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黑暗里,仿佛有一口無形的巨鐘在緩慢敲擊,震得他們耳膜發麻,腳下磚石也隨之顫動。
陳定坤的魂影微顫,卻像是整座祠堂唯一不容動搖的支點。
周遭空間扭曲,卻始終繞開他半寸。
阿哲死死按著手背,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他發誓,自己聽見骨縫里正有某種東西在“吮吸”,一點點往外拖他的魂。
祠堂的輪廓還在,但色彩盡失,唯余灰、黑與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
空氣冰冷粘稠,帶著紙錢焚化后的灰燼味和一種更深層的、如同墳墓深處的腐土氣息。
偶爾有極細微的、像是無數人竊竊私語又或是風穿過骨隙的嘶嘶聲,直接鉆進腦髓深處。
“師…師父?這到底是……”許硯聲音干澀,右臂內那“淵”的殘片不再悸動,反而散發出一種近乎慵懶的饜足感,仿佛回到了某種故鄉,這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惡寒。
陳定坤的魂影緩緩轉過來,目光先是掃過阿哲手背的火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最終落在許硯身上。
“陰隙。”陳定坤的聲音在此地顯得空遠而疲憊,不再有祠堂中的絕對威壓,“爾等借‘鑰匙’與血月蠻力,撞開了一條本不該存在的路。你真以為那鑰匙是橋?錯。它更像鉤。若命硬,或能借它過河;若命輕,不過是被鉤走罷了。”
他目光幽深地看向門外那片混沌:
“此地排斥生者,爾等能進來,已是萬幸,亦是劫數。此隙不穩,若不能在血月力衰前找到歸路,便留下來,與它們作伴吧。”他袖袍微動,指向窗外那些滑過的詭影。
許硯心頭劇震,歸路?
他下意識地看向光暈中氣若游絲的陳知微,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若找不到路,她豈不是要和自己一同永遠沉淪于此?
就在這時,陳定坤的魂影忽然微微一動,側耳仿佛傾聽著什么遠方傳來的聲音。
他斑白的眉頭漸漸鎖緊,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厭惡與……一絲了然的凝重。
“原來如此……竟選在此時……”他喃喃自語,隨即目光如冷電般射向許硯。
“許硯。”
被師父驟然點名,許硯猛地抬頭。
“此地正有一場‘冥婚’將行。活人配死婿,陽壽填陰債。荒誕絕倫,卻總有人視之為孝義!”他的話語里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譏諷。
陳定坤的語氣快而沉:“聽聞今夜的新郎……乃是一個陽壽未盡的年輕人,姓許。”
“許”字剛落,許硯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手猝然攥緊,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需全力維系知微魂火不滅,無法離開祠堂半步。”
他的魂影似乎又黯淡了幾分,顯示出他所言非虛。
“你既身在此地,又掌封魂之器,這便是你該斬斷的孽緣。”
許硯呼吸一窒。
他不是來執行任務的!他是來救知微的!
右臂的隱患、記憶的流失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信心,他只想帶著她逃離這里,哪還有心力去管什么別人的冥婚?
“師父,我……”
他想說自己狀態不穩,想說當務之急是離開,但目光觸及陳知微蒼白的面容,所有推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忽然想到,若自己下次使用相機后,連她的名字和模樣都忘了,那此刻的掙扎又有何意義?
一種比面對任何鬼怪都深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陳定坤仿佛看穿了他的掙扎,聲音陡然嚴厲:
“你以為救她靠丹藥?荒唐!她魂火已搖,你若不替她積點陰德,就等著看她一點點碎盡!此間事,與你救她,并非兩途!”
這話半真半假,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許硯的猶豫。
一旁的阿哲聽到這話,猛地抬頭,嘴唇哆嗦了一下,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只是個簽了合同的臨時工,憑什么要陪你們去搞這種邪門事?!”
他咬著牙,心里卻暗罵:這對師徒拿我當替死鬼?等出去,我非把合同撕在他們臉上不可。
但手背上的祠火烙印猛地一痛,將他的抗議生生壓了回去,只剩下一臉煞白的絕望和認命。
可當他目光掃過陳知微毫無生氣的側臉,那點憤懣又猛地熄滅了。
“不過為了救知微,我愿意走一趟。”
陳定坤的眼神似乎對這個小子有了一絲好感。
陳定坤不再多言,抬手指向門外那條隱沒于暗紅中的小徑:
“循此路,聞喜樂嗚咽交織之處,便是現場。毀其儀軌,救下那活人——那人若死,其怨氣或將沖撞此隙,引來更怖之物,屆時你們歸途盡絕!”
他頓了頓,最后看了一眼許硯,語氣沉凝如鐵:“慎用你手之力。在此地,它既是你的盾,也更易成為將你徹底拖入深淵的錨。”
話音落下,陳定坤的魂影退回供桌前的光暈中,仿佛與祠堂的陰影融為一體,不再多看他們一眼。
許硯站在原地,胸口仿佛壓著巨石。師父的話像迷霧,但他捕捉到了關鍵:這事,與救知微相關,與歸路相關。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陳知微,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卻眼神決然的阿哲,最終,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纏繞著不詳力量的手上。他伸出手,極輕地、快速地觸碰了一下陳知微垂下的指尖。他的手指剛觸到知微冰冷的指尖,便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心頭驟然一冷,若連知微也被抹掉,他還剩什么?
胸口像被鑿開一個洞,所有理智都被撕成碎片,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失去她。
他咬緊牙關,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走。”
說完,他率先轉身,決絕地踏出了祠堂,步入了那片蠕動著的、暗紅色的未知之中。
阿哲感受著手背上冰冷的灼痛,絕望地一閉眼,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他們的身影迅速被扭曲的霧氣吞沒。
“那邊的‘冥婚’……偏偏選在‘鑰匙’躁動、‘淵’息外溢之時……當真只是巧合么?”
陳定坤低聲喃喃,這一次,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極少出現的、近乎警惕的意味:
“‘他們’……竟然算準了你會來……是連‘遺忘’本身,都能被利用了嗎?”
祠堂燈火忽然一暗,像被什么無形的目光掠過。
那目光冰冷而古老,仿佛來自暗紅深淵的最底層,只一瞥,便讓祠堂內所有低語的遺像都瞬間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