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山間的霧氣散盡,露出澄澈的藍天?;纳揭琅f沉寂,但清風觀內外,已有了些許不同。
李牧塵清掃完石階,又嘗試用那蹩腳的除塵術配合抹布,將主殿的門框、窗欞清理了一遍。
雖然真氣操控依然生澀,弄得灰頭土臉,但至少肉眼可見的地方干凈整潔了許多。陽光從破洞漏下,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的景象少了,倒是那幾處破洞顯得更加刺眼。
他停下來,盤膝坐在剛剛清理過的石階上,調息恢復消耗的真氣。有了昨夜入道的經驗,加上靈井水不斷補充,恢復速度快了不少。丹田氣海中,那團溫熱的真氣旋渦緩緩旋轉,比昨夜又凝實了一絲。
“看來,日常勞作,運用真氣,也是一種修煉?!崩钅翂m有所明悟。只是效率比起靜坐導引要低,且心神消耗更大。
肚子再次發出抗議。野果早已吃完,強烈的饑餓感開始侵襲。真氣可以緩解疲勞,滋養身體,但終究不能完全替代食物。
必須下山一趟了。至少得弄點糧食和鹽巴,還有基本的工具——一把像樣的柴刀、鐵鍬,幾件換洗衣物,一些油鹽醬醋。如果可能,最好還能弄到些瓦片、木料,先把主殿最致命的幾個破洞堵上,否則一場大雨就能讓他的努力付諸東流。
可他身無分文。
唯一值錢的……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道觀?;蛟S,那口靈井的水,可以試試?但怎么解釋水的異常?說是山泉?可這山以前是出了名的缺水。
正在躊躇間,一陣隱約的、不同于風聲鳥鳴的聲音,從山下傳來。
是人聲!還有腳步聲,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沙沙作響,正朝著道觀方向而來。
李牧塵心中一凜,立刻起身,真氣自然流轉,耳目變得更加靈敏。來人不止一個,腳步略顯雜亂,似乎還有粗重的喘息聲。
會是誰?附近的村民?還是像他昨天一樣的迷路者?
他走到坍塌的山門邊,借著半堵土墻的遮掩,朝來路望去。
不多時,山道拐彎處,出現了幾個人影。
為首的是個頭發花白、身形瘦削、背著個大竹簍的老人,看打扮像個山民。
后面跟著兩男一女三個年輕人,穿著色彩鮮艷的沖鋒衣、登山鞋,背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脖子上掛著相機,一副標準的戶外驢友模樣。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攙扶著另一個矮胖些的男生,后者走路一瘸一拐,臉上帶著痛苦的神色。
“……老伯,還有多遠???王浩他快撐不住了。”扶著人的高個男生喘著氣問,聲音里滿是焦急。
“快了快了,轉過這個彎,上面有個破道觀,可以歇歇腳。觀里……唉,早沒人了,但好歹有四面墻擋風?!崩仙矫裰噶酥盖胺?,聲音沙啞,但腳步穩健。他背簍里隱約露出些草藥的枝葉。
“道觀?”那個女生拿著手機,屏幕上似乎顯示著地圖,“地圖上沒標這里有道觀啊?”
“荒了幾十年了,地圖上哪還有?!崩仙矫駬u搖頭,“我年輕那會兒,跟老觀主還打過照面,是個有本事的……后來,唉?!?/p>
幾人說話間,已經走近了。
李牧塵不再隱藏,從山門后走了出來。
突然出現的人影讓那四個來客嚇了一跳。老山民下意識后退半步,瞇起眼睛打量。三個年輕人更是緊張,尤其是那個受傷的,差點叫出聲。
“你是誰?”老山民警惕地問,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柴刀柄。
李牧塵此刻的形象確實有些……奇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沾滿灰塵的舊式道袍,袖子挽起,臉上還帶著沒擦干凈的灰痕,站在坍塌的山門和破敗的道觀前,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道士,倒像個……落魄的守山人或者流浪漢。
李牧塵定了定神,盡量讓表情顯得平和,依照道門禮儀,單掌豎起于胸前,微微欠身:“福生無量天尊。貧道李牧塵,乃此清風觀新任觀主?!?/p>
“觀主?”老山民一愣,仔細看了看李牧塵,又看了看他身后勉強能看出輪廓的道觀牌匾,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這破觀……還有觀主?政府派來的?”
“算是吧?!崩钅翂m含糊應道,目光落在那個被攙扶著的矮胖男生身上。男生右腳踝處明顯腫起老高,褲腿被撩起一部分,能看到皮膚紫脹。
“他這是?”
“摔了,從那邊山坡滑下來,扭到腳了,好像還挺嚴重,動不了。”高個男生連忙道,眼里帶著求助。
老山民也看向李牧塵,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減退,多了幾分審視和好奇:“小……觀主,你這觀里,有沒有能臨時歇腳、處理一下傷的地方?這娃兒疼得厲害,得趕緊看看?!?/p>
“有,請隨貧道來。”李牧塵側身讓開,引著他們穿過荒草萋萋的院子。
走進院子,那破敗的景象讓三個年輕人又是一陣低呼。倒塌的偏殿、漏頂的主殿、遍地的荒草……這比他們想象的“破道觀”還要破敗十倍。
老山民倒是沒太大反應,只是目光掃過那口井時,微微停頓了一下。井臺邊濕潤的痕跡和那只破瓦罐,顯示這口井似乎被使用過。
李牧塵將他們帶到自己昨晚清理過的主殿。雖然依舊空蕩破舊,但至少地面和供桌區域還算干凈,沒有堆積的灰塵和鳥糞。
“條件簡陋,幾位居士請坐。”李牧塵指了指供桌前還算干凈的地面。
高個男生和女生小心翼翼地將受傷的同伴扶著坐下。傷者一沾地,就疼得齜牙咧嘴,額頭冒出冷汗。
老山民放下背簍,蹲下身,查看傷者的腳踝。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按了按腫脹處,傷者立刻倒吸一口涼氣。
“扭得不輕,筋可能傷了,骨頭……不好說。”老山民搖搖頭,“得趕緊下山找大夫,拖久了怕麻煩?!?/p>
“可他現在根本走不了山路??!”女生急道,“我們抬著他走這么陡的山路,太危險了!”
高個男生也一臉愁容:“我們帶的急救包只有點碘伏和繃帶,止疼藥吃了也不管用。”
老山民皺著眉,看向李牧塵:“觀主,你這兒……有沒有什么土法子,或者能暫時止痛的草藥?我先給他簡單處理一下,穩住傷勢,再想辦法弄他下山?!?/p>
李牧塵搖搖頭:“觀中并無草藥。”他頓了頓,看著傷者痛苦的表情,心中一動。
或許……可以試試真氣?
《基礎導引術》附帶的幾個小法門里,有一個“導氣通絡”,原本是用于疏通自身修煉時偶爾滯澀的氣脈,原理是以溫和的真氣疏導淤塞,促進氣血流通。用在扭傷腫脹處,理論上有活血散淤、緩解疼痛的效果。
只是,他從未對人施展過,而且真氣離體操控本就生疏,一個不好,可能加重傷勢。
但看著傷者越來越蒼白的臉色,聽著他壓抑的痛哼,李牧塵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觀。何況,這也是一個接觸外界、驗證所學、或許還能結下善緣的機會。
“貧道略通一些推拿導引之法,或可一試,緩解疼痛,疏通氣血?!崩钅翂m開口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穩。這或許是真氣滋養下,氣質自然產生的一絲變化。
老山民和三個年輕人都愣了一下。
“推拿?這里?”女生有些懷疑。
“死馬當活馬醫吧,總比干疼著強?!崩仙矫竦故歉纱?,他對這道觀、對這年輕觀主都充滿了好奇,“觀主,需要怎么配合?”
“讓他放松,露出傷處即可?!?/p>
李牧塵走到傷者面前,蹲下身。傷者——那個叫王浩的男生,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可能會有些脹痛,忍住。”李牧塵說完,伸出右手,虛按在腫脹的腳踝上方約一寸處。
他閉上眼,凝神靜氣,體內真氣緩緩調動,按照“導氣通絡”的法門運行。這一次,他格外小心,只分出極其細微的一縷真氣,緩緩透出掌心。
淡薄到幾乎無形的真氣,如同最輕柔的暖流,籠罩在傷處。
王浩先是覺得傷處一陣微涼,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溫和的暖意滲透進去。那暖意所過之處,原本火辣辣的刺痛和憋脹感,竟然真的開始緩解!像是有一只溫暖的手,在輕輕揉散里面的淤結。
“咦?”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咦。
李牧塵全神貫注,控制著那縷真氣,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傷到的筋骨,只在腫脹的皮肉、淤塞的氣血脈絡中緩緩流轉、疏導。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活兒,比他練習除塵術難上十倍不止。片刻功夫,他額頭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心神消耗巨大。
約莫過了半盞茶時間,李牧塵感覺真氣消耗近半,心神也有些疲憊,便緩緩收回了手。
他睜開眼,看向傷處。
腫脹依舊,但原本紫脹發亮的皮膚,顏色似乎淡了一些,也沒那么緊繃了。
“感覺如何?”李牧塵問道,聲音略顯微弱。
王浩活動了一下腳踝,臉上露出驚喜:“好像……沒那么疼了!雖然還是腫,但動的時候沒那么要命了!剛才里面像是有好多針在扎,現在感覺松快了不少!觀主,您這手法神了!”
高個男生和女生也湊過來看,確實發現傷處的色澤有所緩和。
老山民一直緊緊盯著李牧塵的動作和傷處的變化,此刻眼中精光一閃,上下打量著李牧塵,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的觀主。他常年采藥,對跌打損傷也懂一些,自然看得出這扭傷不輕。簡單的推拿絕不可能在這短短時間內有如此明顯的緩解效果。
這年輕道士,不簡單!難道真懂些老觀主傳下來的本事?
“觀主好手段!”老山民贊嘆道,語氣恭敬了不少,“老朽趙德勝,就是山下趙家坳的。常在這片山里采藥,沒想到這清風觀,真有高人回來了?!?/p>
“趙老伯過譽了,不過是些微末小技?!崩钅翂m謙遜道,暗自調息恢復。剛才一番施為,讓他對真氣的精細操控有了新的體會,消耗雖大,收獲也不小。
“這可不是微末小技?!壁w德勝搖頭,隨即看了看天色,“觀主,這娃兒的傷暫時穩住了,但還得下山診治。我們這就準備動身。今天多謝觀主援手了!”
三個年輕人也連忙道謝,尤其王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高個男生從背包里翻出錢包,抽出幾張百元鈔票,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李牧塵:“觀主,一點心意,謝謝您幫忙,也給道觀添點香火。”他們見這道觀如此破敗,這年輕觀主又出手相助,便想著盡點心意。
李牧塵看著那幾張紅票子,心中一動。這正是他急需的!但他略一沉吟,卻沒有立刻去接。
“居士客氣了。助人乃分內之事,不必如此?!彼妻o道,目光卻似有似無地瞥向趙德勝背簍里的草藥,和三個年輕人鼓鼓囊囊的背包,“若諸位有心,觀中初立,百廢待興,倒是缺些日用之物……”
趙德勝人老成精,立刻明白了李牧塵的意思。這觀主不是不愛財,而是更缺實用的東西。
“觀主說得對!”趙德勝一拍大腿,“給錢忒俗!小張,你們包里有沒有多余的食物、水?或者小工具?老朽這背簍里也有些剛采的草藥,有幾味活血散淤的,正好留給觀主,或許用得上?!?/p>
三個年輕人一聽,也覺得有理。他們出來徒步,帶了不少補給。高個男生小張立刻打開背包,翻出幾包壓縮餅干、幾根能量棒、兩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還有一把多功能軍刀。
女生也貢獻出一包未拆封的濕巾和一小瓶醫用酒精。王浩則堅持把錢包里剩下的零錢都拿了出來,也有幾十塊。
趙德勝也從背簍里挑出幾把曬干的草藥,用油紙包了,遞給李牧塵:“這是三七、紅花,搗碎了外敷,活血化瘀是好東西。”
李牧塵這次沒有推辭,鄭重接過:“多謝諸位居士。這些確實解了貧道燃眉之急。”
他沒有要那些錢,只收了實物。這既解決了眼前的食物工具問題,又顯得不那么功利,結下的是善緣而非交易。
趙德勝見狀,對李牧塵的評價又高了一層。這年輕觀主,處事有度,不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
幾人又休息了片刻,王浩的腳在李牧塵真氣疏導后,疼痛大減,勉強可以讓人攙扶著慢慢行走。趙德勝熟悉山路,決定帶他們從一條稍緩但繞遠些的小路下山。
臨走前,趙德勝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看道觀,又看了看李牧塵,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道:“觀主,這山……這觀,以后怕是要熱鬧了。您多保重。有空,老朽再來看您?!?/p>
“福生無量天尊。趙老伯,各位居士,一路小心?!崩钅翂m執禮相送。
目送著四人相互攙扶著,慢慢消失在崎嶇的山道盡頭,李牧塵轉身,看向懷中抱著的一堆東西——食物、水、刀、藥品、草藥。
雖然不多,卻讓他在這荒山之上,真正有了立足的底氣。
他走回院中,目光掃過古柏新芽,掃過靈井,掃過那一片撒下清心草種子的土地。
山中歲月,似乎不再那么孤寂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山下,關于“云臺山荒廢道觀來了個年輕厲害道士”的消息,已經開始在趙家坳和那三個驢友的小圈子里,悄然流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