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錢”,路似乎都好走了許多。
穿過那道陰陽界牌坊,腳下的黃泉路不再是之前的虛無縹緲,而是變成了堅實的、泛著青黑色幽光的石階,一路向下蜿蜒,直通那片深邃的幽冥。路兩旁,原本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漸漸稀薄,顯露出些模糊扭曲的影綽,似是奇形怪狀的幽冥植物,又似是無意識蠕動的殘魂。
黑白無常在前引路,態度與之前已是天壤之別。黑無常甚至頗有閑情逸致地指點起“風景”。
“瞧見那邊泛著紅光的地方沒?那是‘孽火海’,生前造了大孽又不思悔改的,都得先去那里燎一燎。”他語氣輕松,仿佛在介紹自家后院的景觀。白無常則依舊沉默寡言,只是偶爾用眼角余光掃過張辰,確保他這個“金主”沒有掉隊。
張辰默默跟著,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些“景致”上。他魂魄中那股來自兄長焚燒紙錢的暖意尚未完全消散,但這暖意驅不散他內心的寒意。就算順利報了到,入了冊,等待他的又會是什么?輪回?受刑?還是永遠困在這暗無天日之地?
路的盡頭,是一座橫跨在血色忘川河上的巨大石橋,橋身斑駁,刻著“奈何”二字。橋頭擁擠不堪,無數渾渾噩噩的亡魂在鬼差的鞭笞吆喝下排成長隊,隊伍移動緩慢,哀泣之聲不絕于耳。
然而,黑白無常并未帶他排隊,而是繞行至橋側一條稍顯清靜的小路。黑無常略帶得意地低聲道:“看見沒?那是普通通道。咱們有‘打點’的,走的是VIP快捷通道,省時省力。”
張辰無言以對。生前聽聞“有錢能使鬼推磨”,只當是笑談,如今親身經歷,方知這陰司規則,竟比陽間更加**直白。
過了奈何橋,前方景象豁然開闊。一片無比巨大的廣場映入眼簾,廣場盡頭,是巍峨聳立、散發著森嚴氣息的閻羅殿。殿門漆黑,高聳入云,門前有鬼兵持戟而立。廣場上,亡魂的數量更是驚人,密密麻麻,如同等待檢閱的軍隊,卻鴉雀無聲,只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在空氣中。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每批有數十名亡魂被鬼兵引領入殿,片刻后又有新的亡魂被補充到隊尾。照這個速度,輪到張辰不知要等到何時。
黑白無常將他帶到廣場邊緣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這里已聚集了一些看似“有關系”的亡魂和鬼差。白無常對黑無常使了個眼色,低聲道:“你看著他,我去前面打點一下,看能否插個隊。”說罷,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擁擠的魂群中。
只剩下黑無常與張辰。黑無常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看似閉目養神,手指卻無意識地敲擊著鎖鏈。
等待中,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張辰望著那扇巨大的殿門,仿佛那是一只巨獸的口,進去的,再無回頭路。他不由得想起陽間種種,兄長、未竟的功名、大好的年華……一股強烈的不甘涌上心頭。
就在這時,黑無常忽然睜開眼,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湊近張辰,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小子,看你是個讀書人,不像奸惡之徒,老子便發發善心,指你一條明路。”
張辰心中一凜,屏住呼吸。
黑無常語速極快:“稍后殿前點名,只會喊‘張氏亡魂’,不會喊你全名。你聽到‘張’字,莫要立刻答應,仔細聽我說完。”
他頓了頓,繼續道:“今日有一‘生客’要到,是陽間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地府也不敢怠慢。他的魂一下來,殿前必然一陣忙亂,點名會變得倉促。你就趁那個機會——”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聽到‘張’字后,你看準殿門右側那根刻著‘生’字的柱子,什么都別管,埋頭猛沖過去!切記,莫回頭,莫應答,沖過去便是!”
張辰心臟狂跳,幾乎要從虛無的胸腔里蹦出來。還陽?這陰司地府,竟有如此漏洞?
“為、為何要幫我?”他聲音干澀。
黑無常咧了咧嘴,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結個善緣罷了。記住,機會只有一次,看你自己的造化。若是被抓到,魂飛魄散,可別怨我。”
說完,他立刻恢復了那副慵懶模樣,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恰在此時,白無常的身影從魂群中鉆出,快步走來。
“打點好了,下一批就能進。咦,你們剛才在說什么?”白無常狐疑地看了黑無常一眼。
“沒什么,這小子嚇傻了,問我殿里什么光景,我懶得理他。”黑無常打了個哈欠,敷衍道。
白無常不再多問,只是催促道:“快準備,馬上到我們了。”
張辰低下頭,心中已是驚濤駭浪。這突如其來的“錦囊妙計”,是絕處逢生的希望,還是一個更深的陷阱?那黑無常,為何要冒此奇險,幫一個素不相識的亡魂?
他下意識地望向閻羅殿右側,果然看到一根巨大的石柱,上面隱約刻著一個古老的篆文——“生”。那,會是通往人間的歸途嗎?
懸念,如同殿頂繚繞的黑云,重重壓在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