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頓時惱了:“你是說你昨晚醉得睡死過去了,沒同嘉柔圓房?”
戚越懶懶應一聲,承認下來。
劉氏頃刻就拿了座椅后的雞毛撣子,長裙一手一撩,另一只手上的雞毛撣子狠狠輪到了戚越身上。
戚越起身一避,動作輕巧矯健。
“死崽子你死定了,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你他爹的盡不干正經事,老娘怎么生了你個死東西!”頃刻裝不下侯門貴婦的劉氏破口大罵:“我日狗了生你這么個玩意兒……”
李香蘭忙提醒:“娘!”
劉氏也猛地反應過來,回頭訕訕覷著鐘嘉柔,面上幾分小心翼翼的尷尬。
鐘嘉柔的確黛眉微蹙,對劉氏這毫無長者威儀的行事作風確實不贊同,只是她面上未顯。
戚越順勢拉過鐘嘉柔。
鐘嘉柔未料他突然拉她手腕,有些踉蹌地撞到了他胸膛。
戚越扶了扶她磕到的額頭,幾分謔笑:“娘,四位嫂嫂,我先同我媳婦入宮謝恩了。”
說罷,他拉著鐘嘉柔快步出了廳堂。
鐘嘉柔還沒走這么快過,腳下似生了風,被戚越拉著下臺階,踉蹌的身姿終于站穩后從他大掌中抽出手來。
“走慢一點可以嗎。”
鐘嘉柔握著手腕,被戚越拽住的白皙腕骨間已紅了一圈。
戚越也瞧見了那一圈紅痕:“肌膚這么嬌,你拿鋤頭的時候怎么辦?”
鐘嘉柔睨向戚越,幾分嗔怒。
她雖沒說話,但不難看出是想說“這么大的侯府還真要她下地拿鋤頭嗎”。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挑眉:“你有這個踢我瞪我的膽,相信拿鋤頭也不在話下。”
鐘嘉柔移開眸光,揉著手腕。
戚越:“我方才又幫你一回。”
鐘嘉柔到底還是禮貌道了一聲:“謝謝郎君。”
“不謝,今晚圓上就是了。”
鐘嘉柔臉色一白。
……
這門婚事是御賜,鐘嘉柔需與戚越入宮叩謝圣恩。
圣上國事繁忙,自是不會召見他們,著皇貴妃代為召見。
鐘嘉柔與戚越被內侍引進皇貴妃的宮殿,叩謝了圣恩。鐘淑妃也在皇貴妃處,皇貴妃便安排了午膳,又留鐘嘉柔手談一局,才讓他們二人離開。
這一路,鐘嘉柔都害怕見到霍云昭,卻又矛盾地想見到他,想知道他的眼傷是否嚴重。可她知道如今什么都不能問,也不該再去探聽霍云昭的消息。
離開皇宮的馬車上,鐘嘉柔心緒淤堵。
戚越坐在她對面:“你不高興?”
鐘嘉柔杏眼輕抬,戚越正看著她,他雖一身疏懶的少年氣,劍眉下那雙黑亮眼眸卻仿佛洞察一切。
鐘嘉柔想起他幫霍云昭躲過京畿盤查那一晚,之前霍云昭的確在給她的信中提到過戚越這個友人,夸贊戚越仗義熱誠,保守秘密,還幫過當地流民。
從昨夜未強迫她,到白日替她在劉氏跟前隱瞞的舉動,他品性的確不壞。
是鐘嘉柔不喜歡他一身粗野之氣罷了。
她說:“沒有。”
戚越主動挑起話頭:“淑妃娘娘很是疼你,她在宮里也很受寵吧,我看皇貴妃也對淑妃娘娘很禮待。”
“姑姑侍奉皇貴妃忠心,謹守宮妃本分,自是得正常的禮待。”
“我看你們念過書的人說話真是滴水不漏。”戚越嗤笑一聲,“同我說說宮里的情況吧,說說皇貴妃,聽說她很喜歡你。”
戚越不了解皇宮的情況,戚振也不了解。
鐘嘉柔便說起了一些應當注意的地方。
“皇貴妃雖為妃,卻與圣上其他的妃子不一樣,她執掌鳳印,位同皇后。只是圣上對昭懿皇后一往情深,感念與昭懿皇后之間的夫妻恩情,才想把后位留給昭懿皇后,不再立后。”
“皇貴妃家世顯赫,年輕時是上京稱頌的貴女儀范,皇貴妃很是仁和慈悲,多年來為圣上操持后宮,不辭辛勞,我也很敬重皇貴妃娘娘。”
皇貴妃是著實喜歡鐘嘉柔,鐘嘉柔每逢入宮都得皇貴妃禮待,提到這位娘娘,她語氣也很是溫柔敬重。
戚越聽著,說道:“這么看圣上也是重情重義之人,我聽說昭懿皇后去世得早,你再同我說說昭懿皇后。”
鐘嘉柔把她了解的昭懿皇后說來。
當今圣上也是經歷過群龍奪嫡之爭,無奈母族背景不夠,在奪嫡之爭中被誣陷以罪人身份發配到了黔州。
彼時圣上只有十二歲,以庶人身份生活在黔州,食不飽,穿不暖,沒有一個下人伺候,凡事都須親力親為,和平頭百姓無異,還受當時奪嫡勢力的監視。
十五歲時,當時的東宮太子強行為圣上賜了一門婚事,便是昭懿皇后。
昭懿皇后只是一介農戶之女,那時已二十有七,嫁過一人,夫婿在大婚當日酗酒酗死了,婆家人便給昭懿皇后扣上了克夫之名。
之所以賜婚的人選是昭懿皇后,是因昭懿皇后救了當時因饑餓昏厥在田坎上的圣上,被東宮監視之人傳回皇宮,才順勢有了這樁強行“恩賜”的婚事。
“昭懿皇后是一個勤懇賢惠的女子,圣上以前常說他們住的籬笆矮屋前后院子都種滿了昭懿皇后種的菜。圣上每逢提起此事,都會眼望宮闕之外,眼睛里暖洋洋的,沒有帝王的威嚴。”鐘嘉柔繼續說著。
婚后第二年,十七歲的圣上迎來了他的第一個子嗣,廢太子霍承邦。
婚后第四年,二十歲的圣上又有了第二子,長公主霍蘭君。
圣上與昭懿皇后夫妻恩愛,昭懿皇后于圣上而言也許是母親,是姐姐,是妻子,更是患難不離的知己。
“后來京中奪嫡之爭越演越烈,京中還是派了殺手欲對圣上斬草除根,圣上與昭懿皇后帶著孩子四處逃命,患難見真情,彼此相依為命。”
鐘嘉柔道:“之后先帝一脈都在奪嫡之爭中不存了,唯留下圣上一人。先帝便派人尋到圣上蹤跡,將圣上召回京,冊立為太子,但要求圣上休妻。”
九五之尊的皇家怎容許一介粗野農婦為后,那是莫大的恥辱。
圣上堅持不允,先帝當時病危,猶恐手足親王一黨奪權,便假意認了昭懿皇后,穩住圣上迎娶家世顯赫的皇貴妃為側妃。
先帝很快就病危駕崩,圣上派去接昭懿皇后的人卻帶回來昭懿皇后病逝的噩耗。
說到此處,鐘嘉柔欲言又止,不再講下去。
戚越看她一眼,又挑起車簾看了眼外頭,問道:“是先帝派人解決了昭懿皇后?”
的確有此傳聞。
先帝還留下過圣旨,只承認皇貴妃為后,但這些都只是傳聞,京中但凡有人提及這些,都被圣上處置了,圣上還是保全了先帝的顏面。
鐘嘉柔只搖搖頭說“此事不可知”。
戚越道:“你覺得圣上此人怎樣?”
鐘嘉柔有些意外,睨向戚越的眼神都寫了驚訝。
誰家好人教他這么問話?誰敢妄議天家啊?
鐘嘉柔:“每年昭懿皇后的忌日,圣上都會罷朝一日,什么也不做,只把自己關在乾元殿后面的籬笆小屋里。”
為了紀念發妻,圣上仿照著以前居住的家,在乾元殿后修建了那一座籬笆矮房。
戚越:“圣上的確癡情,且沒什么架子,在我家養病的那半月里他幫我爹剝花生、鋤草,我們以為他氣度華貴,可能只是某個大戶人家的管事。他還下河捉了魚,說起以前也和結發妻子在河里摸魚,燉了湯給孩子補身體。”
鐘嘉柔認真聽著:“還有什么趣事么?”
“你想聽?”戚越難得愉悅地挑挑眉。
鐘嘉柔輕輕頷首。
戚越對她認真聆聽的模樣頗為受用,說起圣上當時落難在戚家的日常。
鐘嘉柔聽得入迷之際,戚越忽然不說了,只道:“到了,下車吧。”
四周皆是鼎沸的人聲,哪到陽平侯府了?
鐘嘉柔掀開車簾,馬車停在了十坊齋門口。
戚越已下了車,朝她伸出手:“下來,帶你吃烤鴨。”
男子一雙手掌粗糙寬大,指腹結著握刀槍的厚繭,但骨節修長勻稱,倒是一雙好看的充滿力量的手。
可鐘嘉柔不適應與戚越肌膚之親,未將手落在他掌中,只道:“在宮里用過午膳了……”
“都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你不餓?”戚越握住了鐘嘉柔手腕,“下來,你不是愛吃烤鴨?以后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在我戚家沒有貴女不能吃外頭食物的規矩。”
鐘嘉柔怔怔望著戚越。
戚越懶得跟她廢話,長臂從她腋下穿過,直接將她抱下了馬車。
鐘嘉柔“啊”一聲,著實被這當街一抱嚇得不輕。
她踉蹌站穩,呼吸急劇起伏,白皙玉面因為羞惱浮起紅霞。
她怒嗔戚越。
即便他們是夫妻,哪有夫妻當街這樣摟抱的?
她自小受過的教養就沒戚越這樣的。
戚越又要來牽鐘嘉柔的手,鐘嘉柔將手收在寬袖中,側身避開他:“我自己可以。”
戚越嗤笑了聲,走在前頭。
……
十坊齋迎客的伙計已熟識戚越,一見是戚越,忙熱情地迎上來:“越爺,您里面請!還坐您專用的雅間可好?”
柏冬在旁叫伙計安排。
戚越道:“先上五只烤鴨。”
他又問:“女兒家都喝什么?”
“咱們家的燕窩梨水,桃花烏梅羹,花生湯都是上京女郎們愛飲的!”伙計笑呵呵回,“小的再給您和夫人拿一本香飲子,讓夫人挑選!”
戚越頷首。
十坊齋迎客的伙計是門面擔當,生得年輕又俊氣,嘴巴也是一等一的甜,將戚越與鐘嘉柔引到雅間后道:“昨兒個便聽陽平侯府的大喜事,小的恭祝越爺與夫人百年好合,夫人真是貌比仙娥,普天下絕無僅有的人兒!小的都不敢看,唯恐不尊了去!”奉承完,他也的確全程沒看鐘嘉柔,佝著腰朝戚越笑呵。
戚越薄唇一揚:“說得好,賞。”
柏冬從鼓鼓的錢袋里拋出一錠銀元寶給伙計。
鐘嘉柔黛眉輕蹙,不太贊成戚越這露富招搖之舉。
如今高門的宴會中都還在笑話戚家改不掉那突然一躍京門的暴發戶做派,在等著看戚家何時把圣上的賞賜給敗光。
此刻是在外,鐘嘉柔不欲薄了戚越的臉面,打算回府后再提醒他。
五只烤鴨有兩只擺在他們桌上,另外三只擺放在隔間春華秋月與柏冬的桌上。柏冬拉著春華與秋月去的隔間,硬是說跟隨主子出門就是如此。戚越常賞賜身邊隨從單獨坐一桌。
鐘嘉柔雖很疼惜兩個婢女,但永定侯府也沒有主子未用膳婢女就先坐一桌的規矩。
因此,春華與秋月還是回到雅間,站在鐘嘉柔左右給她布菜。
戚越目視這一幕,臉上的笑一時收斂。
鐘嘉柔道:“你們去吃吧。”
“姑娘……”秋月剛開口,春華便用手肘碰了碰她。秋月便改口道:“夫人,奴婢們先為您布菜。”
“不用了,那烤鴨趁熱吃才好。你們去吃,我自己夾菜。”
二人相視一眼,朝鐘嘉柔與戚越行禮退下。
鐘嘉柔對桌上兩只黃燦燦的蜂蜜烤鴨悄悄咽了下口水。
她螓首修長,纖背窈窕筆直,安然端坐的姿態優雅得像一只白天鵝。
其實鐘嘉柔的儀態都挑不出錯,問題是她真的很喜歡吃十坊齋的蜂蜜烤鴨,每次自己都能吃大半只!
王氏偶然一次發現后大驚失色,責怪她堂堂侯府嫡女,怎會有這樣的吃相。
這著實太沒閨秀涵養了。
鐘嘉柔也有些愧疚,便生生忍著烤鴨的癮。
每次能真正放心吃烤鴨,都是在與陳以彤和岳宛之的閨友小聚上,三人借著踏青的由頭,著丫鬟們買上烤鴨在野外花林悄悄吃。
“怎么不動手?”戚越聲音懶洋洋,“難道沒人伺候不習慣,要我喂你?”
鐘嘉柔很想遞給他一記白眼。
戚越用盆中溫水凈了手,撕了只鴨腿放到她碗里。
鐘嘉柔:“……謝謝。”
她白皙手指優雅握筷,螓首微垂,吃下碟中的鴨腿。
果木炭烘烤過的皮焦香酥脆,肉質帶著蜂蜜的甜和椒葉腌制的咸香。
就是這個味道,嗚嗚嗚要饞哭了!
鐘嘉柔和陳以彤、岳宛之在一塊兒偷吃時是用手直接吃,不用擔心儀態不雅,反正無人窺見。也不必擔心弄臟衣裙,丫鬟們會悉心在旁服侍。
但現在是在戚越面前,鐘嘉柔還是保持著貴女的優雅儀態,細嚼慢咽,輕輕地咬。
戚越發出一聲悶笑,鐘嘉柔莫名有些臉燙。
他又遞了一塊烤焦的鴨翅過來。
鐘嘉柔下意識用手去接,遞到半空,她思緒飛快轉回,瞬間變作以蘭花指優雅地端起青玉瓷碟去接。
戚越倒是沒發現她的異常,大口吃肉,動作粗魯隨意。
鐘嘉柔最愛吃的是鴨頸,那沒多少肉,但又很耐啃,鴨頸上薄薄一層皮焦香可口,蜂蜜甜而不膩。
她盯著那只還沒動過的烤鴨,輕輕咽了下口水。
自己伸手過去擰斷鴨脖子是不是不太淑女呀?
要是春華與秋月在就好了。
鐘嘉柔用筷子夾起旁邊的筍片細嚼慢咽。
戚越:“就吃這么點?”
“喜歡吃烤鴨就多吃點,多吃肉才有力氣下莊子。”
鐘嘉柔一噎。
戚越幫她撕起鴨肉,摘下鴨頸和另一只鴨腿。
鐘嘉柔眼巴巴盯著那節鴨頸。
只見戚越把鴨腿遞到她碗里,鴨頸放進自己碗里,他象征性啃了幾下,沒啃到多少肉就丟在了旁邊的瓷碟中。
啊啊,暴殄天物!
鐘嘉柔藏起眼巴巴的心疼,埋頭啃著碗中鴨腿。
真的好香呀嗚嗚,這次現吃的蜂蜜烤鴨好像比上次的還要美味,上次陳以彤的婢女送來時烤鴨已有微涼……
鐘嘉柔忽然停下,夾著鴨腿的筷子從她指尖一松,掉落在了桌上。
她怔怔失神,鼻腔一酸,霧氣都涌上了眼眶。
“怎么了?”
鐘嘉柔眨著睫毛逼回眼淚,眼眶里還是熱熱的,她夾起掉落在桌上的鴨腿,用手指拿住,輕輕啃咬:“沒什么。”
她想陳以彤了。
她想捎一只烤鴨去看陳以彤,她至今都還沒有機會去陳以彤的墓前,她是個一點也不稱職的閨友。
雅間里一陣寂靜,一直主動講話的戚越倒是沒有再出聲。
他看了看已經用手在吃鴨腿的鐘嘉柔。
她埋著頭,睫毛撲顫著,鼻尖已泛起一抹嬌紅,那一聲“沒什么”也帶起快哭了的小鼻音。
戚越什么話也沒說,把另外一只鴨撕到鐘嘉柔碗中。
她終于停下來,洗凈白皙手指,動作極是優雅地擦拭紅唇,語氣干凈無波:“我吃好了。”
戚越便道:“那回家。”
這一桌還點了許多菜,好幾道都沒碰過,瞧著著實有些鋪張浪費。
戚越竟道:“將這些包起來。”
剛到雅間門口的柏冬忙招呼小二來打包食物。
鐘嘉柔不想戚越竟還有這般的習慣,她也曾同府中二房的兩位兄長在十坊齋用膳,桌上未碰的食物兄長都未打包帶走。
她道:“帶回去分給下人么?”
“不是,給爹娘吃。”戚越道,“以后咱們院中吃不完的剩飯剩菜你都給爹娘留著,他們吃。不好吃的東西也給爹娘吃。”
鐘嘉柔:“……”
他在說什么人話?
戚越:“爹娘節儉慣了,不浪費糧食,咱們家的飯菜吃剩的爹娘都會自己造了,以后你不用賞給下人。”
鐘嘉柔還沒反應過來,戚越已拉過她手腕:“走吧,吃了這一頓你晚膳還餓嗎?”
雖然戚越的大掌隔了袖擺,但鐘嘉柔還是不習慣被他觸碰,輕輕抽出手。
“應該不餓了。”
“那正好,把正事辦了。”戚越勾起薄唇,劍眉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