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
那不是一個聲音,是一個絕對的敕令,一記冰冷的符旨。
直接鑿入許硯的意識深處,篡改現世。
光陰截斷,塵埃凝滯。
清理隊的嗡鳴、阿哲的喘息、自己雷鳴般的心跳。
所有聲響被一只無形巨手扼死在喉嚨里,墮入令人靈魂顫栗的、絕對的靜默。
唯有那深藍色的“鎮魂鐵”在他掌心,散發著吞噬一切的虛無的結界。
在這死寂中,許硯甚至聽不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仿佛一瞬間變成了尸體。
這剝奪一切的靜止持續了或許半秒。
但已足夠。
“操!什么邪門……”
阿哲的驚呼像是從極遙遠的水下傳來,戛然而止。
他殘存的智能鏡片瞬間爆出一片雜亂的黑白靜電雪花,隨即徹底黑屏。
臉上的驚駭遠勝之前,他沒有廢話。
憑著求生本能,死命拽著許硯,撞開搖搖欲墜的安全門,沖進后院。
冰冷空氣涌入肺葉。
身后,那令人心悸的嗡鳴聲再次逼近。
“這邊!”
阿哲低吼,撲向角落銹蝕的化糞池井蓋,惡臭沖天。
“你瘋了?!”
“想活就信我!”他奮力撬開井蓋,露出沼氣彌漫的黑暗。
“下面老管網!他們掃描盲區!唯一活路!”
慘白光柱從門內射出,掃過院落。
清理隊到了。
咻……!
高頻脈沖束擦著許硯頭皮掠過,將身后墻壁熔出紅點。
絕對的致命武力。
阿哲怪叫一聲,率先跳入黑暗。
許硯回頭一瞥,幾個全封閉白色防護服、鏡面頭盔的身影已堵在門口,武器冷光閃爍。
沒有退路。
他躍入井下。
砰!
噗通。
身體砸在黏滑管壁,飛速下滑,最終墜入冰冷惡臭的深污水。
黑暗與污濁吞噬了他。
上方傳來井蓋合攏的撞擊和能量武器的悶響,旋即遠去。
他在齊腰污水中掙扎站起,刺骨冰冷和惡臭幾乎擊垮意識。
“這邊!快!”
阿哲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一支微弱熒光棒是地獄中唯一的路標。
許硯跋涉過去。
這里是一處稍大的交匯處,沼氣彌漫,死寂重回。
阿哲靠墻劇喘,驚魂未定。
他看了一眼許硯那在幽光下更顯非人的右臂,嘴角抽搐。
“媽的……這次真栽了……‘鎮魂鐵’……你居然敢碰那玩意兒……”他聲音發顫,是真切的恐懼。
“這到底是什么?”
許硯抬起左手,那薄片周圍的空氣依舊死寂如真空。
“麻煩!還能是什么!”
阿哲幾乎要跳起來,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從‘舊世’墳里挖出來的……埋過神還是弒過仙誰知道!……這玩意根本不該再見光!那臺破電視拿它當鎮器……真是……真是瘋了……”
他語無倫次,夾雜著深深的忌憚與咒罵。
許硯看著掌心的薄鐵。
鎮器?
所以它才能在那片瘋狂中保持絕對“靜默”?
“它……有意志。”
許硯回想起那冰的“止”字律令。
阿哲像是被燙到:“放屁!它只是……一把能殺死‘聲音’的刀!”
話音未落,許硯那條灰白的右臂,突然自主地、痙攣般地抽搐!
皮膚下暗青數據紋路瘋狂蠕動,抵抗著“靜默”壓制,一股冰冷暴戾的意志順臂而上,試圖重新連接地底的召喚。
絕望與侵蝕感如同冰潮,瞬間淹沒了許硯。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變成一頭只剩下饑餓的鬼魂,徹底忘記陳知微,忘記照相館,忘記自己是誰。
……必須記住……師父……知微……搖鈴……
殘存的意念在冰冷侵蝕中瘋狂閃爍,如同風中之燭。
……但拿什么去記?!
……都要忘了……全都……空了……
極致的絕望與憤怒,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炸藥,在他胸腔內轟然引爆。
那就……都別活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后一絲屬于“人”的波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的瘋狂。
他抬起那條不斷抽搐、試圖背叛他的灰白右臂,指向漆黑管道深處。
那里,傳來黏膩密集的咕嚕聲。
一團團蒼白浮腫、如同被水泡爛拼接起來的人形物體,緩緩從污水下浮起,無聲地包圍過來。
它們沒有五官,唯有身體表面不時“噗”地裂開,噴出腥臭的污水,發出如同嘆息般的、泡泡破裂的濕響。
“……是‘水脹尸’……”阿哲面無人色,后背撞墻,“……完了……”
前有扭曲怪物,后有索命清理隊。
絕境。
許硯看著手中那吞噬一切的“鎮魂鐵”,又看了看胸前沉默的相機。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吞噬了所有猶豫。
他猛地將左手那塊散發著死寂場域的“鎮魂鐵”,如同握著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決絕地刺向右臂上蠕動最劇烈的暗青色紋路中心。
“你要干什么?!!”阿哲的尖叫變調。
“喂它。”許硯的聲音平靜得詭異。
“噗嗤!”
一種并非血肉撕裂、而是源于咒與法層面的、令人牙的“碎裂聲”猛地爆開。
鎮魂鐵與鬼手紋路接觸的剎那,光陰仿佛再次凝固。
深暗的藍光與不祥的青黑色光芒瘋狂交織、撕咬、湮滅。
許硯的右臂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根極細的、冰冷的玻璃針在瘋狂生長、穿刺。
“呃啊啊啊!!!”
許硯終于無法抑制地發出痛苦的嘶吼,整條手臂劇烈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分解。
而那恐怖的藍黑交織的光芒,瞬間以他為中心,如同冥府爆發般無聲地膨脹開來,形成一個絕對的“靜默法域”。
法域掃過之處,那些正緩緩逼近、噴吐污水的“水脹尸”,它們的動作、它們體內氣泡破裂的濕響、甚至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怨念波動……一切,瞬間被凍結、凝滯、陷入死寂。
它們就像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的恐怖蠟像,僵死在污濁的水面上,保持著前一刻的可怖姿態。
整個管網交匯處,陷入了比死亡更深沉的……
絕對寂滅。
只有許硯痛苦的喘息聲,成為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刺耳的異響。
他跪倒在污水中,左手死死按在右臂上,那里,靜默碎片仿佛正在緩慢地“沉”入他的血肉,與那鬼手的詛咒進行著兇險無比的融合與對抗。
阿哲張大了嘴,看著這超越理解的一幕,嚇得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這時。
咕嚕。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水泡聲,從前方那片被靜默法域凝滯的“水脹尸”群的后方,漆黑的管道深處傳來。
在這絕對的靜默中,這聲微響,不啻于驚雷。
仿佛有什么東西……完全不受這“靜默律令”的影響。
并且,正在被這狂暴的能量碰撞……
吸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