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無救燃燒魂體綻放的烏光,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謝必安陰冷的笑聲和怨靈將軍的咆哮近在咫尺。張辰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范無救為他魂飛魄散!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他懷中被遺忘的銅鏡,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不是范無救傳來的訊息,而是一種更古老、更蠻橫的力量,仿佛被眼前這極端沖突的陰陽之力和瀕臨消散的鬼差魂元所激發。
鏡面不再是映照,而是化作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目標并非張辰的肉身,而是他的“意識”!他感覺自己的魂魄仿佛被剝離出來,猛地拽入了鏡中。
天旋地轉,光怪陸離。
待他“視線”恢復,發現自己處于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他像一個無形的旁觀者,漂浮在一片無法形容的浩瀚空間。下方,不再是他的小屋,也不是熟悉的黃泉路或閻羅殿,而是一片難以用語言描述的、龐大到極致、復雜到極致的……“結構”。
無數條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河流(或許那是忘川的源頭?)縱橫交錯,構成了這個結構的脈絡。河流之間,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格位,每一個格位里,都閃爍著無數微弱的光點,那是等待輪回的魂魄!更遠處,有巨大的、如同磨盤般緩緩轉動的機構,那或許是審判和分配因果的地方。
這就是陰曹地府的真實面貌?一個龐大、精密、冰冷運轉的巨型機器!
然而,這恢弘的景象卻處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衰敗”感。許多“河流”光芒黯淡,幾近干涸;無數“蜂巢”格位破損、空洞;那些巨大的“磨盤”機構轉動時發出刺耳艱澀的摩擦聲,仿佛隨時都會卡頓停滯。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資源枯竭、力不從心的疲憊氣息。
張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龐大結構的核心處吸引。那里,并非閻王寶殿,而是一座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井”,井口散發著輪回往生的氣息,但這氣息卻紊亂不堪。井壁之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縫,絲絲縷縷精純的魂能正不可逆轉地從裂縫中流失,消散在無盡的虛無里。無數鬼差像工蟻一樣忙碌著,試圖用某種發光的材料修補裂縫,卻往往是剛補好一處,旁邊又綻開新的裂痕。
“輪回井……本源枯竭……”一個宏大而疲憊的意識碎片,如同風中絮語,掠過張辰的感知。這不是任何個體在說話,而是這片天地本身散發的“信息”。
瞬間,許多線索在張辰腦中串聯起來!
為什么會有如此嚴苛、甚至不近人情的KPI考核?為什么鬼差們為了績效如此不擇手段,互相傾軋?為什么像范無救這樣的基層鬼差壓力巨大到要兵行險著?
根本原因在于,維持整個輪回系統運轉的“能量”正在枯竭!這口“輪回井”,這個陰陽平衡的核心,出了問題!
地府高層,那些判官、閻羅,并非不知道基層的混亂和殘酷。但他們或許別無選擇!只能用這種極端“優化”、追求“效率”的冰冷制度,如同給一個垂死的病人猛灌猛藥,試圖在系統徹底崩潰前,盡可能多地“處理”掉積壓的亡魂,維持輪回最基本的運轉!所謂的“末位淘汰”、“發配血海煞眼”,或許不僅僅是懲罰,更是一種殘酷的“節能”措施——將實力不濟、績效不佳的鬼差本身,也當成了彌補系統能量損耗的“燃料”!
這哪里是什么地府?這分明是一艘正在緩慢沉沒的巨船,船上的管理者為了延緩沉沒,正在強迫水手們以最殘酷的方式“優化”乘客,甚至將表現不佳的水手也扔進鍋爐!
范無救,謝必安,包括他自己,都不過是這艘破船上,在絕望中掙扎的螻蟻罷了。所謂的職場傾軋、績效考核,不過是這更大悲劇背景下,一層可笑又可憐的表象。
就在這時,張辰的“視線”捕捉到了極遠處,輪回井上空,幾個散發著強大威壓、身形模糊的身影(或許是更高層的冥官)。他們似乎在爭論著什么,宏大的意識碎片斷斷續續傳來:
“……必須加快‘凈化’速度……”
“……但能量抽取過度,恐加速崩塌……”
“……別無他法……‘那個計劃’必須提前……”
“……風險太大……若被‘上面’察覺……”
“那個計劃”?“上面”?
一股更深的寒意籠罩了張辰。這能量枯竭的背后,難道還隱藏著連地府高層都難以掌控、甚至需要隱瞞的更大秘密或陰謀?
沒等他細想,那股包裹他意識的奇異力量開始消退,眼前的宏大景象迅速遠去、模糊。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傳來。
下一刻,他的意識猛地被拉回現實,重新禁錮于肉身之中。他依舊癱坐在那個一片狼藉、陰氣森然的房間里。
但一切,都已不同了。
他看著身前光芒愈發黯淡、即將消散的范無救,看著步步緊逼、志在必得的謝必安和怨靈將軍。他的眼中,不再僅僅是憤怒和恐懼,更增添了一種沉重的、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悲憫與決絕。
這個系統,從根子上就出了問題。在這里面,無論是掙扎求存的范無救,還是投機鉆營的謝必安,甚至是那些制定規則的高層,或許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受害者”。
但,這絕不是可以傷害他在乎之人的理由!
范無救必須救!這個腐朽的規則,他也要闖上一闖!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伴隨著對真相的憤怒和對同伴的守護之意,從他這個“生魂”的深處,勃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