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攝影師,許硯的技能是在混亂中尋找焦點,在無序里捕捉?jīng)Q定性瞬間。
他沒有再去辨認每一只鬼影的五官或形態(tài),而是屏息凝神,像在暗房里等待底片顯影那般,憑直覺去判斷鬼瘴能量的“濃淡”與“流向”。
鏡頭前,鬼影層層疊疊。
有的伏在墻角,四肢如蛛般攀附;有的貼在車窗外,臉孔近乎溶解,只剩一張死白的皮膜死死壓著玻璃;更有幾個倒掛在半空,發(fā)絲成束垂落,如在水中漂搖。
它們的眼洞空漠,卻全都齊齊轉(zhuǎn)向他,涌動著嚙噬的饑餓。
許硯心頭驟然一緊,指尖卻更穩(wěn)。
他擰緊鏡頭環(huán),鎖定最濃重的鬼氣漩渦,快速構(gòu)圖。
取舍之間,就像在街頭抓拍行將消逝的剎那。
封魂相機雖克制這等低階鬼物,但逐個收攝過于耗時。
他咬牙一轉(zhuǎn),換上暗金色的廣角鏡頭,拉開覆蓋面。
“咔噠”一聲,卡口鎖定,他猛地搖下車窗。
對準那片鬼影匯聚之地,他低喝一聲:“散!”
“咔嚓!”
快門落下。
廣角鏡頭驟然亮起,白光轟然炸開。
光圈所及之處,正撲來的小鬼齊聲尖叫。
有的四肢抽搐,像被瞬間拉長的木偶;有的臉孔直接崩碎成一團黑霧;有的拼命伸手,指節(jié)森然,卻還是被一股無形吸力拖拽進鏡頭深處。
打印口隨即抖動,一張相片緩緩吐出,邊緣泛著森冷氣息。
影像上,十余只鬼影扭曲著同被定格,像在紙面里無聲掙扎。
然而,四周黑影只是退散片刻,旋即又有新的鬼魂翻涌而來。
它們像潮水一般,從墻角、下水道口、甚至裂開的磚縫中涌出,張著滿是黑齒的口腔,尖聲摩擦,仿佛在為彼此的吞噬開路。
許硯一咬牙,抬手連拍。
“咔嚓!咔嚓!咔嚓!”
快門閃動,刺白的光一次次撕裂鬼影,照片接連吐出,在腳邊堆疊成一地陰冷的鬼影殘片。
而他每按下一次快門,太陽穴便被針扎般抽痛,記憶像從指縫里漏水般被抽走,空白越來越大。
“再這樣下去,不僅膠卷要見底,我自己也會被耗干……”許硯心頭一沉,卻硬生生穩(wěn)住。
這時,風聲驟然扭曲。
周文斌的聲音忽左忽右,像是貼在耳邊低語,又像在遠處呼喊,陰森入骨:
“你是殺不完的,就等著被掏空吧!陳定坤這老小子……竟能煉出附身之術。呵,好東西,老子看上了。”
許硯的唇角繃緊,低聲回斥:“你想要?先拿命來換!”
周文斌冷笑,聲音愈發(fā)陰厲:“老子看上的,就是老子的。”
天地驟然一靜。
空氣仿佛被凍結(jié),呼吸凝成白霧,一種絕對的死寂寒意籠罩車廂。
下一瞬,一層蠕動著的灰敗微光,從四周悄無聲息地滲來,像腐油般粘稠。
它并非籠罩,而是“吞沒”,緊貼在車窗上,緩慢地擠壓進來。
玻璃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隱隱浮現(xiàn)出一張張溶解的鬼臉,嘴角牽扯,似乎要直接鉆入車內(nèi)。
這不再是瘴氣,而是陰間侵蝕。
許硯猛地將鏡頭焦點拉近,指尖因寒意而僵硬,卻仍扣下快門。
鏡頭深處轟然爆出一道銳利白光!
不同于往昔的吸攝,這一瞬,白光如利刃般凝聚,帶著刺骨鋒芒,將涌來的黑霧硬生生攔腰斬斷。
鬼潮驟然發(fā)出刺耳的合聲慘嚎,化作成片碎屑飛散。
周文斌的面色終于一冷,眼中陰焰猛然暴漲。
他猛地一抬手,十指并非結(jié)印,而是以一種扭曲的、反關節(jié)的姿態(tài),如勾魂的鐵鉤般深深插進自己身旁濃稠的陰影里,仿佛抓住了某種無形之物。
緊接著,一種扭曲、跑調(diào)的,模仿著出殯哀樂的詭異哼唱,從周文斌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那調(diào)子不成曲調(diào),卻帶著一種鉆入骨髓的陰冷,讓聽到的人不由自主地聯(lián)想到腐爛的棺木和潮濕的墳土。
哼唱聲中,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瘋狂拍打車窗、面目猙獰的鬼魂,動作猛地一滯,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它們臉上的狂亂和痛苦瞬間凝固,然后像受熱的蠟像一樣開始融化、滴落。
五官在模糊的臉上滑動、重組,在幾聲令人牙酸的皮肉蠕動聲后,竟然全都變成了同一張臉——周文斌那張帶著似笑非笑、嘴角裂開至耳根的詭異面容!
成百上千個“周文斌”貼在車窗上,用一模一樣空洞無神的眼睛,死死盯著車內(nèi)的許硯。
它們同時張開嘴,用完全同步的、帶著細微回音的聲調(diào)輕輕說道:
“你看,這些都是老子……老子,無處不在。”
這景象足以讓任何人精神崩潰。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周文斌的本體臉上閃過一絲殘忍的滿足,插在陰影中的十指猛地向后一扯!
“魂兮歸來!”
更多的鬼魂聚集而來。
那些車窗上的“周文斌”臉孔同時露出極端痛苦的表情,發(fā)出無聲的尖嘯。
許硯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在混亂中尋找焦點。
但車窗外的世界正在拒絕被“構(gòu)圖”。
那粘稠的灰光已不再是光,而是無數(shù)細密蠕動的陰蟲,正啃噬著現(xiàn)實邊界。
他舉起相機,卻感到一陣眩暈。
他心一橫,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孤注一擲,鏡頭不再對準散兵游勇,而是死死鎖定周文斌本體的方向。
“咔嚓!咔嚓!咔嚓!”
他連續(xù)扣動快門,不再是驅(qū)散,而是掠奪。
相機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瘋狂抽取著周圍的魂力,相紙如雪片般吐出。
代價也隨之暴漲!
許硯感到腦海中的記憶不再是碎片式丟失,而是成片地塌陷、湮滅!
父親臉上的一條皺紋被抹去,接著整張臉像像素化崩塌。
陳知微的聲音先是失真,再像磁帶卡帶般戛然而止。
就在這意識即將崩潰的邊緣,一股冰冷、饑餓的悸動,猛地從他右臂封印深處傳來。
相機強行煉化的精純記憶,大部分竟未被消耗,而是被那沉睡的“淵”如長鯨吸水般截留、吞噬。
它吞噬的不止是記憶里的能量,還貪婪地舔舐許硯的“自我”。
“呃啊!”靈魂被撕扯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周文斌見狀,驚疑交加:“這就是你的極限了嗎?那就去死吧!”
他全力催動鬼瘴,無數(shù)鬼影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許硯!
但已經(jīng)晚了。
相機灌入的記憶,成了壓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世界色彩被抽空,只剩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