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照相館安靜得出奇。
沒有新的委托上門,連往常那些三三兩兩好奇探頭的路人,也像被某種無形力量驅散。
白日里,許硯獨自翻閱《十八門秘錄》,在暗房里反復演練那些危險到近乎自殘的儀式;夜晚,他則守在陳知微身旁,替她拭去額上的冷汗,聆聽那淺而均勻的呼吸。
時光在這種表面平靜中緩緩流淌。
可他心里清楚,這份寧靜并非安穩,而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空氣。
有些人像酒,初嘗清淡無華,只有淡淡的辛辣于喉間輕輕劃過;等你歷經歲月回望時,才知那份“后勁”,原來從未褪去。
而陳知微就是這樣的酒。
正因如此,每一次她的呼吸聲都讓他倍感真實,又讓這平靜更顯脆弱。
周文斌死后,一切看似平淡,實則如走在懸崖窄道上,每一步都可能墜落深淵。
而就在黃昏降臨之際,本應喧囂的街道驟然寂靜下來。
叫賣聲、車流聲像被一只巨手逐一掐斷,空氣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靜。
許硯心頭一緊,悄然走到窗前,撩起簾角。
街對面,停著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廂式車。
幾個穿著便裝但身形精干、眼神銳利的人,正在看似隨意地徘徊。
更遠處巷口,設起了臨時路障,有身著類似安保制服的人值守。
他們來了。
不是大規模清場,而是更令人窒息的、精準的布控。
照相館,成了網中的焦點。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許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該來的,遲早要來;不該來的,你等上千年也不會叩門。
既然來了,那就讓你們參觀參觀。
他伸手,拉開了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三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壯碩如鐵塔的光頭男子,“鉆臂”,許硯認識他,上次一起去養老院執行任務白銀級承包商之一,以手段強硬著稱。
他穿著戰術背心,粗壯的右臂完全由一種暗沉、不斷緩慢滴落黑色粘液的金屬構成,指尖鋒利的鉆頭正無意識地低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許硯。”鉆臂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他那不斷滴落粘液的金屬鉆臂有意無意地對準了許硯,“養老院那趟活兒,收尾很麻煩。你走得倒是干凈。”
許硯側身讓開門,語氣平淡:“動靜太大,我以為那是撤離信號。看來我理解錯了?”
“現場處理完了,少了點東西。”鉆臂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盯著他,“一塊很重要的‘鐵’。最后接觸它的人,是你。”
“我遇到一個惡鬼,太厲害,打不過就跑了。”許硯答得滴水不漏。
鉆臂嘴角緩緩勾起,像是笑,卻透著砂紙般的粗澀:“跑得干凈。”
話音未落,他腳步一沉,地板應聲發出低悶的吱呀聲。
龐大的身軀驟然前逼,帶著逼仄的壓迫感,像要把許硯的呼吸擠碎。
許硯眼神不變,手卻自然垂落在身側,指尖輕敲過鑰匙串的冰冷鐵環。
叮咚一聲清脆響起,像是回應,又像是警告。
氣氛瞬間緊繃。
“我們能進去看看嗎?例行公事。”鉆臂低聲說,嗓音如同鉆頭刮過石壁。
口氣似是詢問,步子卻已越過了半截門檻。
就在氣氛緊繃到極點,鉆臂的半只腳已踏入門檻的瞬間。
許硯忽然側身,并非完全讓開,而是用肩膀不著痕跡地抵住了門框,形成了一道微妙的阻礙。
他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近乎詭異的微笑。
“幾位長官要進來例行公事,當然可以。”許硯的聲音不高,卻讓門內昏暗的光線都仿佛凝固了,“不過,有件事得先說明白。我們這間照相館,表面上接活人生意,但祖傳的主業,是給‘那種東西’拍遺照。館里的布置,多少沾點陰氣,不太干凈。”
鉆臂聞言,腳步一頓,那雙鷹眼瞇得更緊了,審視著許硯,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拙劣的恐嚇。
他身后一個年輕些的隊員卻嗤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輕蔑:
“呵,嚇唬誰呢?我們是干什么的?應急反應中心!抓鬼驅邪是基本功!再說,有我們鉆臂老大在這,白銀級承包商,什么場面的惡鬼沒收拾過?還能怕你這兒幾縷游魂?”
許硯的目光掠過那名隊員,最終定格在鉆臂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們抓的,是滯留人間的‘游魂’。我說的是……從‘下面’漏出來的東西。”
“下面?”鉆臂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嗓音低沉,“說清楚。”
“地獄。”許硯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館內激起一陣無形的寒意。“前幾天做道場,不小心開了條縫,雖然及時封上了,但難免有一兩只‘底層’的東西,沒清理干凈,還在館里角落里藏著。它們和你們平時對付的,不太一樣。”
他側過身,徹底讓開門戶,館內深處濃郁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緩緩向外流淌。
“要不,幾位請進?”許硯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邀請,“正好幫我們清理一下?也省得我日后麻煩。不過……它們攻擊性很強,尤其喜歡……活人的生氣。”
那名剛才還嗤笑的隊員,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館內深不見底的黑暗角落。
另一個隊員也繃緊了身體,手悄悄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
鉆臂沉默了。
他那不斷滴落粘液的鉆臂,轉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發出更細微的嗡鳴。
他這種級別的人,自然能感覺到這間照相館的非同尋常。
這里的“陰氣”并非散亂無章,而是沉淀的、有層次的,仿佛某種古老禁制的一部分。
許硯的話,九分是嚇唬,但至少有一分,可能是真的。
在沒摸清底細前,貿然踏入對方的主場,是愚蠢的。
鉆臂盯著許硯那副“我只是好心提醒”的無辜表情,又瞥了一眼館內深不見底的黑暗,冷哼了一聲:“裝神弄鬼……”
他心下已生退意。為了塊不確定的“鎮魂鐵”貿然涉險并非他的風格。
可他仍忍不住往里望,眼神凝在暗房半掩的門縫上。
那里面似乎有一道極細的光線在閃爍,不似燈火,更像……某種被壓制到極限的呼吸。
鉆臂指尖的鉆頭無聲轉動,目光沉沉:
照相館里,到底封著什么,比“鎮魂鐵”更值得覬覦的東西?
遺忘照相館真封著地獄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