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微的話沒能說完。
她站在樓梯口,白襯衫松松垮垮,袖口挽到手肘,臉上還帶著惺忪睡意。
許硯沒有任何預兆地一步跨上前,伸出雙臂,將她緊緊地、用力地擁進了懷里。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如泡影般消散。
陳知微徹底僵住了,身體先是本能地一緊,隨即在他不容分說的擁抱中軟化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能聞到他身上帶來的、屬于午夜街頭的清冷與塵埃的味道。
“……許硯?”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聲音悶在他肩頭,帶著一絲不知所措的柔軟。
許硯閉著眼,下頜緊緊抵在她瘦削的肩窩。
少女溫熱的體溫,發絲間干凈的皂角香氣,這一切如此真實,刺痛著他那些關于毀滅與白光的記憶。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每個字都像是從滿是裂痕的胸腔里擠出來的:
“知微,”他重復著,手臂收得更緊,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我答應你的,我回來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無盡的苦澀在他心底洶涌漫開。
他回來了,是的。
但他是在無數同伴的犧牲、在自身存在的被抹除之后,以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方式,“偷”來了這一次重逢。
他曾食言,在另一個時空軌跡里,他可能永遠地失約了。
陳知微被他話語里那股深重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鎮住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不像是完成一次普通任務后的歸來。
沒有調侃,沒有習慣性的互懟,他的擁抱里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重,以及……一種她讀不懂的、沉重的悲傷。
但她沒有推開他。
相反的,那雙原本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里,緩緩漾開了一種極為復雜的神色——先是茫然,繼而是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最后沉淀為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柔軟。
她等了多久了?
等他不再是那塊冰冷的石頭,等他終于肯流露出一點點,哪怕是這樣古怪而沉重的在意。
她猶豫地,試探性地抬起手,輕輕回抱住他緊繃的脊背,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襯衫下肌肉的僵硬與微顫。
“你……”她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你沒事吧?”
許硯沒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埋首在她頸間,搖了搖頭。
這一刻的寂靜,不再冰冷,而是充滿了某種無聲的、洶涌的暗流。
陳知微的臉頰后知后覺地攀上一抹緋紅,像晚霞浸染云層。
許硯懷抱的力度和那話語中不容置疑的苦澀,讓她心頭鹿撞,卻又被一種陌生的羞赧攫住。
她輕輕掙了掙,那力量輕得像一陣風,卻讓許硯猛地清醒過來。
空氣在兩人之間重新流動,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在耳膜里轟鳴,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陳知微避開了他的目光,假裝整理其實并無褶皺的襯衫袖口。
她的聲音帶著剛被壓抑過的顫意:“師哥,那個……委托任務,完成了嗎?”
“嗯。”
許硯應了一聲,目光仍膠著在她身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夠。
陳知微穩定了一下呼吸,抬起頭,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帶著理所當然的期待。
許硯看著那只白皙的手,微微一怔。
“發什么愣呢?”陳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往日的伶俐,“照片呀!讓我看看這次又是個什么難纏的家伙。”
許硯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沒有照片。”
“什么?”陳知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眨了眨,滿是困惑,“沒有照片?你沒用相機?”她的音調不自覺地揚高,充滿了難以置信,“清理‘遺念類’的鬼魂,你居然沒用‘那個’?”
她指了指依舊掛在許硯胸前的相機,仿佛在確認它是否還在。
“委托任務寫得很清楚,”許硯的語調沒什么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清空屋子里的遺物’。我清空了,任務就完成了。里面沒寫,需要我們動手抓鬼。”
陳知微張了張嘴,一時竟被這邏輯噎住了。
她好看的眉毛蹙了起來:“是…是沒有明確寫。但這可是‘孤樓鬼’!執念深重,最容易形成錨點害人的那種!你、你就這么……把它‘清空’了?”
她想象著那種場面,覺得匪夷所思。
按照爺爺教的,對付這種鬼魂,必須用相機將其“影”封入相紙,斷絕其憑依,才算徹底穩妥。
“為什么一定要用相機?”許硯反問,視線淡淡掃過角落里那個老榆木檔案柜,“不給它回應,不給它任何能依附的‘錨點’,只是平靜地、徹底地將它與現實世界產生聯結的遺物清理掉,最后放進特制的旅行箱里阻斷靈質。它自然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嘲弄,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那套既定的規則。
陳知微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幾分戲謔,上下打量著他:“這可真不像你啊,師哥。之前不知道是誰,只要感知到一點陰氣,有點風吹草動,就跟如臨大敵似的,相機快門按得那叫一個勤快,‘咔嚓咔嚓’的,恨不得把方圓十里的游魂都歸檔入庫。”
她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眼神銳利得像只小狐貍,故意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促狹:“弄得好像……自己都快記不住事兒了。怎么這次轉性了?學會‘無為而治’了?”
許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陳知微無心的話語,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他靈魂深處最隱秘的傷口——那些因頻繁使用相機而付出的,關于阿哲、關于戰斗、關于一次次絕望的記憶代價。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逐漸明亮的晨光,側臉線條在光暈中顯得有些冷硬,又有些孤獨。
“方法有效就行。”他最終只是淡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