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文/桃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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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京秋葉蕭疏,風卷殘黃而過。
鐘嘉柔懶懶撐在窗前,雪青色裙擺繞落一地,有點意興闌珊地看著庭中飄飛的黃葉。
她已經有兩個月不曾見到霍云昭了。
霍云昭是她青梅竹馬的心上人。
婢女秋月想哄她開心,將她愛看的話本捧過來。
鐘嘉柔眼睫微闔,嗓音慵懶:“不看了,我都猜到結局了。”
近日好不容易不用去祖母院中早起請安,鐘嘉柔昨夜便想把話本追完,那新卷倒是精彩,最新的章回里狀元郎竟拿女主的嫁妝養起外室,進京的女主手段精妙,鐘嘉柔讀得愉悅,但女主竟對夫郎幾句懺悔心軟。鐘嘉柔熬了這么個長夜,一雙春山含水般的眼睛熬得通紅,這結局不看也罷,憑她多年看話本的經驗猜都能猜到。
窗外,丫鬟們正在清掃秋風驚起的滿庭黃葉。
鐘嘉柔杏眼微闔,長睫掩下眸中的想念。
她好想霍云昭。
好想。
霍云昭光風霽月,清華如玉,是上京貴女都傾慕的兒郎。
他卻只對鐘嘉柔展顏凝笑,對外都清冷克禮。
庭中的陽光根本沒有灑到鐘嘉柔身上,她卻如被烈日灼眼,雙目酸脹,有些想要流淚。
實則只是她心底的彷徨在作祟吧,她明白。
她有些害怕。
怕不能與霍云昭走到一起。
霍云昭是當今六皇子。
如今圣上正忌憚皇子與世家聯姻,謀奪他的皇位。
自太子被二立二廢后,便有皇子蠢蠢欲動,聯姻拉攏高門爭儲,栽贓嫁禍手足的手段頻發,今歲尤甚,早已惹怒了圣心。
霍云昭溫潤克己,雖是皇子卻一直謹小慎微。他生母卑微,也不是圣上看重的太子人選,但鐘嘉柔與他還是不敢在眼下的關頭去求賜婚。
去歲及笄后,鐘嘉柔已經等了霍云昭一年,兩人約定好等圣上定下新太子就請旨賜婚,遠赴鄞州去過夢想的游歷生活,看一看錦繡河山。
可今歲的時局似乎比去歲還要糟糕。
秋月知曉鐘嘉柔在想什么,正想撿些好聽的話安慰,珠簾忽然清脆撞響,是春華急促闖了進來。
“姑娘……”
“這般急切,可是父親出了事?”鐘嘉柔頃刻斂了愁緒,認真問道。
近日圣上脾氣不好,各種由頭屢番考驗臣子的忠心。
鐘嘉柔已經起身撥正珠釵,欲往前院去。
春華不好交代方才在前院無意撞到的話,可身為貼身婢女,春華與秋月皆知主子與六殿下情分有多深厚。
春華終是道:“不是家主,是您!”
“奴婢聽到家主與主母商議,欲與戚家說親,將您許配到戚家——”
鐘嘉柔臉色一白。
不好的預感還是成真了!
她知曉如今局勢讓各家高門難為,但她早與父親說過此番霍云昭去往外地替圣上查案,為的就是領了功向圣上請旨為他們賜婚。
霍云昭已經去了兩個月了,不日便將回京,她也與父親早早提過,父親明明就答應過她!
鐘嘉柔趕去前院。
鐘珩明正將幞頭摘下遞給王氏,欲往內室換下朝服。
“父親——”
鐘嘉柔開門見山:“您想把我許配給戚家,那個剛封侯入京的戚家?”
鐘珩明一身英正嚴苛的肅穆之氣,瞥了眼鐘嘉柔后頭的婢女,已猜到是婢女方才聽到了他與王氏的談話。他睨著鐘嘉柔道:“既已知曉,為父也不愿瞞你。”
“我的確有此意,將你許配給陽平侯府的幺郎,戚越。戚越長你四歲,剛及冠,此人……”
“我不同意!”鐘嘉柔急切道,“我不想嫁。父親,我與六殿下之間母親是知曉的,您也知曉。”鐘嘉柔實在不解,霍云昭走之前明明拜訪過父親,將此事說給了父親,父親當時也是默許的。
“他已經辦完差事了,正在回京的路上!父親,我與云昭——”
“六殿下的名諱是你能直喚的么?”鐘珩明已有些怒意,一旁王氏也識趣將廳中下人遣散。
正廳只有他們三人,鐘嘉柔眼眶泛紅,鐘珩明的態度已能說明一切,可她還是想搏一搏,那是霍云昭,她喜歡了這么多年的人。
“爹爹,女兒知曉您是忌憚圣上疑心,可六殿下說過,此番他立功歸來便會請旨去守鄞州,我和他就去鄞州的封地,他不參與東宮之爭,圣上不會疑心我們永定侯府的忠心的!”
鐘珩明英正挺拔,面色仍是嚴肅。
“爹爹,六殿下母族微弱,他也不得圣心,您知道他是怎樣的品行,他會待女兒很好很好。”眼淚已經染濕鐘嘉柔的臉頰,她實在接受不了去嫁一個不喜愛,甚至是全然沒有一點好感的人。
是了,那剛入京的戚家因為走了天大的好運,在三個月前撿到了微服私訪的圣上。
彼時圣上被人暗害,一身的傷,性命危在旦夕,被戚家人悉心照顧才活了下來。
圣上又見戚家雖是世代務農的農戶,但莊戶與田產甚多,很有經商頭腦,家底豐厚,一家上下十幾口人個個樸實純善,便封了戚家侯爵,賜了京中宅邸與田莊,以示天恩。
鐘嘉柔雖未見過,也未聽過什么戚越,但她聽過戚家在宴會上鬧的笑話。
戚家主母竟把水盂里丟棄的第一泡茶水拿來飲了,以為是倒給她的,惹得蹲跪在她案前倒茶的婢女都不知如何緩解尷尬。
鐘嘉柔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貴長大。
她父親是永定侯,母親是縣主,姑姑是當今尊貴的淑妃,表妹表弟是公主皇子。她琴棋書畫、四書五經無一不通,連皇貴妃娘娘都夸她是上京貴女的表率。
當初四皇子看上她,那時太子尚未被廢,還沒有這么多爭儲的風波,鐘嘉柔一句不愿意,鐘珩明就可以為了她去求圣上與太子,婉拒四皇子的恩澤。
眼淚不禁滑落,鐘嘉柔道:“爹爹,當初您為了女兒連四殿下都敢拒絕,如今為何要給女兒安排這樣一樁荒唐的婚事。”
且不說這戚,戚什么?
連名字都這么普通,讓人記都記不住,興許連文化都沒有,兩人就算真成婚了,一天天干瞪眼么?能聊什么?
鐘嘉柔討厭死了裙擺沾到地面的泥漬,倘若她真與這樣一家人成親,下半輩子是不是還得下莊子里干活吶?
眼淚怎么也止不住,她想霍云昭。
不論是嫁與誰,只要這個人不是霍云昭,她余生都不會快樂。
但是鐘嘉柔明白,再多的眼淚都止不住眼下的局勢。
她不能干哭。
她得想辦法。
“爹爹,女兒知曉您不愿府中卷進現下爭儲的風波,怕累及整個侯府。女兒不敢違逆爹爹,可您好歹聽我一言,六殿下給我的信已經寫明他再有十日就能回京,這樁差事圣上很滿意,要獎賞他,他會表明他的心意,不愿參與到東宮之爭。”
鐘嘉柔一向聰慧,此刻思緒轉得飛快。兩行淚掛在她白皙嬌紅的臉頰,她春山含水般的杏眼沾了淚珠,睫毛專注眨動,嬌美的同時瞧著又可憐可愛。
“這幾日我便收拾細軟,以給外祖母侍疾為由呆在青州,您再宣揚出去說我要侍疾兩年,這樣便沒人惦記我的婚事。等圣上定奪了東宮之位,我與六殿下再去請旨賜婚,這樣也不會連累侯府。”
“爹爹,娘親,算女兒求你們了。”
鐘嘉柔螓首低垂,一顆淚滴落腳下,扶身跪在雙親身前。
王氏已經不忍。
鐘珩明也緊望這個一向聰穎的女兒,他從來沒有為難過子女,尤其是長女鐘嘉柔。
鐘嘉柔兩歲便見聰慧,長大些又十分貼心,鐘珩明一直都希望她若是男兒身,侯府一脈的榮耀自有這樣優秀的后輩繼承。于婚事上,他曾經的確愿意隨鐘嘉柔的心意,允許她與霍云昭往來。
霍云昭也是他看著長大的。
鐘珩明是廢太子的太傅,一同給皇子們授過學,霍云昭母族衰微,母妃也不得圣寵,母子二人倒是恭謙知禮,謹守在微弱的本分之下,從未惹怒過圣心,也從不曾招搖過任何。
霍云昭是一個溫潤正直的好兒郎,也一直在為鐘嘉柔努力。
把鐘嘉柔托付給這樣的人,鐘珩明算是放心。
如今的時局……
罷了,朝中風波就讓他再擔一擔吧。
“就依你之言,為父答應是因為你一向守諾重規矩,不會置侯府于不顧,不是溺愛你,是信你。下月你便收拾細軟,讓你母親去信給你外祖母,先去青州安頓一段時日。”
鐘嘉柔抬起頭,淚濕玉面,顫嚅地喊出一聲爹爹。
她忽然想到:“那陽平侯府怎么交代?戚,戚什么?那人不會纏著我吧?”
鐘珩明還沒捅破這層窗戶紙,也只是在近日有意接觸陽平侯府,與陽平侯吃過幾次宴,發覺此人敦厚大度,雖是農戶出生,卻心懷民生,胸襟不凡。
他又見過兩面戚越,他在朝為官識人無數,覺得此子性子雖的確有點野恣,但不拘于京中世家子弟的千般心計,興許能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陽平侯府那里倒是好說,反正他也沒正式挑破。
鐘珩明揮了揮手讓鐘嘉柔下去。
鐘嘉柔回到閨閣,眼角還是有些濕潤。
但好在是跨過了這一難關。
她只祈禱霍云昭快些回來。
…
渾渾噩噩睡到翌日。
府中一切安平,鐘嘉柔才終于放回心。
盯著惺忪睡意,鐘嘉柔慵懶坐到妝臺前,任秋月與春華為她梳妝。
鐘嘉柔的容貌極其出眾,五官拼湊在這張牡丹面上像是江山的盛世畫卷,膚白無暇,如月華光。
她未有心思,隨意看了眼鏡子里的妝容,問婢女:“母親有來招呼么,她給外祖母去信了嗎?今日我有什么安排?”
“姑娘,主母一早來過了,您還在睡便未叫奴婢們吵您。主母已經往青州送了信,讓您別擔心,今日練練琴,過幾日長公主府的宴會得去參加。”
“我還要練琴?”
鐘嘉柔黛眉微挑,她還要練琴,是誰人能把她甩到第二么?
秋月解釋:“畢竟是長公主的宴會,主母說不要出差錯最好。”
“把我的琴取來吧。”
秋月問取哪一把琴。
鐘嘉柔神情微滯,杏眼里這才有了些落寞,也是心疼。
她最愛的琴叫暮云,琴弦在去年斷了,父親為她尋遍了大周南北,沒能找到合適的琴弦。
鐘嘉柔:“取廣月吧。”
秋月取來琴,鐘嘉柔練著曲目。
琴聲應如天籟,畢竟一旁秋月與春華都聽入了迷,但這音色在鐘嘉柔耳中還是跟她的暮云不能比擬。
相差甚遠。
她極微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有婢女從屋外進來。
“姑娘,陳大姑娘給您送了暮云的琴弦!”
陳大姑娘是陳以彤,鐘嘉柔的閨中好友。
陳以彤的婢女被引入內,將琴弦呈上。
鐘嘉柔很是驚喜,雖然每次都會以琴弦音色不對、失望告終,但她太愛那把琴了,還是會有期待,忙喚秋月抱來琴。
鐘嘉柔親手換下宮商二弦,對待心愛的琴,她專注且投入,睫毛認真眨動。直到撥弄琴弦聽到音色,她笑靨一揚,整個人完全是意外的驚喜。
此刻,宮商二弦的音色濁透有力,曲調共鳴之意愈發強烈。
鐘嘉柔一掃昨日陰霾,笑容明媚,不像在外需要維系笑不露齒的高門貴女之態。她朝陳以彤的婢女道:“我太喜歡了,彤兒怎么尋到的?她怎么不親自來看我呀?”
“二姑娘您喜歡便好,我們姑娘也是打聽了一年才求到邊疆一位大師那里,姑娘原本也沒抱多大把握,怕拿回來的又跟暮云配不上。能跟二姑娘的琴配上,我們姑娘也會高興。”
陳以彤的婢女笑道:“今日益王府來人在商討親迎事宜,我們姑娘才未親自過來,但她給二姑娘帶了烤鴨來。”
是鐘嘉柔饞了多日的烤鴨,她忙示意秋月將食盒打開。
鐘嘉柔實在感動,她的閨中好友沒有白交。
她與陳以彤、岳宛之關系親密。
三人自小相識長大,有一歲春游遇到歹人,明明自個兒也都害怕,卻都先出頭護著彼此,是不可多得的金蘭之交,感情極深。與親姐妹不能說的話三人都能悄悄傾訴,彼此分享過許多小秘密。
因為好閨友,鐘嘉柔再也沒有昨日的彷徨難過了。
琴練到晚膳時分,鐘嘉柔吃烤鴨有些撐,起身在院中走動時,見春華匆匆回來,闖進拱門的身影險些栽倒。
春華臉色煞白。
鐘嘉柔心上一凜:“出什么事了?”
“姑娘,陳府……被抄了!”
“陳大姑娘被賜了白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