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塵站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看著眼前這“清風觀”的牌匾,只覺得心里最后一點火苗,也被山風吹涼了。
牌匾是木頭的,漆皮剝落得像是得了嚴重的皮膚病,“清風”兩個字勉強能認,“觀”字右下角缺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發黑糟朽的木芯。
匾額斜掛著,只用一根銹蝕的鐵絲勉強維系,在山風里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隨時要掉下來的樣子。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人事處王主任發來的最后一條微信。
“小李啊,組織上考慮到你是道教大學畢業生里唯一愿意去基層的,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你了。晉省云臺山清風觀,正經事業編制,好好干!”
文字后面還跟了個豎起大拇指的卡通表情。
光榮?艱巨?
李牧塵抬頭,目光越過破敗的山門,看向里面。
三間正殿,屋頂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的椽子黑黢黢的,有幾根已經斷了,斜刺里戳向天空。
兩邊偏殿干脆塌了一間,另一間的門板不翼而飛,像個張著黑洞洞大嘴的怪物。院子里的青石板縫里,荒草長得比膝蓋還高,一只灰撲撲的野兔被他的腳步聲驚動,“嗖”地鉆進坍塌的偏殿廢墟里,沒了蹤影。
最近的村子,在十里外的山腳下。這里除了風穿過破瓦斷垣的嗚咽,和幾聲有氣無力的鴉叫,再沒別的動靜。
“還真是……鳥不拉屎。”李牧塵喃喃道,聲音干澀。
他想起了三天前,道教大學那個簡陋的畢業分配大會。
“劉師兄,龍虎山天師府掛單深造!恭喜!”
“張師姐,青城山道教協會秘書處!前途無量!”
“王師弟,北京白云觀文化交流中心!厲害!”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同窗們或興奮或矜持地接過調令,彼此道賀。
道教大學雖然冷門,但正統科班出身,能去名山大道觀,或者有香火的大宮觀,也算是體面工作,甚至有些隱形福利。
只有他,李牧塵,名字被留到了最后。
班主任拿著最后一份調令,表情有點復雜,輕輕咳嗽一聲:“李牧塵同學……晉省云臺山清風觀,觀主。嗯……獨立負責,鍛煉機會難得。”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響起極力壓抑卻還是漏出來的嗤笑聲。
“云臺山?沒聽說過有道觀啊?”
“清風觀?名字倒是挺雅,在哪兒?”
“晉省那邊……好像是佛寺比較興盛吧?”
“觀主?聽起來唬人,該不會就他一個人吧?”
李牧塵在那些混合著同情、憐憫、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走上臺,接過了那張輕飄飄的紙。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熬一熬,有機會再調動。”
熬?
李牧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前世他是個普通的社畜,熬夜加班攢了點錢,還沒享受生活,就被一輛闖紅燈的卡車送來了這里。本以為重生一次,還帶著前世記憶,怎么也能混得比上輩子強點,好歹是個正經本科畢業生。
結果呢?道教大學四年,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圈子里,家世、師承、人脈,比真才實學重要得多。他沒背景,沒門路,家里就是普通工薪階層,供他上這個冷門大學已是不易。畢業分配,自然就成了那個被發配邊疆的。
來之前,他還抱著一絲僥幸。云臺山,聽名字似乎不錯?清風觀,也許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這哪里是清修?這是流放!
他拖著行李箱——一個半舊的帆布箱子,輪子在這坑洼的山路上早就磕壞了一個,發出“咕嚕、咔噠”不協調的噪音——艱難地穿過荒草,走進院子。
正殿的門虛掩著,一推,“哐當”一聲,門軸直接斷裂,半扇門倒了下來,揚起一片灰塵。李牧塵捂住口鼻,等灰塵稍散,才看清殿內景象。
正中供著一尊泥塑神像,彩繪早已斑駁脫落,看不清原本是哪位尊神。神像的腦袋缺了半邊,胳膊也掉了一只,露出里面干草和木棍的骨架。供桌歪斜,布滿鳥糞和厚厚的積灰。墻角掛著巨大的蛛網,在從破屋頂漏下的光柱里微微發亮。
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塵土味撲面而來。
李牧塵的心徹底涼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還算干凈點的門檻邊,走到偏殿——那間還沒完全塌掉的。里面堆著些破爛:豁口的瓦罐、生銹的鋤頭、幾捆腐爛的柴火,還有一張歪腿的木床,上面鋪的草席已經爛成了絮狀。
這就是他未來要住的地方?這就是他“光榮而艱巨”的事業?
“觀主?”他自嘲地笑了笑,“光桿司令還差不多。”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從早上坐長途車到縣城,又轉破舊中巴到鎮上,最后搭老鄉的拖拉機到山腳,再徒步爬上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他水壺里的水早喝完了,又餓又渴。
他走到那口還算完好的水缸邊,掀開蓋著的破木板。缸底只有一層渾濁的泥水,里面還泡著幾片枯葉和不知名的小蟲尸體。
“……”
最后一點耐心也耗盡了。
李牧塵轉身走回正殿門口,提起那個壞了一個輪子的行李箱。箱子不重,里面就幾件換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幾本專業書,還有畢業證、報到證。
山風吹過,牌匾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勞。
他看著那搖搖欲墜的牌匾,看著破敗的大殿,看著荒草叢生的院子,看著遠處起伏的、同樣荒蕪的禿山。
前世的996福報,至少還有份工資,有出租屋,有外賣。這輩子呢?守著這快塌了的破觀,當個連水電都可能沒有的“觀主”?等著那渺茫的“調動機會”?
去他的吧!
這班,不上也罷!
老子不干了!
一股強烈的沖動涌上來,混合著重生以來積壓的憋悶、對前途的絕望、還有對這不公安排的憤怒。與其在這里爛掉,不如趁早回頭。哪怕去城里打工,送外賣,也比在這鬼地方強!
他不再猶豫,提著行李箱,轉身,大步朝著來時的山門走去。
腳步踩在荒草和碎石上,沙沙作響。山風似乎大了些,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緊貼在身上。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他的左腳即將邁出那道坍塌了一半的山門門檻,鞋底距離門外坑洼的山路只有不到一寸的時候——
【叮!】
一個清晰、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最深處響起。
【檢測到宿主正式繼任‘清風觀’觀主之位,符合綁定條件。】
【天命機緣系統,激活成功。】
李牧塵猛地僵住,抬起的左腳懸在半空,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什……什么?
幻聽?還是低血糖導致的耳鳴?
他下意識地回頭。
殘破的“清風觀”牌匾,依然在風中呻吟。
坍塌的殿宇,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
荒草,依然在隨風搖擺。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不,好像有哪里不同。
就在他回頭看向道觀深處的剎那,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那些破敗的表象,隱約“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光”。
那“光”并非肉眼可見,更像是一種感覺,從道觀最核心的地脈中,似有似無地透出一絲溫暖而古老的氣息,與他之間,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系。
【本觀之地,每日可獲一次專屬機緣。機緣種類隨機,與宿主心境、地點、行為相關。連續簽到,累積機緣,可解鎖更多可能。】
【新手引導開始:請宿主完成今日首次簽到。】
機械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感。
系統?
李牧塵懸著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血液沖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作為一個經歷過信息爆炸時代的前社畜兼道教文化畢業生,他太明白“系統”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了!
金手指!外掛!改變命運的契機!
無數小說、影視劇里的情節閃過腦海。難道自己重生一趟,真正的機緣在這里?在這座看起來隨時要倒塌的破道觀里?
他緩緩收回邁出的腳,轉過身,正面面對著這座荒山孤觀。
山風依舊,鴉聲偶聞。
但在他眼中,這座破敗道觀的每一片瓦,每一根草,似乎都籠罩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神秘色彩。
“每日一次……專屬機緣?”他低聲重復,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震動著,驅散了之前的絕望和冰冷。
他放下行李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依然滿是塵土和霉味,但此刻,他卻仿佛能嗅到一絲極其淡遠、幾乎不存在的……清新?
怎么簽到?
他意念微動,試探著在腦海中詢問。
【默念‘簽到’即可。今日可簽到地點:清風觀范圍任意處。推薦地點:三清殿(主殿)內,機緣品質或有提升。】
還有地點加成?
李牧塵立刻提著箱子,重新走回那扇門板倒下的正殿。跨過門檻,站在滿是灰塵的神像前。
他看著那尊殘破不堪、不知名的神像,心中忽然平靜下來。不管這系統是什么來路,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希望。
他閉上眼睛,摒棄雜念,在心中鄭重默念:
“簽到。”
【叮!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新手機緣獎勵!】
【獎勵一:《基礎導引術》×1(道家入門煉氣法訣,可引氣入體,固本培元。)】
【獎勵二:十年精純元氣×1(可直接灌注,提升修為,穩固根基。)】
【獎勵三:靈泉之眼,可置入地下水源或泉眼,緩慢凈化、滋生富含微弱靈氣的泉水,改善周邊地氣。】
隨著提示音落下,李牧塵只覺得一股清涼的氣流憑空涌入腦海,大量關于呼吸、意念、氣脈運行的精微信息自然浮現,清晰無比,仿佛早已研習過千百遍。正是那《基礎導引術》!
與此同時,另一股溫和卻磅礴的暖流,自頭頂百會穴灌入,迅速流遍全身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疲憊頓消,饑餓感瞬間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而輕盈的力量感。
體內仿佛有什么沉寂的東西被喚醒,五感在剎那間變得敏銳了許多——他能清晰聽到遠處山風吹過松針的細響,能聞到塵土下極淡的、土壤和草木根莖的氣息,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潺潺流動的溫熱。
十年精純元氣,直接讓他跨過了最初、也是最耗時的積累階段!
李牧塵猛地睜開眼,眸子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力量感前所未有。嘗試著按照剛剛得到的《基礎導引術》法門,意念微動,調整呼吸。
一吸一呼之間,他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中,似乎真的有極其稀薄、幾乎難以察覺的“東西”,隨著他的呼吸,被一絲絲地納入體內,融入那股新得的暖流之中,緩緩運轉。
雖然微弱,但真實不虛!
這不是錯覺!系統是真的!修煉……也是真的!
他緩緩轉頭,再次打量這座破敗的正殿,目光掃過殘破的神像、積灰的供桌、漏光的屋頂。
一切依舊破舊。
但在他此刻的感知里,這座道觀,這片荒山,似乎不再僅僅是絕望的流放地。
枯井、荒草、破殿、禿山……
《基礎導引術》、十年精純元氣、每日一次的機緣簽到……
李牧塵的嘴角,一點點地向上揚起。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帶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但很快,便化為了某種沉靜而堅定的神色。
他松開行李箱的拉桿,任由它立在門邊。
然后,他對著那尊無名殘破的神像,依照記憶中的道教禮儀,鄭重地,拱手,微微躬身一禮。
山風從破洞吹入,拂動他額前的碎發。
年輕的、新任的清風觀主,直起身,看向殿外逐漸西斜的日光,眼神清澈而明亮。
“看來……”他輕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這班,還得上。”
“而且,要好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