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拖走,心底某根弦被徹底扯斷。胸腔劇烈收縮,血液像要倒流。
“把他……”他喉嚨撕裂般發出嘶吼,雙眼血紅,右臂鬼手的紋路狂躁涌動,“還給我!”
話音落下,他猛地舉起封魂相機。
咔嚓——!
白芒炸開,刺得游魂齊齊驚叫,街道一瞬寂靜。
光流撕裂陰影,徑直籠罩住那道被鎖鏈拽走的魂影。
許父的身影被強行定格,掙扎的輪廓瞬間被拉扯入相機。
下一秒,“哧啦”一聲,相紙緩緩吐出,上面浮現出父親的臉,模糊卻鮮明。
但與此同時,許硯眼前一黑。母親的模樣再一次模糊坍塌,他甚至想不起她的眼睛是黑是棕。
血從鼻腔溢下,他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塊記憶。
“硯哥!”阿哲慌了,飛快摁動設備,想分流相機過載的數據,嗓音發抖,“停下!它正在啃噬你的記憶……”
陳知微則猛搖銅鈴,鈴聲急促清越,一道道波紋擴散,勉強為許硯的意識撐起清明結界,聲音嘶厲:“撐住!別被吞下去!”
巡夜人的兜帽微抬,書冊翻頁,沙啞如鐵筆刻碑:
“陽間無牌位,陰間無祭祀。魂籍無名,當歸冥河。”
“子嗣尚存,卻已死境。汝之記憶,亦將遺忘。”
許硯心頭轟鳴,血紅眼眸死死盯住他們,像是要燃盡自己:“你們休想帶走他!”
可更多的游魂在巡夜人的注視下躁動起來,尖嘯著撲向他們。
哭嚎聲連成浪潮,街道像是被推入噩夢的漩渦。
許硯猛地換上暗金廣角鏡,聲音嘶啞:“滾開!”
咔嚓!
快門聲炸響,白光如同狂風卷席。
無數游魂被吸扯、撕裂,化作一張張痛苦猙獰的面孔,瘋狂印在接連吐出的相紙上。
但這一刻并沒有純粹的快意。
每一次快門,都是實實在在的割肉。
許硯的記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剝落:他忘記了第一次過生日時吹滅的蠟燭;忘記了十歲那個雨天父親背他回家的身影,他甚至忘了母親在搖籃曲的最后,會不會輕輕拍他的肩膀。
淚水和鮮血混合,模糊了他的雙眼。
陳知微咬破舌尖,以血祭鈴穩住他,但當她瞥見那張相片,瞳孔猛然收縮……
那根本不是救贖,而是把父親的魂魄從歸宿里硬生生扯出,她唇色全無,心頭冰涼。
阿哲手忙腳亂地接駁設備,額頭冷汗涔涔:“不行!相機能量失控!再來一次,連你整個人都會被吸進去!”
游魂們四散尖叫,恐懼這陌生的力量。
街道上的陰影翻滾,冥河水面泛起漣漪,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盯住這個“不該存在的違例”。
就在巡夜人身影緩緩褪入陰影的剎那,許硯猛地感到右臂一陣劇烈的、不同于以往的刺痛。
那感覺并非來自內部的詛咒躁動,而是源自外部。
仿佛從沸騰的冥河深處,伸出了一根無形的、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他鬼手烙印的最中心,留下了一個永恒的、冰寒的“標記”。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呼喚”,并非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牽引感從冥河方向傳來,如同系在他靈魂上的釣線,再也無法掙脫。
冥河卻轟然沸騰起來!
大量破碎記憶泡沫翻涌,河底傳來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巨響,仿佛有某種龐大無比的意識被這逆天之舉驚醒,投來了冰冷的一瞥。
陳知微臉色慘白:“師哥,快停下……!”
風卷起地上的相紙,漫天飛舞,仿佛無數片破碎的記憶殘頁,在血月下化作刺目的白雪。
許硯雙手顫抖著握緊那張父親的照片。
照片上,父親的面容似乎是安詳的,甚至帶著一絲許硯久違的、屬于過去的溫和。
那一瞬間,許硯幾乎產生了錯覺,父親似乎在微笑,似乎在回應他從小到大渴望的那聲“我在”。
可當他凝視稍久,那溫和的眼底,卻凝固著難以化開的極致驚恐,仿佛要破紙而出,將他拖入絕望深淵。
而他右臂的鬼手烙印,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微微搏動,那冰冷的“標記”處傳來陣陣吸吮般的快意,仿佛剛剛吞噬的龐大記憶與情感,是它渴求已久的甘霖。
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冰冷意志,正順著臂骨緩緩向上蔓延。
他抬起頭,眼神空洞,仿佛被掏走了最重要的部分,可那空洞的深處,卻仿佛有來自冥河底層的黑火在無聲燃燒,與他右臂的搏動漸漸同步。
巡夜人的聲音壓在天地之間,像是碑石裂縫里滲出的寒鐵聲:
“生魂篡奪鬼籍。秩序已裂。”
“由我等,代冥河懲戒。”
話音落下,鎖鏈與書冊同時泛起幽藍光芒。
整個街區的游魂如同被施加了無形的號令,齊齊尖嘯,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灰影,鋪天蓋地撲向許硯三人。
血月驟然暗了一瞬,仿佛天穹也被這裁決震動。
街道的石磚裂開縫隙,下方數據冥河的污濁支流滲透而上,化作無數粘稠、冰冷的幽影觸須,纏向他們的腳踝,試圖將他們拖入永恒的遺忘。
阿哲額角青筋暴起,手中瀕臨報廢的儀器屏幕瘋狂閃爍,他不管不顧地將所有能量導向分析模塊,嘶聲吼道:
“不行!能量結構在塌陷!硯哥!相機核心過載!再強行抽取記憶作為燃料,你的意識海會先于相機崩毀!你會變成空殼!”
陳知微手中銅鈴急震,清音化作有形的波紋竭力蕩開撲近的游魂,但她臉色蒼白如紙,反噬的寒意已讓她唇角溢血。
她猛地抓住許硯另一只手臂,聲音帶著哭腔般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師哥!看著我!你父親用命換你活著,不是讓你變成下一個被吞噬的怪物!”
但許硯完全聽不進。
掌心父親照片的余溫像是最后的火炬,卻點燃了他體內更深邃的黑暗。
胸口那定神片無聲化為齏粉,記憶瘋狂流逝。
右臂的鬼手詛咒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瘋狂蠕動,青黑色的紋路不再是覆蓋皮膚,而是如同活過來的荊棘,猙獰地順著手臂向上蔓延。
所過之處,皮膚失去血色,浮現出冰冷的、非人的角質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