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室回到客廳,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的余暉透過雕花窗欞,在紅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傭人已經(jīng)備好了晚飯,菜肴精致,擺了滿滿一桌,但林家夫妻顯然沒什么胃口。
“觀主,天色不早了。”林文淵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不如先在寒舍住下,明日一早我陪您去學校。晚上圖書館閉館,去了也進不去。”
李牧塵望向窗外。
暮色正從城市的天際線涌來,遠處的高樓開始亮起點點燈火。確實,現(xiàn)在去學校多有不便。
“也好。”他點頭,“那就打擾了。”
林文淵松了口氣,吩咐傭人收拾客房。
晚飯時,氣氛依然沉悶。蘇婉華幾乎沒動筷子,時不時望向三樓的方向,眼中滿是憂慮。林文淵勉強陪著李牧塵吃了些,也是食不知味。
只有李牧塵,吃得平靜從容。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動作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仿佛天大的事擺在面前,也不能打擾他這頓飯。
“觀主胃口不錯。”林文淵勉強找了個話題。
“修行人,吃飯也是修行。”李牧塵放下筷子,“飯在口中,心在當下。不念過往,不憂未來。”
這話說得平常,卻讓林文淵心中微動。
是啊,焦慮有什么用呢?只會自亂陣腳。
他深吸一口氣,也拿起筷子,認認真真吃了一碗飯。
飯后,李詩雨和趙曉雯被安排在二樓的客房,李牧塵則被請到了三樓——不是林小雨房間那邊,而是另一側的一間書房改成的臥室。
房間很大,一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另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窗,窗外是靜園的庭院夜景。床是紅木雕花架子床,掛著素色紗帳,床上鋪著嶄新的被褥,散發(fā)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條件簡陋,觀主將就。”林文淵有些歉疚,“這原本是我的書房,臨時改的。”
“已經(jīng)很好了。”李牧塵環(huán)顧四周,目光在書架上的古籍上停留片刻,“林居士藏書頗豐。”
“都是些專業(yè)書,不值一提。”林文淵苦笑,“觀主早點休息,明早八點,我送您去學校。”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夜深了。
靜園陷入了沉睡。只有庭院里的太陽能地燈還亮著,發(fā)出柔和的光暈,引來幾只飛蛾在光中撲騰。
李牧塵沒有睡。
他盤膝坐在床上,閉目入定。
靈識如水銀瀉地,覆蓋了整個靜園。
三樓另一頭,林小雨的房間。清心符貼在門內側,散發(fā)著淡淡的金光,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將房間與外界隔開。房間內,少女蜷縮在床上,呼吸平穩(wěn),但眉心仍有一縷黑氣縈繞不散。
二樓,李詩雨和趙曉雯的房間。兩個女孩都睡著了,但李詩雨睡得很不安穩(wěn),時不時皺眉,顯然在擔心表妹。
一樓,主臥。林文淵和蘇婉華都沒睡,夫妻倆在小聲說話,聲音里滿是疲憊和焦慮。
而地下室……
李牧塵的靈識“看”向那里。
保險柜的門開著,紫檀木盒靜靜躺在里面。盒中那支暗紅色的鋼筆,在黑暗中,正散發(fā)著極其微弱的幽光。
那不是物理的光,是怨念凝聚成的能量光暈。
更讓李牧塵在意的是,從這支筆中,延伸出一條極細極淡的黑色“絲線”,穿透地板,穿透層層樓板,一直連接到三樓林小雨的房間。
那是怨念的連接。
就像一根臍帶,源源不斷地將怨念輸送給宿主。
“看來,光是鎮(zhèn)壓還不夠。”李牧塵心中暗忖,“必須盡快找到怨念的根源,斬斷這條連接。”
否則,三天之后,清心符失效,怨念反撲會更猛烈。
就在這時——
那支筆,忽然動了。
不是物理的移動,而是筆身表面的木紋,開始緩緩流動、重組。那些微小的符文,在黑暗中重新排列組合,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
李牧塵凝神“看去”。
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
穿著旗袍,梳著發(fā)髻,身形窈窕。她似乎坐在一張書桌前,手里握著一支筆,正在書寫什么。
忽然,她抬起頭。
不是看向李牧塵,而是看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么。
但沒有聲音。
只有一股強烈的情緒,通過怨念的連接傳遞過來——
不甘。
深深的不甘。
還有……求救。
不是怨恨,不是報復,而是求救。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李牧塵眉頭微皺。
怨靈通常只有怨恨和執(zhí)念,很少會有“求救”這種情緒。除非……
她不是自愿成為怨靈的。
或者說,她的怨念背后,還有別的隱情。
畫面持續(xù)了約莫半分鐘,然后漸漸模糊、消散。筆身的木紋恢復原狀,幽光也黯淡下去。
地下室重歸寂靜。李牧塵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月光灑進房間,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霜。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靜園的庭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假山、魚池、竹林、石徑,一切都籠罩在銀輝中,美得不真實。
但李牧塵知道,這份寧靜是假的。
就像這棟宅子表面的富貴祥和,底下藏著不為人知的陰冷。
民國二十六年,陳書儀,失蹤的女生,怨念深重的筆……
這些碎片,明天必須拼湊起來。
他回到床邊,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入定,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他下山前準備的一些東西:幾張空白符紙,一小瓶朱砂,幾枚古錢,還有……一小截雷擊木。
他將雷擊木放在掌心,真元緩緩注入。
木屑表面泛起淡淡的紫光,隱約有電芒閃爍。
“明日,便用你了。”
第二天清晨,七點半。
李牧塵準時走出房間。
林文淵已經(jīng)在客廳等著了,眼圈發(fā)黑,顯然一夜沒睡好。蘇婉華也起來了,臉色比昨天更憔悴。
“觀主,早飯準備好了。”林文淵強打精神。
“不急。”李牧塵看向三樓,“我先去看看令嬡。”
三人再次來到林小雨房門外。
清心符還在,金光比昨夜黯淡了些,但仍在運轉。李牧塵將手掌貼在門上,靈識探入。
房間里,林小雨還在睡。但睡容比昨天安詳了些,眉心那縷黑氣也淡了少許。怨念的連接依然存在,但輸送的速度明顯放緩。
“情況暫時穩(wěn)定。”李牧塵收回手,“清心符還能支撐兩日。”
蘇婉華松了口氣,眼眶又紅了:“謝謝觀主……”
早飯很豐盛,但沒人有心思細品。匆匆吃完,林文淵便去開車。
李詩雨和趙曉雯也起來了,堅持要跟著去。李牧塵沒有反對——多兩個人,也許能提供些意想不到的幫助。
黑色的奔馳駛出靜園,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省實驗中學在老城區(qū),距離靜園大約半小時車程。路上,林文淵簡單介紹了學校的情況:
“省實驗是百年老校,前身就是省立第一女子中學。老校區(qū)保存得比較完整,特別是圖書館,還是民國時期的老建筑,三層磚木結構,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他頓了頓:“不過,老圖書館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怎么用了。學校在旁邊建了新圖書館,設備更先進。老館只存放一些古籍和檔案,平時很少開放。”
“發(fā)現(xiàn)筆的那間地下室呢?”李牧塵問。
“在老圖書館負一層。”林文淵回憶,“聽說以前是存放雜物的地方,后來改成了檔案室。但因為潮濕,很多檔案都受潮損壞,學校就把東西都搬走了,那里就空置了。”
“空了多久?”
“起碼十年了吧。”林文淵想了想,“管理員說,發(fā)現(xiàn)筆的時候,那個鐵盒被塞在一個廢棄的書架底下,上面落滿了灰。如果不是那次徹底清理,可能永遠都不會被發(fā)現(xiàn)。”
談話間,車已駛入老城區(qū)。
街道變得狹窄,兩旁是枝繁葉茂的法國梧桐,樹蔭濃密。沿街是一排排老式建筑,紅磚墻,青瓦頂,有的還保留著民國時期的招牌字體。
省實驗中學的大門,就藏在這片老街區(qū)里。
門不大,是那種老式的鐵藝門,門柱上掛著鎏金的校名牌匾。透過大門,能看到里面綠樹成蔭的校園,和一棟棟紅磚樓。
因為是暑假,校園里很安靜,只有幾個工人在修剪草坪。
門衛(wèi)認識林文淵——畢竟他是大學教授,女兒又是本校學生,很快就放行了。
車在校園里緩緩行駛。
“那就是老圖書館。”林文淵指向前方。
一棟三層紅磚樓,靜靜地立在校園深處。樓體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格——中式的大屋頂,西式的拱形門窗,墻體爬滿了爬山虎,綠意盎然。
樓前有一片小小的庭院,種著幾棵老槐樹,樹下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
“省立第一女子中學圖書館舊址,建于民國十二年。”
車在樓前停下。
眾人下車,站在老槐樹的樹蔭下。
七月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帶來一絲難得的涼意。
但李牧塵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靈識感知中,這棟老樓的氣場……很“重”。
不是陰氣重,而是一種歷史的沉淀感,厚重、滄桑,仿佛承載了太多歲月的記憶。而在這些記憶的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哀傷。
“管理員應該在里面。”林文淵看了看手表,“我跟他說好了,今天上午會來。”
他帶頭走向圖書館的正門。
門是厚重的木門,漆成暗紅色,門把手是黃銅的,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門沒鎖,虛掩著,林文淵輕輕推開。
“吱呀——”
老門軸發(fā)出悠長的呻吟。
一股舊書紙張?zhí)赜械臍馕叮旌现拿刮叮瑩涿娑鴣怼?/p>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大廳。
陽光從高大的拱形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大廳里擺著一排排老式的橡木書架,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書籍,大多是線裝書和舊版精裝書。地面是木地板,踩上去發(fā)出“咚咚”的回響。
大廳中央,有一個環(huán)形的服務臺,臺后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聽到腳步聲,老頭抬起頭。
“林教授來了。”他放下報紙,站起身。
這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頭發(fā)花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作服,面容和善,但眼神里透著幾分警惕。
“張師傅,麻煩您了。”林文淵上前握手,“這是我請來的李觀主,想看看那間地下室。”
張師傅的目光在李牧塵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青灰道袍上多看了幾眼,眉頭微皺:“林教授,不是我不幫忙。只是那地下室……邪門。上次清理之后,好幾個工人回去都病了。學校交代過,沒事別下去。”
“我們只是看看,絕不亂動。”林文淵保證,“而且,這事關我女兒……”
張師傅嘆了口氣:“我知道小雨的事。那孩子,唉……行吧,跟我來。不過說好了,只能看,不能動里面的東西。”
他從服務臺下面取出一串鑰匙,帶頭走向大廳西側。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漆成和墻壁一樣的顏色,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張師傅打開門,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水泥樓梯。
“下面沒燈,燈泡壞了很久了。”他遞過來一支手電筒,“你們自己小心。”
樓梯很陡,光線昏暗。
李牧塵接過手電筒,率先走下。
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回蕩,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音。
越往下走,溫度越低。
不是空調的冷,而是地底深處那種濕冷的涼。
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墨香。
和昨天在靜園地下室聞到的一樣。
李牧塵腳步微頓。
靈識感知中,下面的怨念濃度,比靜園地下室還要高。
而且,不止一支筆的怨念。
那里,似乎藏著更多東西。
他握緊了手中的雷擊木,繼續(xù)向下。
真相,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