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懸空,如魔神睜開的獨眼,冷漠地俯瞰著這片即將化作修羅場的人間滄海。
自定海衛拔錨啟航,“八荒聯軍”的龐大艦隊,已在這片被蛟皇魔念污染的血色大洋上,破浪三日。
越是向東,天地的異變便愈發可怖。海水粘稠如汞,腥臭沖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足以凍結神魂的威壓,仿佛連光陰都在此處凝固。
終于,在地平線的盡頭,那座由無盡海水與九天雷霆共同筑成的、通天徹地的“雷電魔塔”,第一次,完整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它就那么靜靜地盤踞在那里,緩緩地旋轉著。每一次脈動,都會讓方圓百里的海面,憑空掀起百丈狂濤!
“吼——!!!”
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龍吟,并非從魔塔處傳來,而是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那聲音中,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有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冰冷而淡漠的無上威嚴。
這,便是蛟皇敖欽!
它甚至沒有睜開那雙血色的龍瞳,僅僅是它存在的本身,便已形成了一片籠罩了方-圓數百里海域的、絕對的“法域”!
在這法域之內,它,便是唯一的神!
“傳我將令!”
旗艦“鎮海號”之上,戚繼光那張被海風刻畫得棱角分明的臉上,寫滿了決死之志。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指魔塔,發出了穿越云霄的怒吼!
“全軍!開炮——!!!”
命令,通過旗語與號角,瞬間傳遍了整支龐大的艦隊!
“轟!轟!轟!轟——!”
數百艘水師戰船之上,數千門“虎蹲炮”與新式“佛朗機炮”,在同一時間,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無數燒得通紅的沉重鐵彈,拖著長長的焰尾,如一場密集的流星火雨,撕裂了長空,向著那尊巍峨的魔塔,狠狠砸去!
緊隨其后的,是來自江湖各派的絕技!
武當七子,結“真武七截陣”,七道精純的純陽劍氣,在空中匯成一柄長達十丈的玄武巨劍!
少林羅漢堂首座,率一百零八名武僧,結“金剛伏魔大陣”,一百零八道渾厚無匹的禪杖之力,匯成一尊怒目圓睜的金剛法相!
峨眉掌門靜玄師太,人劍合一,化作一道倚天長虹!
崆峒五老,五行真氣流轉,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五彩巨掌!
這數千門火炮的齊射,這數百位當世頂尖高手的聯手合擊,其威勢之盛,足以將一座如金陵般堅固的巨城,在瞬間夷為平地!
然而,面對這一切,蛟皇的反應,簡單得令人絕望。
它只是,脈動了一下。
那構成魔塔的雷霆與海水,只是微微地,向內收縮了萬分之一剎那,又猛然擴張!
一股無形的、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法則漣漪,以魔塔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卷開來!
那數千枚足以洞穿城墻的炮彈,在接觸到這層漣漪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那匯集了武當七子畢生功力的純陽巨劍,如同一個脆弱的冰雕,在漣漪面前寸寸碎裂!
那威猛無匹的金剛法相,更是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被那股無形的威壓碾得粉碎!
-
所有的一切,所有這些凡人所能施展出的、最強的攻擊,在這股純粹的、超越了武學范疇的絕對偉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個笑話。
不堪一擊。
甚至,連讓那魔塔的轉速,減慢一絲一毫,都做不到。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神魔般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他們心中那剛剛燃起的萬丈豪情,在這一刻,被無情的現實,徹底碾碎。
絕望。
一種比在蓬萊地宮中更為深沉、更為徹底的絕望,如同一張冰冷的巨網,將所有人都牢牢罩住。
這,如何能勝?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仿佛是在嘲笑這群螻蟻的不自量力,那巨大的雷電魔塔,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動作。
t
一道細如發絲的金色閃電,自魔塔頂端,毫無征兆地,射出。
它的目標,是艦隊左翼,一艘由鐵衣門弟子組成的、最為堅固的鐵甲戰船。
那閃電,看似纖細,速度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幾乎是在它亮起的瞬間,便已落在了那艘戰船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艘長達十丈,由百煉精鋼包裹的巨大戰船,連同船上的近百名鐵衣門好手,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無聲無息地,被那道金色閃電,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抹”去了。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天地之間,只留下了一片扭曲的、散發著焦臭味的,虛空。
“啊——!!!”
一名年輕的戚家軍士卒,承受不住這極致的恐懼,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竟是轉身便要跳海。
“噗!”
他身旁的百戶長,面無表情地拔出腰刀,一刀,將他梟首。
“后退者,死!”百戶長的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顫抖,卻依舊帶著軍人那鐵一般的紀律。
然而,這決死的勇氣,在神明面前,卻顯得如此蒼白。
“轟隆隆——!”
蛟皇似乎已失去了戲耍螻蟻的興趣。它那龐大的意志,第一次,真正地,降臨了。
整片大海,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一道,十道,百道!
成百上千道高達百丈的滔天巨浪,毫無征兆地自海面隆起!它們不再遵循任何自然的規律,而是化作了一柄柄頂天立地的巨型水矛,一堵堵遮天蔽日的無垠水墻,一個個深不見底的死亡漩渦,從四面八方,向著那支渺小的艦隊,瘋狂地,擠壓而來!
天空之中,那構成魔塔的億萬雷霆,亦在同一時間,化作一片金色的雷暴之海,傾瀉而下!
天,在塌。
地,在陷。
世界,在這一刻,迎來了它的末日。
“撤!全軍撤退!”戚繼光目眥欲裂,發出了嘶啞的、絕望的咆哮。
然而,退路,早已被那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的水墻,徹底封死!他們,已是甕中之鱉!
“不——!”
林寒與蘇枕雪并肩立于“墨蛟號”的船頭,看著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慘狀,亦是雙目赤紅,心膽俱裂!
“滄海……裂蒼穹!”
二人合力,將那柄已然化作光之巨劍的神兵,高高舉起,向著前方那堵遮天蔽日的巨大水墻,以及水墻之后那隱約可見的魔塔之影,狠狠地,斬了下去!
這一劍,匯聚了他們二人全部的精、氣、神!
這一劍,承載了莫問大師不滅的匠魂與“護生”之志!
這一劍,是凡人,向著神明,揮出的,第一劍!也是,最決絕的一劍!
一道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仿佛能將時空都一分為二的混沌劍光,橫貫天地!
那堵高達數百丈,厚重如山巒的巨大水墻,在這道劍光面前,竟是從中被硬生生劈開!光滑的切面,甚至能倒映出二人那因力竭而蒼白的臉!
劍光去勢不減,跨越了數里之遙,狠狠地,斬在了那巍峨的雷電魔塔之上!
t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足以將人的耳膜都震碎的恐怖巨響,在東海之上炸開!
那座由無盡海水與雷霆構筑而成的魔塔,竟是被這一劍,斬得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其上的雷光,都為之黯淡了一瞬!
有效!
這一劍,竟然真的有效!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聯軍將士,眼中都迸發出了死里逃生的、狂喜的光芒!
然而,下一刻,這絲光芒,便被更為深沉的絕望所取代。
那道被斬開的巨大裂縫,不過一息之間,便已徹底愈合。那黯淡了一瞬的雷光,在下一刻,便以十倍、百倍的強度,重新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狂暴的意志,自魔塔之中,轟然蘇醒!
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蒼蠅,叮咬了一下。它,終于,被激怒了!
t
“螻蟻……當……死!”
一個冰冷的、充滿了無上威嚴與滔天怒火的意念,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化作了實質的雷音,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那雷電魔塔之上,竟是緩緩地,睜開了一雙眼睛!
一雙巨大得足以倒映出整片山河,卻冰冷得不帶一絲一毫情感的,血色龍瞳!
龍瞳睜開的剎那,整個世界,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時間,靜止了。
空間,凝固了。
“噗!”
林寒與蘇枕雪同時如遭雷擊,狂噴出一道血箭,雙雙委頓在地,手中的“滄海”神劍,亦是光華盡失,發出一陣陣不甘的哀鳴。
他們敗了。
-
敗得,體無完膚。
他們終于明白了,自己與這真正的神明之間,那道如同天塹般,無可逾越的鴻溝。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生命層次的,碾壓。
龍瞳緩緩轉動,冷漠地,鎖定了這支已然是強弩之末的螻蟻艦隊。兩道比之前那道金色閃電粗大了百倍的、足以將整個舟山群島都從版圖上抹去的暗紅色毀滅光柱,開始在那血色的瞳孔之中,瘋狂匯聚!
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每一個人。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就在這極致的黑暗與絕望之中。
一聲低沉的佛號,如同一口警世的洪鐘,在這死寂的末日戰場上,悠悠響起。
“阿彌陀佛……”
旗艦“鎮海號”的甲板之上,一直盤膝而坐,仿佛早已入定的晦明禪師,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那張總是掛著彌勒佛般笑呵呵的、肥胖而和善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半分醉意,沒有了半分戲謔,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包容了萬物的,大慈悲,與大決然。
他看了一眼那因恐懼而顫抖的將士,看了一眼那因絕望而放棄抵抗的同道,又看了一眼那在“墨蛟號”上掙扎著想要站起,卻無論如何也使不上一絲力氣的林寒與蘇枕雪。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雙橫貫天地的、冰冷而無情的血色龍瞳之上。
他笑了。
笑得,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釋然。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穿透了那震耳欲聾的雷鳴與濤聲,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傳入了每一個人的心底。
-
“此魔,非為一人之敵,乃是天下眾生之共業。其力,源于兩千年之怨毒;其形,化于無盡之滄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欲平此浪,唯有以無上之愿力,化無邊之慈航,方可為這苦海中的蕓蕓眾生,求得那一線生機。”
他說著,將手中那只從不離身的巨大酒葫蘆,隨手拋入了腳下翻涌的血色大海。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洗得發白的破舊僧袍,雙手,于胸前,緩緩合十。
“今日,貧僧晦明,愿以這百八十斤的臭皮囊,以這修行了八十載的微末道行,舍身……入金剛界!”
“舍身金剛界?!”沖虛道長聞言,駭然色變,“晦明師兄!不可!此乃我佛門第一禁術!一旦施展,便是神魂俱滅,永不入輪回的下場啊!”
“哈哈哈……”晦明禪師仰天大笑,笑聲豪邁而灑脫,充滿了看破生死的快意,“道長,你我相交數十年,你幾時見我,做過虧本的買賣?”
“以我一人之神魂俱滅,換得這數萬袍澤的生機,換得這天下蒼生的一線喘息之機。這筆買賣,劃算!太劃算了!”
“阿彌陀佛——!”
他高宣一聲佛號,那聲音,不再低沉,而是化作了滾滾雷音,響徹天地!
他那肥胖的身軀,在這一刻,猛然爆發出萬丈金光!那光芒,是那么的溫暖,那么的慈悲,那么的純粹,仿佛要將這世間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痛苦,都盡數凈化!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那修行了八十載的渾厚內力,他那游戲人間、笑看風云的有趣靈魂……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寸一寸地,消融,解離,化作了最本源的,慈悲的愿力!
一尊巨大無朋的、寶相莊嚴的金色佛陀法相,緩緩地,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那佛陀,面帶微笑,低眉垂目,一手結“施無畏印”,一手結“與愿印”,就那么靜靜地,盤坐于這片滅世的狂濤駭浪之中。
金色的佛光,如同一輪在絕望中升起的太陽,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佛光所及之處,那咆哮的巨浪,平息了。那狂暴的雷霆,消散了。那冰冷的、令人作嘔的血色海水,竟是重新恢復了清澈與湛藍。
一個由純粹的慈悲與祥和構筑而成的“金剛界”,在這片被魔神所主宰的死亡法域之中,硬生生地,撐開了一片……絕對的,凈土!
那兩道即將射出的、足以毀滅一切的暗紅色光柱,在這片祥和的佛光面前,竟是遲滯了,消融了,最終化作了兩股不甘的青煙。
-
“吼——!!!”
那雙冰冷的血色龍瞳之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憤怒”與“錯愕”的情緒波動!它不理解,為何這渺小的、它吹口氣便能捏死的螻蟻,竟能爆發出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它瘋狂地催動魔塔,億萬道雷霆匯聚成一柄足以貫穿天地的滅世魔槍,向著那尊金色的佛陀,狠狠刺去!
然而,魔槍在進入“金剛界”的范圍之后,竟是如冰雪遇驕陽,飛速地消融,最終化為虛無。
“舍身金剛界”,以生命與靈魂為代價,構筑的是一片“絕對守護”的領域。在此領域之內,施術者便是無敵的。除非,能等到他……燃盡自己。
“癡兒……們……”
一個蒼老而溫柔的聲音,在林寒與蘇枕雪的腦海中,悠悠響起。
“去吧……”
“活下去……”
“這世間的道理,老和尚我不懂。我只知道,有酒,得喝。有難,得扛。有你們這群有意思的小家伙在,這人間,便值得……”
那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歸于一片虛無。
那尊金色的佛陀,光芒已黯淡到了極致,巨大的法身,已變得半透明,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他,燃盡了自己。
“晦明大師——!!!”
林寒與蘇枕雪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鳴。
“全軍!撤退!向舟山方向!快!快!快!”
戚繼光虎目含淚,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殘存的數百艘戰船,如同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孤狼,在這片由一個老和尚用生命撐開的金色凈土的庇護下,調轉船頭,向著來時的方向,瘋狂逃竄。
當最后一艘船,駛出金剛界的范圍時。
-
那尊頂天立地的金色佛陀,終于,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金色的光點,如同一場溫柔的、慈悲的雨,灑向這片它用生命守護的大海。
“轟——!!!!!”
金剛界破碎的瞬間,更為狂暴、更為憤怒的雷霆與巨浪,重新席卷了這片海域,仿佛要將那最后的、屬于慈悲的痕跡,都徹底抹去。
然則,那片曾被金光照耀過的海域,卻詭異地,在短時間內,無法再掀起滔天的巨浪。
老和尚,以他最后的愿力,為這片苦難的大海,換來了一日……一夜的,安寧。
舟山,殘破的碼頭。
當那支百不存一的殘破艦隊,終于在次日的黃昏,狼狽不堪地停靠在岸邊時。
等候在岸上的數萬軍民,看到的是一幅讓他們永生難忘的、悲愴的畫卷。
船,少了十之七八。
人,更是個個帶傷,人人掛彩。許多船只的甲板上,甚至擺滿了用白布覆蓋的、冰冷的尸體。
-
沒有勝利的歡呼,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林寒與蘇枕雪并肩立于“墨蛟號”的船頭,遙遙望著東方,那座依舊矗立于海天盡頭的雷電魔塔。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淚水,沒有了悲傷,只有一種被鮮血與死亡淬煉過的,冰冷而堅硬的,決然。
他們敗了。
敗得一塌糊涂,敗得體無完膚。
但他們,沒有輸。
因為,他們還活著。
而只要還活著,便有希望。
林寒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蘇枕雪那因力竭而冰冷的手。蘇枕雪反手,將他握得更緊。
他們的另一只手,共同按在了那柄名為“滄海”的神劍之上。
劍身,冰冷。
掌心,卻溫熱。
驚濤,雖裂蒼穹。
然,潮生,終有再起之日。
一場真正的、決定這天下蒼生命運的最終決戰,在付出了血的代價之后,方才,剛剛拉開它沉重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