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確認絕對安全,許硯才停下在一棟爛尾樓旁。
夜風獵獵,遠處城市的燈光若隱若現,仿佛另一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沉甸甸的挎包放到膝前。
包身有裂痕,散發出陳舊的朱砂與草藥混合的氣味,像是被埋在棺木里多年。
他打開搭扣。
里面的東西寥寥幾樣:
幾枚古舊的銅錢,錢眼邊緣隱約沾著暗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烤過,又似長年貼身佩戴過的溫度殘留;
一截用紅繩纏住的枯木,木紋極細,干硬得像鐵,紅繩卻新舊難辨,似乎在緩緩滲出不該有的濕意;
以及一本泛黃的手抄本。
那本子很薄,線裝,封面卻沒有書名。
只用遒勁到詭異的筆觸畫著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階梯兩旁,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符號各異,或似獸紋,或如眼睛。
階梯盡頭,一團墨跡濃得快要滴落,仿佛直通無底深淵。
許硯剛要繼續翻頁,書頁忽然猛然一震,仿佛厭惡他的觸碰。
但就在那瞬間,許硯卻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詭異的熟悉感,仿佛這本書的氣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在父親的書房里……出現過一剎那。
整本書驟然合攏,封面那道“向下延伸的階梯”猛地浮起,散發刺目的墨光。
“你,不是它要找的人。”
低沉的聲音自紙頁深處傳出,像無數陰魂同時冷笑。
許硯只當是幻覺,他指尖微顫,翻開第一頁。
指尖剛觸到泛黃的紙頁,那封面上的階梯圖案竟似活了過來,在他眼前無限延伸!
他眼前一黑,再亮起時,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無盡的昏暗階梯上,前后左右皆是一扇扇緊閉的門。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推向第一扇鬼門。
他回頭,卻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墻上瘋狂扭動,正逐漸脫離他的身體,化作鬼爪抓向他的后心!
下一瞬,書頁上的階梯符文化作鎖鏈般的影子,驟然纏繞上他的手腕,冰冷刺骨,死死壓制!
許硯悶哼一聲,手指骨骼發白,幾乎被生生折斷。
他清晰感到,一股力量要把他的魂魄硬生生拖入書頁中,作為“試讀者的代價”。
“咔——”
危急之間,他攝影師的肌肉記憶被激活,不是蠻力對抗,而是尋找“焦點”!
他的視線瞬間鎖定那影子鎖鏈最不穩定、能量最渙散的某個“節點”,兩指并攏如持相機,以意念將全部精神凝聚于一點,低喝:“定!”
這不是攻擊,而是捕捉。
是將那個混亂的“瞬間”強行定格。
空氣驟然凝固,一道無形的“定格”力場擴散開來,鎖鏈般的影子停滯在半空,像被拍進相片的殘影。
“……定格?”
書頁里傳出一聲低沉的喃語,像是在確認什么。
隨即,那些鎖鏈“咔咔”斷裂,化為黑霧消散。
封面上的階梯圖案重新黯淡,墨光逐漸沉入紙中。
書本終于靜默,緩緩在他膝上重新攤開,像是在承認他的資格。
同時,一陣低沉的低語聲,若哭若笑,從書脊深處回蕩而出:
“記住……你是第十三個……”
許硯大口喘息,手背冷汗淋漓,心跳如鼓。
書頁上,“十八秘錄”四個字突然滲出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跡重新濕潤。
緊接著,前面十二個名字一一在書頁上浮現,又迅速黯淡、消失,仿佛被劃去。
最后,一個模糊的、扭曲的符號緩緩凝聚,那似乎是代表“十三”的陰司符文,然后烙印般刻在了書名之下。
許硯感到右手掌心微微一燙,仿佛被認定成功。
他隱隱明白了:
若沒有“定格瞬間”的能力,他恐怕已經被拖進書頁,化作尸骸。
繼續往下讀,開篇幾行字,就讓他心神劇震:
“十八門秘錄,非慈悲道,乃逆旅行。
下探九幽,一重門一重關。影門為始,鏡門斷前。
習此術者,當知身非己有,魂寄陰陽。
十八層盡,或可執掌冥途,或……萬劫不復。”
字跡并非靜止,墨色在紙頁間微微蠕動,像是活的。
許硯心口驟然一緊,仿佛有無數冰冷的眼睛,從文字背后盯著他。
而剛才的經歷,仿佛剛剛給了他一個血淋淋的演示。
許硯呼吸急促,卻沒有合上書。
他繼續翻閱。
里面記載著每一層“門”的儀式、禁忌與通過方式:
第一層【影門】,以影為憑,若不能捕捉“身影”,便會被影吞沒;
第二層【鏡門】,以鏡映心,若心中有鬼,鏡中便吞人;
【血門】
【舌門】
……
層層遞進,玄奧森冷。
許硯心中一震。
——原來如此。
他驟然想起方才周文斌召鬼的方式,那些陰影與低語,正與書中之禁忌暗合。
那并不是他口中的“走陰真訣”而是從這本十八門秘錄的里學去的碎法。
一念及此,他的后背發涼:
若連周文斌都能憑“半頁”招來厲鬼,那么整部書中記載的十八道門……若被真正修成,又該如何?
許硯穩住心神,再次翻頁。
越讀,越感到一種奇異的契合。
書中不斷強調:“須以定格‘瞬間’,捕捉門縫間一線生機。”
而他的攝影術,本就以瞬間為命。
這意味著別人讀這本書,多半是死路;唯有他,才能在“門”前留影存證,留下唯一活路。
他的大腦像被利刃劃過,念頭驟然中斷,只余下一片慘白的虛空。
正當他心神發緊,那低語聲再次傳來:
“記住……你是第十三個。”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注腳宛如在耳邊響起:
“前十二人……皆葬于門下。
他們的殘影,仍在書中徘徊。”
許硯心口驟縮,猛然翻向下一頁。
紙頁間,果然浮現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有的彎腰匍匐,像在掙扎著前行;有的面孔扭曲,被墨跡撕碎;還有的雙手拼命推門,卻被永遠凝固在門檻前。
他們的存在并非幻覺,而是實打實烙在書頁中的“殘影”。
冷汗自許硯背脊滑落。
這本書并非“記錄”,而是一座由死亡堆積起來的墓志。
前十二個讀過它的人,全都沒能走出來。
而自己,現在被迫接過了第十三人的位置。
這并非機緣巧合,而是……命定的綁定。
他翻到最后一頁。
夾在書頁中的,是一枚黑色玉蟬。
玉蟬薄如蟬翼,冰涼徹骨。
符文密布,和書中文字同源。
當許硯指尖觸到玉蟬,瞬間一股寒意從手心竄入心臟,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