐的臉,以及背后那張由無數痛苦面孔組成的、地縛鬼的獰笑。
陳知微在觀察室猛地站起,雙手緊緊抓住桌沿,指節發白。
畫面中許硯的身體在不自然地抽搐,相機搖搖欲墜。
“硯!守住心神!”她急聲喊道,盡管知道聲音無法直接傳達,但似乎那份默契能跨越空間。
就在地縛鬼的意志即將徹底淹沒他自我意識的剎那。
許硯感到丹田深處,那股一直沉寂的、屬于“淵”的冰冷力量,仿佛被外界的入侵者激怒,自行蘇醒過來。
它沒有形態,卻如同一個無形的黑洞,爆發出強大的吸力。
“吼——!”
一聲只有許硯和地縛鬼能“聽”到的、充滿驚懼的靈魂尖嘯在他體內炸響。
那即將成功的陰冷意志,如同遇到了天敵,被這股源自許硯自身深處的力量強行扯碎、吞噬。
地縛鬼與巖壁能量連接的核心,仿佛被無形之力狠狠咬了一口,發出了痛苦的哀嚎,原本凝實的身形瞬間變得稀薄、紊亂。
束縛感驟然消失!
許硯猛地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來不及細想體內“淵”的異動,求生與戰斗的本能讓他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眼中厲色一閃,強行壓下靈魂深處因吞噬而產生的細微飽脹與冰寒感,舉機、對焦。
這一次,他透過取景器,清晰地“看”到了地縛鬼因核心受創而暴露出的、與地脈連接的數個能量節點。
“咔嚓!咔嚓!咔嚓!”
三次快門聲急促而連貫,如同死神的喪鐘。
每一次閃光,都精準地切斷一根能量紐帶,同時也將他腦海中一段關于童年某個無憂無慮夏日午后的清晰記憶,徹底化為灰白。
巨大的哀嚎回蕩在洞窟,巖壁上的血色符號寸寸碎裂。
那龐大的陰影徹底從地脈剝離,在絕望的扭曲中,被相機強大的吸力拖拽、壓縮,最終封印于吐出的暗色相紙之上。
許硯單膝跪地,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后背。
他不僅消耗了精神力,更永久地失去了一段寶貴的記憶,甚至還動用了體內那不受控制的“淵”的力量。
這場勝利,代價慘重。
與此同時,那間昏暗的監控室內。
林嵐看著屏幕上許硯狼狽的身影,以及數據面板上“能量活性異常升高”的警報,冷冷開口:“你看到了,判官。你在玩火。他體內的東西一旦失控,整個鏡界模塊都可能被污染。”
判官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興奮的眼神:“風險與收益并存,林主管。看,我們逼出了更有價值的東西,不是嗎?這份數據,足以向‘上面’證明我的方法才是有效的?!?/p>
觀察室內,陳知微看著畫面中許硯脫力跪地的身影,心疼得無以復加。
她緊緊握著那枚尚帶他體溫的玉蟬,仿佛這樣就能分擔他的痛苦。
她看到他用失去記憶換來了勝利,也看到了那瞬間爆發的、令人不安的吞噬力量。
主考核官“冷光”的指尖在評估報告上輕輕敲擊。
她冰封般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她在許硯的檔案上,默默地標注了一個紅色的“Δ”符號,
并備注:“目標體內存在高危未知能量反應,具備吞噬特性。需重點觀察其可控性與反噬風險。”
許硯強撐著站起身,大腦因記憶的缺失和“淵”的異動而嗡嗡作響,四肢百骸都透著虛弱感。
他知道考核遠未結束,但鏡界沒有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四周景象驟然扭曲、坍塌!
眼前的獻祭洞窟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消散。
無數面鏡子從虛空中生長出來,相互折射,無限延伸。
許硯的倒影被復制成成千上萬個,每一個的動作都與他本人有著毫秒級的延遲和微小的扭曲,成百上千個“他”同時舉機、側身、喘息,視覺信息瞬間過載,讓他一陣頭暈目眩,幾乎嘔吐。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些鏡子里的“他”,竟然緩緩轉過頭,對著鏡外的他,露出了一個完全不屬于他自己的、詭異的微笑。
低沉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下一刻,一只猩紅利爪從他左側一面本該映照他后背的鏡子里驟然探出!
許硯憑直覺猛地側身,但精神的巨大消耗讓他的神經信號如同在泥潭中傳輸,意識到了,身體卻遲滯了。
利爪帶著一股凍結靈魂的陰風,險險擦過他的臉頰。
那不是簡單的割傷——被觸碰的皮膚瞬間失去知覺,仿佛被低溫燙傷,緊接著,一股針扎火燎般的劇痛才猛地炸開,鮮血還未滲出,傷口邊緣已經泛起一層不祥的青黑色。
鏡中惡鬼獰笑著,身影在鏡面間疾速穿梭,虛實難辨。
許硯抬手按住臉頰,呼吸一瞬紊亂。
但很快,他強行穩住心神,目光如刀鋒般在無數鏡面間捕捉軌跡。
就在他踉蹌的瞬間,身后傳來一聲低吼——
“躲開!”
石盾突然進入鏡屋,他猛地沖出,土黃色光盾與利爪撞出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尖鳴。
飛濺的能量碎屑打在許硯臉上,帶來灼熱的刺痛感。
“攝影師!下次再慢一拍,就等著被切成兩半吧!”石盾的低吼聲中帶著壓抑的喘息,顯然剛才那一下格擋,遠不像他表現得那么輕松。
話雖粗暴,但卻為許硯贏得了寶貴的一息。
而百靈與鐵面女剛好也進入了鏡屋。
百靈則已開啟耳墜裝置,目光來回追蹤,低聲提醒:“左后角第六面鏡子——能量波動異常!”她的信息精準,卻并非無私,她刻意壓低聲線,仿佛只愿讓石盾和鐵面女聽見。
鐵面女不發一言,整個人幾乎消失在鏡影交錯的光線里。
等許硯再捕捉到她的蹤跡時,那人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另一面鏡子旁,匕首直刺鏡面。
碎裂聲驟響,打斷了鏡鬼的連環移動,讓它暴露出一個半身。
機會出現。
許硯抬機,手臂的肌肉因過度消耗而微微顫抖。
取景器中,鏡鬼的身影因他無法完全集中的精神力而微微發虛。
‘穩住…必須穩住…’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臉頰傷口傳來的、如同有冰蟲在往里鉆的持續性痛楚,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壓榨式地注入相機。
“靜心,硯哥。它的軌跡有規律,像在折射光線…”陳知微的聲音仿佛穿透空間,在他腦海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