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張辰的軀體如同久旱的田地,貪婪地汲取著陽間的生機。兄長張明每日送來湯藥飯食,那濃郁的藥味與食物的暖香,成了他確認自己“活著”的最真實憑證。他能下地行走的那天,窗外恰是春光爛漫,一樹桃花開得沒心沒肺,與月余前他“離去”時的蕭瑟秋景,已是兩個世界。
鄰里親友聞訊前來探視,皆道是郎中妙手回春,說他福大命大,竟能從那般兇險的急癥中掙脫。張辰只是虛弱地笑,并不多言。他無法告訴任何人,那口薄棺曾真實地準備收斂他的身體,更無法訴說那條霧氣彌漫、鬼差索賄的黃泉路。
身體漸漸康復,那段幽冥經歷卻愈發清晰,如同用冰冷的刀筆刻在了魂魄深處。每當夜深人靜,他獨坐燈下,閻羅殿前的森然寒氣、忘川河水的腥膻氣息,便會悄然彌漫開來,比任何夢境都真實。
他反復咀嚼著那段經歷。胞兄張明,自是恩重如山。那變賣心愛之物換來的“花幣”,是實實在在的陽間犧牲,是拉他回人間的第一根,也是最堅實的一根繩索。這份恩情,他尚可粉身碎骨,用余生去報答。
可那位鬼差呢?
那個面容黝黑、起初冷酷索賄,卻又在最后關頭輕聲送上錦囊妙計的黑無常。他的形象在張辰腦中越發清晰。那不是簡單的貪財,若只為財,收了錢,按部就班引他入殿便是,何須冒險多此一舉?那悄聲的指點,那句“結個善緣”,那催促他“莫回頭”的急切……
歸家細想誰恩大?兄長予他重回人間的根基,而那位鬼差,給的卻是一個跳出輪回、重獲新生的“漏洞”。這份恩,更大,也更詭異,更讓張辰寢食難安。
他嘗試回憶更多細節。鬼差當時的眼神,除了狡黠,似乎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甚至是某種算計?他為何獨獨選中自己?是因為看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好掌控?還是另有所圖?
但覺無能謝貨郎。這股無力感深深攫住了他。兄長之恩,尚可膝前盡孝,承歡報答。可對這陰司的鬼差,他該如何謝?難道也焚化紙錢,寄往地府?且不說這錢能否送到,就算送到,對方冒著風險助他還陽,豈是區區紙錢能夠答謝?
這恩,如同一個無形的枷鎖,一份懸而未決的因果,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重新擁有了生命,卻似乎也因此背上了一筆神秘的債務。債主是幽冥中的鬼差,他連對方真正的名號都不知道,更不知何時,又以何種方式,會來向他“討”這份債。
生活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他重新拿起書卷,試圖在圣賢道理中尋得內心的安寧。可每當目光掃過書中“知恩圖報”、“因果循環”的字眼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愣神。
這份來自陰間的恩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早已蕩開,絕不會就此平息。他隱隱有種預感,他與那位“貨郎”鬼差的緣分,遠未結束。這重獲的新生,或許只是另一段更加詭譎莫測故事的序幕。
而那序幕,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拉開?他一無所知,只能在這明媚的春光里,懷著一份冰冷的忐忑,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