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修行之道?
陳景和的直接,讓李牧塵略感意外,卻也覺得此人坦蕩,不似作偽。他沉吟片刻,決定有限度地接觸一下。
“賜教不敢當。”李牧塵側身,指向院中那棵生機盎然的古柏,“陳居士遠來辛苦,若不嫌棄,不妨在此樹下稍坐,飲一杯清茶,再作閑談。”
他沒有邀請對方進入主殿,那畢竟是修行和核心所在。在院中古柏下,既不失禮,也保持了距離。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陳景和眼睛一亮,欣然同意。他深知修行之地多有忌諱,對方肯在院中接待,已是給足面子。
李牧塵回身去偏殿,取了兩個干凈的粗陶碗,又去靈井打來最新鮮的井水,將隨身攜帶的幾片清心草嫩葉放入碗中,注入井水。他沒有用火燒煮,只是將陶碗托在掌心,默運玄功。
丹田真元流轉,一絲微弱卻精純的火屬性真元透出掌心,瞬間將碗中井水加熱至微微燙手的溫度。
清心草葉在溫水中舒展開來,淡青色的茶湯散發出更加清幽寧靜的香氣,其中更隱隱融入了一絲真元的溫和生機。
陳景和一直關注著李牧塵的動作。當看到對方只是托碗片刻,碗中涼水便冒出熱氣,且過程自然流暢,毫無煙火氣時,他心中劇震!這絕非尋常內勁加熱可比!內勁催動,或許也能讓水升溫,但往往氣息外顯,難以做到如此舉重若輕、潤物無聲!
這位李觀主,果然身懷異術!
李牧塵將一碗清心草茶遞給陳景和:“山野之物,不成敬意,陳居士請用。”
陳景和雙手接過,入手微燙,茶香撲鼻,更有一股令人心神一清的寧靜之感。他鄭重道謝,小心啜飲一口。
茶水清冽甘甜,入喉之后,一股溫和暖意散開,不僅解渴,更覺精神一振,連日趕路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心緒也莫名安定下來。
“好茶!”陳景和由衷贊嘆,“此茶清心寧神,更有滋養之效,絕非普通山泉野茶可比。觀主好手段!”
“不過是井水尚可,草木略有靈性罷了。”李牧塵輕描淡寫,也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著。
兩人就在古柏下,兩塊平整的石頭上相對而坐。
陳景和放下茶碗,神色鄭重了幾分,率先開口:“李觀主,陳某癡長幾歲,于武學一途浸淫數十載,于道家經典也略有涉獵。然今日見觀主,方知何為真人氣象。
觀主氣息混元,與這山、這樹、這觀渾然一體,已達天人合一之雛形,此等境界,陳某只在古籍傳說中見過,現實中聞所未聞。不知觀主所修,是何妙法?可是上古失傳之正宗玄門?”
他問得直接,卻也坦誠,將自己擺在求學請教的位置上。
李牧塵放下茶碗,目光平靜地看著陳景和:“陳居士過譽。貧道所修,不過粗淺養生導引之術,偶得前人遺澤,略窺門徑,談不上妙法,更非什么失傳真傳。至于氣息,長居山野,心無雜念,親近自然,或能沾染些許山林之氣罷了。”
他自然不會透露系統和《上清紫府歸元真解》的底細。但這番話也不算完全虛言,他確實得益于前人和這處特殊的環境。
陳景和卻搖了搖頭,正色道:“觀主何必過謙。陳某雖不才,但武當內家心法,講究的也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追求天人感應。我觀觀主,精氣內蘊,神光湛然,絕非尋常養生導引所能達到。尤其是……”
他指了指身側的古柏,“此樹枯死多年,如今卻枯木逢春,生機勃發,甚至隱隱有靈性萌動。若陳某所料不差,此樹生機復蘇,與觀主在此清修,有莫大關聯吧?”
他目光銳利,顯然觀察入微,且對氣機變化極為敏感。
李牧塵心中微動,這陳景和果然不簡單。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道:“草木有靈,順應天時地利,或能煥發新生。貧道不過恰逢其會,略加照料而已。”
陳景和見李牧塵不愿深談功法根本,也不強求,轉而問道:“那觀主如何看待修行二字?”
這個問題,倒是可以探討一番。
李牧塵略一思索,緩緩道:“修行者,修心,修身,修性命。心不清凈,身難康健;身不康健,命難長久;性命不固,難窺大道。三者本為一體,循序漸進。心法自然,身合天地,性命雙修,方為根本。”
他這番話,融合了《上清紫府歸元真解》的精義和自己的感悟,雖未涉及具體法門,卻直指修行核心。
陳景和聞言,若有所思,喃喃重復:“心法自然,身合天地,性命雙修……說得好!我武當心法,亦講究以心行氣,以氣運身,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與觀主所言,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時移世易,真正的煉氣法門早已失傳,如今只剩強身健體、錘煉氣血的功夫,所謂內勁,也不過是氣血凝聚、心意引導所生的些微氣感,與古籍中描述的真氣、真元,相差何止千里!”
他言語間,透露出對真正修行法門的向往,以及對此世道法凋零的感慨。
李牧塵心中了然。看來這陳景和,是真正觸摸到了傳統武學巔峰,隱約感知到前方有路,卻苦于無門可入的那類人。他口中的內勁、氣感,恐怕已是當世武者能達到的極限,再往前,若無正統煉氣法門,便難有寸進。
“陳居士既知前路難行,為何執著于此?”李牧塵問道。
陳景和眼神一肅:“朝聞道,夕死可矣。陳某習武一生,所求并非好勇斗狠,名利權勢,而是探索人體潛能之極限,追尋先賢所言超凡脫俗之境界。哪怕只能窺見一絲真容,也不枉此生。”
他語氣堅定,目光灼灼,顯是真心向道。
李牧塵微微頷首。此人心性倒是不錯。
“道在腳下,也在心中。”李牧塵道,“陳居士既有此志,何不于自身所學中,深究其理?武當傳承千年,典籍浩繁,內家拳理暗合陰陽變化,養生導引之術亦頗有可取之處。若能從根本處體悟,去蕪存菁,返璞歸真,未必不能另辟蹊徑,有所得。”
他這番話,既是點撥,也是試探。他想看看,這陳景和的悟性,以及對自身道路的理解,到了何種程度。
陳景和聞言,身軀微震,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半晌不語。顯然,李牧塵的話觸動了他。
良久,他才長嘆一聲,起身對著李牧塵鄭重一揖:“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觀主所言,如醍醐灌頂。陳某以往過于執著于尋找秘法、真傳,卻忽視了自身根基與傳承精義。多謝觀主指點!”
這一禮,他行得心服口服。
李牧塵起身還禮:“陳居士言重了,不過是一點淺見。”
陳景和直起身,神色更加恭敬:“今日得遇觀主,是陳某之幸。觀主雖年輕,卻已有真人氣象,未來成就不可限量。陳某不敢奢求更多,只盼日后若有困惑,能再來向觀主請教。不知……可否?”
他態度放得很低,完全是以晚輩請教前輩的姿態。
李牧塵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陳居士若有閑,自可來此飲茶論道。”
這是應允了有限度的交流。
陳景和大喜:“多謝觀主!”
他又坐了片刻,請教了一些關于調息、靜心、以及如何更好地感應自身氣血與外界聯系的問題。李牧塵并未傳授具體法門,只是從道理和原則上給予解答,結合武當拳理稍加點撥,已讓陳景和感覺獲益匪淺,許多以往模糊之處豁然開朗。
日頭漸高,陳景和知道不宜久留,便起身告辭。
臨行前,他看著那棵古柏,又看了看靈井,忽然道:“觀主,陳某冒昧提醒一句。清風觀如今名聲漸起,恐已引起多方注意。除卻好奇者,只怕也有些……不那么單純的目光。觀主雖神通不凡,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需多加小心。”
他顯然也察覺到了官方或其他勢力活動的蛛絲馬跡。
李牧塵神色不變:“多謝陳居士提醒,貧道省得。”
陳景和不再多言,再次抱拳行禮,然后轉身大步下山,步履輕快,顯然心情極佳。
李牧塵目送他離開,目光深邃。
陳景和的到來,不僅帶來了修行界的信息,也印證了他的一些猜測。這世間,并非完全沒有對道的追尋者,只是大多困于樊籠,不得其門而入。
而他這座小小的清風觀,或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燈塔,或者風暴眼。
他轉身,看向殿前那棵沙沙作響的古柏。
風雨欲來,而他的道基,尚需時間,更加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