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咸得發苦,刮在臉上,像是一把摻了鹽的鈍刀子。
林寒是被顛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船艙頂,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還有一張近在咫尺、寫滿了擔憂的絕美臉龐。
蘇枕雪。
“你醒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清冷的眸子里,難得地透出幾分暖意。
林寒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軟得跟面條似的,提不起半點力氣。千金笑賭坊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還有地窖里那股要命的寒氣,像是要把他的骨頭縫都給凍住。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他只記得自己觸摸了那尊詭異的青銅炮,然后一股比靈隱寺蛟棺還霸道百倍的寒氣就鉆進了身體。再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們……這是在哪兒?”林寒看著周圍一望無際的大海,腦子還有點懵。
“東海。去琉球。”蘇枕雪言簡意賅,遞給他一個水囊。
林寒接過水囊,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艘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漁船甲板上。船不大,晃得厲害,掌舵的是個胡子拉碴、滿身酒氣的老漁夫,看著就不怎么靠譜。
而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和尚晦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船頭,呼嚕打得震天響,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跟瀑布似的。
“我們……怎么出來的?”林寒灌了一大口水,感覺嗓子眼里的火被澆滅了些。
“是晦明大師。”蘇枕雪的目光有些復雜,“他扛著你,我扶著張……鐵衣門少主,從賭坊地下的暗河里逃了出來。后來,他把張九重帶走,說要去查些事情,然后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這條船,把我們送了上來。”
林-寒沉默了。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冰冷的“蛟毒”雖然被壓制住了,卻像一條蟄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暴起傷人。而蘇枕雪的臉色也比在賭坊時蒼白了許多,顯然為他壓制毒性,消耗巨大。
這條命,是他們倆聯手給撿回來的。
“蘇幫主,大恩不言謝。”林寒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從今往后,我林寒這條命,你隨時可以拿去。”
蘇枕雪聞言,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顫,別過頭去,淡淡道:“我救你,不過是順手而已。你我身上,都藏著解不開的秘密。去琉球,或許能找到答案。”
她沒說的是,自從用自己的龍血之力接觸到林寒體內的蛟毒后,她胸口那塊龍形胎記就變得滾燙,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她的血脈深處,緩緩蘇醒。
她與這少年之間,似乎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地纏在了一起。
船行七日,一座巨大而繁華的港口,終于出現在海天盡頭。
那霸港。
跟大明沿海的港口比,這里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碼頭上人擠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穿著絲綢、大腹便便的明商,有踩著木屐、腰里別著武士刀的扶桑浪人,還有皮膚黝黑、頭上纏著布巾的南洋土著。空氣里混雜著海水的咸味、熱帶花卉的甜香,還有各種香料的辛辣,聞著就讓人頭暈。
林寒和蘇枕雪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本地服飾,混在人群里,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可他們剛一上岸,麻煩就自己找上門了。
一隊穿著統一制式武士服、腰佩“金丸”長刀的琉球衛隊,徑直走到他們面前,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武官面無表情,用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話,冷冰冰地說道:
“可是滄浪幫主,蘇枕雪當面?”
蘇枕雪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我就是。閣下是?”
“在下琉球王城禁衛統領,金城安。奉國師尚真巫女之命,特來恭迎蘇幫主及同伴,前往首里王城赴宴。”
國師?尚真巫女?
蘇枕雪的瞳孔猛地一縮。她離家十幾年,琉球王室什么時候多了個國師?而且,對方竟能如此精準地知道她的身份和抵達時間!
這分明就是個陷阱!
“國師厚愛,心領了。只是我與同伴一路勞頓,想先尋個客棧歇息。”蘇枕雪不動聲色地推辭。
金城安臉上露出一絲毫無笑意的微笑,微微側身。林寒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周圍看似閑逛的人群中,已經多了數十名手按刀柄的武士,將他們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國師大人有令,她說,十幾年前的故人歸來,若是不讓她盡一盡地主之誼,她會……很傷心的。”金城安的語氣依舊恭敬,但那股子不容拒絕的威脅,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蘇枕雪和林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蘇枕雪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她倒要看看,這位素未謀面的國師大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首里王城,琉璃宮。
整座宮殿,竟是由巨大的珊瑚礁與名貴的琉璃、楠木混合建成,在無數明珠與燭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奢華得令人咋舌。
大殿主位之上,一個身著繁復華美祭袍的女人,正慵懶地斜倚在寶座上。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容顏絕美,媚態天成。眼波流轉間,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可那雙漂亮的眸子深處,卻是一片非人的冰冷與死寂,仿佛在看著一群沒有任何區別的螻蟻。
她,就是如今權傾琉球,連國王都要看其臉色的國師——尚真巫女!
“雪公主,一別十余載,風采更勝往昔。”尚真巫女朱唇輕啟,聲音甜得發膩,卻讓蘇枕雪渾身汗毛倒豎。
雪公主。這個稱呼,只有琉球王室最核心的成員才知道。
“國師謬贊。”蘇枕雪欠了欠身,不卑不亢,“枕雪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不過一江湖浪人罷了。”
“呵呵……”尚真巫女輕笑一聲,目光越過蘇枕雪,落在了她身后的林寒身上。那目光如同一條滑膩的毒蛇,在林寒身上輕輕一掃,便收了回去。
“這位小哥,倒是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青年才俊,竟能得雪公主如此青睞?”
林寒被她看得渾身一激靈,感覺自己從里到外都被看透了。這女人的眼神,比嚴世藩還毒,比莫問宗師還利!
不等林寒開口,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就從角落里響了起來。
“他啊?他是我剛收的干兒子!我讓他來陪我喝酒的!怎么,你有意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破衣爛衫的老叫花子,不知何時竟混了進來,正抱著一根巨大的烤豬腿啃得滿嘴流油。而在他對面,那個胖大的和尚,正把一整只烤乳豬往嘴里塞。
司徒寶!晦明禪師!
這兩個老不正經的,竟然也跟來了!
尚真巫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但臉上依舊掛著完美的笑容:“原來是逍遙島主與南少林的高僧大駕光臨,本宮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她一句話,就點破了兩人的身份,也讓在場的琉球群臣一陣騷動。
這兩個,可都是中原武林傳說中的神仙人物!
“好了好了,廢話少說!趕緊上菜!”司徒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里的豬骨頭。
宴會開始。
-
酒過三巡,尚真巫女拍了拍手,嬌笑道:“為賀雪公主歸來,也為給各位遠客助興,本宮特意準備了我國的傳統歌舞——蛟龍舞。來人,獻舞!”
隨著她話音落下,大殿的燈火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中央舞臺被幽幽的藍光照亮。
數十名身著清涼薄紗,身上繪滿了藍色鱗片狀花紋的舞女,如水蛇般滑入場中。
詭異的鼓點響起,伴隨著如泣如訴的螺號聲,舞女們開始扭動起妖異的舞姿。她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模仿蛟龍在深海中的游動,充滿了原始的、野性的誘惑。
一股混雜著龍涎香與某種未知植物的甜膩香氣,開始在大殿中彌漫。
林寒只聞了一口,就覺得腦袋發沉,眼前陣陣發黑。他立刻意識到不對,屏住呼吸,暗中運轉《碧海潮生訣》,才勉強保持清醒。
而他身旁的蘇枕雪,臉色卻已是煞白!
“呃……”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右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仿佛有一塊烙鐵在狠狠地灼燒!
龍血胎記!
在這詭異的舞姿、鼓點和熏香的共同作用下,她體內的龍血之力,竟被一股外力強行引動,如脫韁的野馬,在她經脈中瘋狂沖撞!
無數破碎、狂亂的畫面涌入她的腦海——
漆黑的海溝,宏偉的水下宮殿,一雙巨大而充滿哀傷的金色龍瞳,還有……血腥恐怖的活人祭祀!
“噗!”
蘇枕雪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鮮血噴出,身子軟軟地就要倒下。
“蘇幫主!”林寒大驚失色,一把將她扶住。入手處,只覺得她的身體燙得嚇人,仿佛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高臺之上,尚真巫女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冷笑。
她的目的,達到了。
這“蛟龍舞”,根本不是什么歌舞,而是她尚真一脈傳承千年的秘術法陣!為的,就是強行喚醒蘇枕雪體內的真龍血脈,并將其據為己有!
“住手!”
晦明禪師一聲佛號,聲如洪鐘,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那些陷入迷幻的舞女和官員,齊齊身子一震,清醒了幾分。
司徒寶更是怪叫一聲,將手里的烤豬腿當成暗器,化作一道油膩的流光,直取尚真巫女的面門!
“不自量力。”
尚真巫女冷哼一聲,看也不看,只是輕輕一揮衣袖。
一股無形的巨力憑空出現,那勢大力沉的烤豬腿在半空中就爆成了一團油霧。
緊接著,她猛地一跺腳!
“轟隆隆——!”
整個琉璃宮劇烈震動,大殿中央的地板,竟轟然向兩側裂開,露出了一個直徑十余丈的巨大血池!
池中,粘稠如水銀的暗紅色液體劇烈翻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池子中央,是一座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祭壇!
一股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吸力,從血池中猛然爆發!
“不好!”
司徒寶和晦明禪師同時色變,運起全身功力抵抗。
可那吸力最主要的目標,卻是已是強弩之末的蘇枕雪!
蘇枕雪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自己籠罩,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飛起,如同一片落葉,直直地朝著那血池中央的祭壇落去!
“圖窮匕見了!”尚真巫女發出一陣病態的狂笑,她飛身立于祭壇邊緣,雙手結印,用一種古老而邪異的語言高聲吟唱起來。
血池,徹底沸騰!
池中的血水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竟凝聚成一個巨大無比、由純粹的血液構成的蛟龍頭顱虛影!
那蛟龍頭顱雙眼空洞,布滿利齒的巨口猛然張開,便要將祭壇上動彈不得的蘇枕雪,一口吞噬!
這是以血為媒,召喚遠古蛟靈的禁忌邪術!
“不——!!!”
林寒雙目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他體內的蛟毒,受此地濃郁到極點的蛟族氣息刺激,徹底爆發!
“吼——!!!”
-
一聲不似人聲的狂暴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開!
青黑色的蛟鱗瘋狂地破體而出,瞬間覆蓋了他的半邊身體!一股純粹到只有毀滅與殺戮的暴戾意志,轟然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想殺!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祭壇之上,那張蒼白而絕美的臉上時,一股更強大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執念,卻奇跡般地,讓他保持了最后一絲清明。
不能讓她死!
我他媽的,絕不能讓她死!
劇痛與瘋狂之中,林寒的意識反而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靈狀態。《碧海潮生訣》的心法自行運轉,他那雙一半清明、一半猩紅的眼睛,竟看穿了能量的本質!
那沸騰的血池,那咆哮的蛟靈,在他眼中,不再是恐怖的怪物,而是一股股狂暴、混亂、卻又遵循著某種特定規律流動的……潮汐!
有破綻!
在蛟靈虛影的左顎下方,有一處能量的流轉,明顯比其他地方慢了半拍!那里,就是整個法陣的“氣眼”!是唯一的生門!
“給我……破!!!”
林寒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發出一聲震動神魂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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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兵器,便以身為兵!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整個人在半空中擰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又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黑色閃電,不偏不倚,正中那個能量的薄弱點!
這一撞,是他將《碧海潮生訣》的“觀潮”之境,與體內狂暴的蛟龍之力,完美結合的,至強一擊!
“轟——!!!!!”
一聲比之前任何聲響都更加沉悶、也更加恐怖的巨響,在血池中轟然炸開!
那巨大無比的蛟龍頭顱虛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發出一聲充滿不甘的凄厲咆哮,瞬間炸成了漫天血雨!
強大的能量反噬,如同一座無形的山,狠狠撞在了尚真巫女的身上。
“噗!”
尚真巫女如遭雷擊,一口逆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狠狠砸在遠處的墻壁上,當場昏死過去。
祭壇之上,蘇枕雪身上的吸力驟然消失,從半空中墜落下來。
-
一道瘋瘋癲癲的身影,以比她下墜更快的速度,鬼魅般出現在她身下,將她穩穩接住。
是司徒寶!
法陣被破,大殿內一片混亂。琉球武士和祭司們看著昏死過去的國師,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走!”
晦明禪師一掌逼退那同樣被反噬震得氣血翻涌的柳生宗次郎,扛起已經力竭昏迷的林寒,對著司徒寶大吼一聲。
三人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如三道流光,沖出大殿,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首里王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廢墟之上,柳生宗次郎捂著胸口,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個被林寒撞出的、深達數尺的大坑,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恐懼。
一個凡人少年……是如何看破,并一擊摧毀了上古的蛟族祭壇的?
這小子……到底是個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