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成了第一次危險的“淬火”。
代價是精神幾近虛脫,與這個地獄的連接更深;
收獲是,他對數字靈異的感知增強了,并且暫時滿足了鬼手的“食欲”,讓它安靜了些許。
“有你的!大佬!”阿哲興奮地大叫,“頻率穩定了3.7%!我好像能定位到核心區了!在……在舊主控臺!但那里被它用物理屏障鎖死了!”
許硯掙扎著站起來,和陳知微一起走向實驗室最深處的主控室。
厚重的防爆門緊閉著,電子鎖失效。
透過門上的觀察窗,他們能看到里面,主控臺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燼與凝固熔融物混合的怪異物質,依稀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便是“他”物理意義上的終點,也是他數字痛苦的源頭。
他們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時,門縫里滲出的不是風,而是一行殷紅的血字:
“橋是斷的!阿哲!停下!它不想被連接!”
“它在看我們!從數據海里!”
“刪除我!求求你!刪除我!!!”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不想死!”
阿哲俯身去看,眼鏡片反射著昏暗光線,指尖卻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像是短暫觸到了什么不可言說的東西。
真相的碎片,以一種無比殘酷的方式,**裸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阿哲猛地抓住頭發,低吼撕裂:“不!我沒有被利用!是我在解析他們!”
那遲疑與顫抖在此刻連成一線,讓他的狂熱徹底墜落成精神的潰散。
“格式化……”他的聲音終于響起,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金屬,“……最高權限協議。這是最理性、最徹底的處理方式。消除噪音,凈化系統。”
“理性?”許硯的聲音冰冷,如同敲擊在金屬上,“用理性制造了怪物,現在又想用理性來埋葬證據?這不是處理錯誤代碼,阿哲。你是在討論如何處置一個因你而存在的、痛苦的靈魂。”
“靈魂?!”阿哲像是被這個詞燙傷了,音調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技術人員的焦躁,“那不過是碳基生命脆弱的自我安慰。我們正在做的就是超越靈魂,將意識從脆弱的**中解放,上傳至永恒的數字天堂。小舟……小舟他是先驅!他的犧牲是為全人類邁出的偉大一步。他的痛苦只是進化必要的陣痛,是抵達新領域前的必要噪音。”
“那他為什么會問‘為什么’?”許硯一字一頓地打斷他,“噪音會質問它的創造者嗎?”
“那還能怎么樣?!”阿哲猛地提高音量,帶著一種被戳破防御后的驚怒,“他已經碎了!散了!變成了一堆只會尖叫和傷人的數據垃圾!除了徹底刪除,難道你還能把他拼回來嗎?!”
“讓他安息。不是刪除。”許硯斬釘截鐵。
陳知微上前,用特制涂料在門板上勾勒引導與靜默的復合紋路。
那些線條交織成異樣的秩序,仿佛一座“數字棺槨”,亦或是一塊“信息墓碑”。
“我需要‘巴別塔’的權限,阿哲。”許硯的聲音不容拒絕,“給他一個‘歸檔’,而不是‘刪除’。這是銘記,也是封印。這是你欠他的。”
“銘記……?”阿哲喃喃道,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他某個被深埋的開關。
長時間的沉默后,訪問密鑰被傳輸過來。
這不是妥協,更像是一種疲憊的、無路可退的默認。
許硯接過陳知微遞來的另一支“筆”,一支結構精密的導電探針。
他將其接入門旁的一個數據接口,另一只手按在那些剛剛繪制的銀色符文上。
他閉上眼,意念通過符文與探針延伸出去,不再是攻擊性的攝取,而是試圖與門后那龐大、混亂、痛苦的數據風暴進行“溝通”,進行“引導”。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過程。
他像是在風暴海中放下了一根細微的釣線,試圖釣起那頭痛苦巨獸的核心。
瞬間,整個實驗室的反撲達到了頂點!
所有屏幕同時炸開一片刺眼的血紅ERROR,如同血海滔天。
尖銳的警報聲、扭曲的哭嚎聲、瘋狂的鍵盤敲擊聲混合成毀滅的交響。
服務器機柜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爆炸。
許硯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拖入了一個由二進制編碼構成的痛苦漩渦,無數小舟的恐懼和絕望碎片試圖將他同化。
右肩的鬼手瘋狂吸收著這些能量,既帶來力量,也加速著侵蝕。
就在陳知微勉力支撐、許硯艱難引導之時——
主控室內,所有顯示屏上的血紅ERROR驟然消失!
所有的噪音,警報、哭嚎、鍵盤聲,也在這一剎那戛然而止。
一種極其不祥的、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
緊接著,中央最大的主屏幕上,雪花噪點開始凝聚,不再是扭曲的臉龐,而是逐漸形成了一個相對清晰、但依舊不斷閃爍、如同信號不良的人影。
是小舟。
他看起來更“完整”了一些,但那種完整透著一種非人的數碼感。
他靜靜地“站”在屏幕里,目光空洞地“看”著他們,更準確地說,是“看”著阿哲。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扭曲的尖叫,而是混合著嚴重電子雜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的語句,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阿哲。訪問請求:查詢日志,事件ID:Zero。用戶:小舟。執行最終確認指令的權限身份:阿哲。”
這不是質問,這是審計。
阿哲的呼吸停止了。
“根據‘巴別塔協議’第7條第3款:當核心意識波動超過安全閾值,且出現‘存在性痛苦’警報時,首席工程師有權且必須終止上傳流程。”
小舟的影像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陳述,如同一個AI在朗讀條款。
“警報‘E.A-01’響起。我的最終語音指令為:‘停下……橋是斷的……它在看我們……刪除我’。”
“你的響應指令為:‘忽略警報。噪音是聯通的必要代價。執行最終確認。’”
“查詢:你的決策邏輯,是基于對‘巴別塔協議’的更高層級理解,從而覆蓋了核心安全協議?”
小舟的詰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將自身悲劇客體化、數據化后的、冰冷到極致的理性追溯。
這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窒息。他用自己的徹底毀滅,作為數據點,來論證阿哲的謬誤。
“我……算法……概率……”阿哲語無倫次,他的技術語言體系在這絕對理性的“審計”面前徹底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