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的預言,比所有人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血腥。
就在京城冷宮的“證據鏈”教學結束的第二天,涼州城,出事了。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西城門時,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城市的寧靜。人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負責清理街道的雜役,正癱坐在“登聞箱”旁,面無人色,手指顫抖地指著箱子。
那原本用來接收舉報信的箱子,此刻被人從投信口里,硬生生塞進了一只血淋淋的人手。手腕處被齊齊斬斷,切口猙獰,凝固的黑血與木制的箱體黏連在一起,在晨光下顯得無比詭異和恐怖。
而在這只斷手的旁邊,還用血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多事者!”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開來。前幾日因為施粥和登記而燃起的那點希望和信任,在這一刻,被這只血腥的斷手,徹底擊得粉碎。
“是……是王二麻子!我認得他手上那顆痣!”人群中,一個面色慘白的民夫失聲喊道。
“王二麻子?就是那個在丙三庫房當過搬運工的?”
“可不是嘛!聽說他前兩天還領了欽差大人的粥,跟人說要過好日子了……”
“天哪!他該不會就是那個……”
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閉上了嘴,眼中重新被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填滿。他們不約而同地后退,遠離那個仿佛帶著詛咒的“登聞箱”,好像多看一眼,那只斷手就會出現在自己家里。
李莽的報復,來得如此直接,如此殘忍。
他沒有去尋找到底是誰送了賬冊,而是直接選擇了一個曾經在關鍵地點工作過、又和查勘小組有過接觸的底層小人物,用最殘暴的方式將他殺害,并用這種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方式,來警告所有心懷僥幸的“螞蟻”。
——看,這就是與我作對的下場!
消息傳到官驛,宋巖氣得當場拍碎了一張桌子,須發皆張,怒吼道:“畜生!簡直是畜生!光天化日,殘害人命,這是在向朝廷宣戰!老夫要立刻上奏陛下,請天兵來踏平這涼州城!”
錢楓也是臉色煞白,雙腿發軟。他一輩子都在跟錢糧數字打交道,何曾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
唯有裴文,在最初的震驚和憤怒之后,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緊緊握住的雙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走到院中,看著手下士兵們抬回來的那具無頭尸體——王二麻子的頭顱,最終在城外的亂葬崗被發現。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王二麻子,并不是那個送賬冊的人。
那個真正送來賬冊的庫房管事,在送出東西的當晚,就已經被裴文派出的心腹悄悄接進了官驛,嚴密保護了起來。
王二麻子,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品。他或許只是在領粥的時候,多和官兵說了兩句話;或許只是在和工友吹牛時,表露了對欽差的信任。但就因為這樣,他就被李莽的爪牙盯上,成了那個被拉出來儆猴的“雞”。
“我們的對手,不是在跟我們斗法,他是在用最原始的暴力,來摧毀我們建立信任的基礎?!迸嵛牡穆曇羯硢。錆M了痛苦和自責,“是我……是我害了他。我只想著步步為營,卻忽略了餓狼是不會跟你講道理的?!?/p>
他想起了那份剛剛才收到的,由皇帝陛下親筆寫就的“教學筆記”,上面清晰地寫著——“保護好你的證人!”
這句警示,此刻看來,是如此的沉重,又如此的諷刺。
官驛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士兵們義憤填膺,宋巖和錢楓則心生退意。面對這樣一個視人命如草芥、行事毫無底線的“土皇帝”,他們第一次對自己能否完成任務,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裴大人,我們……我們該怎么辦?”錢楓的聲音都在發抖,“李莽這是在逼我們。我們若繼續查下去,恐怕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王二-麻子。這案子,還怎么查?”
是啊,還怎么查?
民心,是他們唯一的杠桿。如今,這根杠桿,被李莽用一腔無辜者的鮮血,染紅了,也污染了。再也沒有人敢相信他們,再也沒有人敢靠近他們。他們又變回了那三只被困在狼窩里的羊。
裴文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涼州那混著沙塵的空氣。
他知道,他已經退無可退。如果他現在退縮,不僅王二麻子白死了,那個躲在后院、將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庫房管事,也必死無疑。更重要的是,皇權的威嚴,將在這座邊陲小城,被一個地方都尉,踩進泥土里。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痛苦和迷茫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宋大人,錢大人?!彼D向兩位同僚,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說的沒錯,餓狼,是不講道理的。所以,我們也不能再跟它講道理了?!?/p>
“你想做什么?”宋巖警惕地看著他。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裴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李莽以為,殺一個平民,就能嚇住我們。那我們就讓他看看,殺害平民,需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他轉身,對著自己的親兵隊長下令:“傳我命令,調集所有從京城帶來的禁軍,著甲,備弩,佩刀!”
“你要做什么?!”宋巖大驚失色,“裴文!你瘋了?你要在城里動用軍隊嗎?沒有兵部勘合,私自動兵,形同謀反!”
“我沒有要動兵?!迸嵛牡淖旖牵雌鹨荒ū涞幕《龋拔沂欠钪?,捉拿殺人兇手!”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份蓋著皇帝私印的空白圣旨。這是臨行前,晏辭交給他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動用。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裴文走到桌前,拿起筆,沾滿了朱砂,在那份空白圣旨上,寫下了他來到涼州之后,第一道,也是最凌厲的一道命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涼州民夫王二麻子,為國除弊,慘遭奸人所害。朕心甚慟!朕決不讓義士流血。茲令‘聯合查勘小組’全權負責,不惜一切代價,緝拿真兇。凡涼州駐軍,敢有阻攔、包庇者,以同謀論處,先斬后奏!”
寫完,他將那份朱紅的“圣旨”高高舉起,對著滿院禁軍,厲聲喝道:“目標,涼州都尉府!捉拿兇手,為王二麻子,報仇!”
三百京營禁軍,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報仇!”
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官驛。宋巖和錢楓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們知道,裴文已經徹底被激怒了。
這不是兩個官員之間的博弈,這是皇權與地方豪強之間,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
涼州城,真的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