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照歸途,前路已非路。
自蓬萊仙島沉淪,蛟皇龍魂掙脫歸墟封印,天地間便被一股無形的、充滿了怨毒與瘋狂的意志所籠罩。東海之上,濁浪排空,異象頻生;中原大地,雖遠隔千里,亦是人心浮動,災禍四起。
在這場席卷天下的末日浩劫面前,人力,顯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
官道之上,兩匹快馬如流星般劃破沉沉暮色,直奔中州嵩山。馬背上的人,正是肩負著通傳天下、奔走呼號重任的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
數日的不眠不休,早已讓這兩位在各自領域登峰造極的人物,顯得疲憊不堪。明鏡先生那一向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儒衫,已是滿布塵土,沾染著未干的雨露與風霜;莫問大師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也布滿了血絲。
然則,二人心中那團火,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燒得旺。
“快!再快一些!”明鏡先生嘶聲催促著座下已然口吐白沫的寶馬。他的腦海中,反復回蕩著蓬萊地宮崩塌的末日景象,回蕩著蘇枕雪那清冷而決絕的“最后一戰”的誓言,更回蕩著那自歸墟深處傳來的、足以令神魂戰栗的龍吟。
他知道,他們是在與一場足以吞噬整個文明的災難賽跑。他們輸不起,更慢不得。
莫問大師依舊沉默不語,只是將背上那只沉重的劍匣,又抱緊了幾分。他不是能言善辯之士,他能做的,便是將自己的劍,磨得更利,將自己的心,定得更穩。若言語無法喚醒世人,那便唯有以手中之劍,為這蒼生,斬出一線生機。
兩人的第一站,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嵩山,少林寺。
與此同時,在遠離中土萬里之外,一座地圖上從未被標注過的、終年被溫暖洋流所環繞的奇異島嶼之上,另一場攸關生死的博弈,亦在無聲地進行著。
此島,名曰“逍遙”。
島上,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只有一些以天然巨木與藤蔓搭建而成的簡樸樹屋。沒有森嚴的戒備,只有一些從未在世間出現過的、性情溫和的奇珍異獸,在林間悠閑地漫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由百種花香與千種藥草混合而成的、聞之便令人心曠神怡的獨特芬芳。
這里,便是司徒寶的真正老巢,上古醫道傳承之地——逍遙島。
島嶼中央,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千年的巨大榕樹之下,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冬暖夏涼的石洞。洞內,兩張由萬年溫玉打造而成的寒冰床上,靜靜地躺著兩個人。
林寒,與蘇枕雪。
他們的狀況,凄慘到了極點。
林寒整個人,都仿佛被一層漆黑如墨的堅冰所包裹,那堅冰之上,甚至還泛著一層細密的、非人般的冰藍色龍鱗。他的呼吸早已斷絕,心跳亦已停止,若非胸口尚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比風中殘燭還要微弱的心火在搖曳,與死人已無任何分別。那是蛟皇神威的反噬,一股源自太古、至陰至寒的死亡之力,已將他九成九的生機,徹底凍結。
蘇枕雪的模樣,則更是令人心碎。她那頭曾如黑夜瀑布般的青絲,此刻已盡數化作了蒼蒼白雪,散落在玉床之上,與那雪白的玉色,融為一體。她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肌膚之下,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的身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虛幻,仿佛隨時都會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這天地之間。
為了救回林寒,她毅然決然地施展了《火龍經》中早已被列為第一禁術的“龍血同心咒”,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與龍血精元,化作最純粹的“生機”,盡數灌入了林寒那早已冰封的體內。
這是一場最慘烈的豪賭,以命換命,以生搏死。
- 然而,蛟皇之力,何其霸道。蘇枕雪的生命力,雖暫時抵消了那股死亡寒氣的侵蝕,卻也如滾油潑雪,正在被飛速地消耗。兩股源自同源、卻又走向兩個極端的太古偉力,在二人的體內,形成了一個恐怖的平衡,也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洞內,重傷初愈的晦明禪師,正雙掌抵在二人的后心,將自己那渾厚精純的少林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然則,他的內力一進入二人體內,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那兩股互相沖撞、湮滅的力量吞噬殆盡,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讓他自己的臉色,愈發蒼白。
“沒用的。”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自洞口傳來。
司徒寶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將那只從不離身的酒葫蘆隨手一扔,那張總是瘋瘋癲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與他那頑童形象截然不符的、一種深邃如海的凝重與悲憫。
“罷了,罷了。”他長嘆一聲,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決定,“老叫花子我裝了幾十年的瘋,躲了幾十年的債。今日,這筆天大的債,看來是躲不過去了。”
- 他整個人的氣質,在這一瞬間,陡然一變!
那雙總是醉眼惺忪的眸子,變得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天地生死的奧秘。那副總是佝僂著的身軀,緩緩挺直,竟是散發出一股與天地同在、與萬物同息的、宗師般的氣度!
“今兒個,便再做一回‘南海醫仙’司徒寶吧!”
晦明禪師看著眼前這判若兩人的司徒寶,臉上露出了駭然之色。他這才明白,這位與自己相交莫逆,一同游戲人間的“老頑童”,其真實的身份與來歷,遠比自己想象的,要神秘、要恐怖得多!
“司徒……你……”
“別廢話了,大和尚。”司徒寶擺了擺手,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想讓他們活命,就把你那點兒破內力給老子收回去!你那是救人?你那是火上澆油!”
“我南海逍遙島一脈,傳承自上古神農。醫道之本,不在于‘治’,而在于‘調’。陰陽失衡,非是去壓制任何一方,而是要讓其重新歸于混沌,于混沌之中,覓得那一線新生之機。”
他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個破爛不堪的布袋。布袋打開,里面沒有酒肉,沒有銀錢,而是一套由不知名獸骨磨制而成,長短不一,閃爍著溫潤光澤的骨針。
他沒有立刻施針,而是盤膝坐于二人之間,閉上了雙眼。他那看似瘋癲的“逍遙游”心法,在這一刻,化作了感應天地萬物生機的無上法門。
在他的感知中,林寒與蘇枕雪的狀況,已不能用“傷”或“病”來形容。他們的神魂,皆已被蛟皇那一擊之威,震得幾近離散,若非“龍血同心咒”的那一絲聯系,早已魂歸天地。他們的肉身,則化作了兩股極端力量的戰場,林寒體內,是蛟皇的極寒死氣;蘇枕雪體內,則是龍血燃燒后的虛無之火。這兩股力量,如水火不容,隨時會將他們的肉身,連同這方圓百里的島嶼,一同炸成飛灰。
“有點兒意思。”司徒寶的嘴角,咧開一絲瘋狂而興奮的笑容,“死境之中求生機,亂麻之中理頭緒。這等挑戰,老叫花子我喜歡!”
- 他猛然睜開雙眼,眼中精光暴射!
第一步,喚魂!
司徒寶動了。他沒有施展任何驚世駭俗的武功,而是效仿上古巫祝,在這小小的山洞之內,跳起了一種莊嚴、古老而又充滿了韻律的舞蹈。
他以天為盤,以地為臺,口中念誦著蒼涼而悠遠的歌訣。那歌訣,不屬于世間任何一種語言,卻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最本源的音律,引得洞外的飛鳥走獸,皆為之駐足,側耳傾聽。
他手捏骨針,隨著舞步,在那一尊冰雕、一具玉體之上,或刺,或挑,或捻,或彈。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卻又精準無比,仿佛經過了千百萬次的演練。
七枚最長的骨針,精準地刺入了二人頭頂的百會、神庭、印堂,以及背心的命門、心俞等七處大穴。
“七星,續命!”
司徒寶一聲低喝,將最后一枚骨針刺下!
剎那間,洞外的天地,風云變色!天穹之上,北斗七星竟是在白日里大放光明,七道肉眼可見的璀璨星輝,穿透云層,穿透山壁,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那七枚骨針之上!
骨針嗡嗡作響,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
晦明禪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駭。這哪里是醫術?這分明是奪天地之造化,逆轉生死輪回的……仙術!
他仿佛聽到,自那遙遠的星河深處,傳來了兩聲微弱的、充滿了迷茫的呼喚。那是林寒與蘇枕雪那幾近離散的魂魄碎片,正被這霸道絕倫的“七星續命針”,自那無盡的虛空中,一點點地,強行“拉”了回來!
中州,嵩山,少林寺。
當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風塵仆仆地抵達山門之時,已是次日清晨。
晨鐘悠揚,佛號聲聲。這座傳承千年的禪宗祖庭,依舊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來往的僧人,或挑水,或掃地,見到二人,皆是雙手合十,口宣佛號,并無半分異樣。
然而,明鏡先生卻敏銳地察覺到,這片寧靜之下,所隱藏的,是一股引而不發的、如同臥虎般的可怕力量。那些看似尋常的掃地僧、火頭僧,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氣息悠長綿密,竟皆是內家高手!
二人被知客僧引入大雄寶殿。殿內,香煙繚繞,寶相莊嚴。一位身著灰色僧袍,雙眉垂肩,面容枯槁的老僧,正靜坐于蒲團之上,仿佛已與身后的三世佛像,融為一體。
他,便是當今少林方丈,天鳴禪師。一位早已不問世事,據說已閉關三十年,武功已臻化境的活傳奇。
“二位居士,星夜來此,想必是有驚天之事。”天鳴方丈并未睜眼,聲音平淡無波,卻仿佛已洞悉了一切。
明鏡先生不敢怠慢,將東海之行的所見所聞,從蓬萊地宮的秦碑,到蛟皇龍魂的復蘇,再到那血月當空、萬物癲狂的末日景象,一五一十,盡數道出。
天鳴方-丈靜靜地聽著。他那張枯井無波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他沉默良久,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眸,緩緩睜開。
那眼中,沒有驚駭,沒有恐懼,只有一股深沉得化不開的,大慈悲,與大哀痛。
“劫數,終究是來了。”他低宣一聲佛號,聲音蒼老而悠遠,仿佛自亙古傳來。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亦有金剛一怒,降魔衛道,乃我輩分內之事。”
言罷,他緩緩起身,走出大雄寶殿。他立于殿前廣場,望著那片祥和的寺院,猛然提起一口丹田氣,親自撞響了殿角那口已數十年未曾響過的,警世鐘!
“當——!當——!當——!”
- 七十二聲鐘響!
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急促!那鐘聲,穿透了晨霧,傳遍了整座嵩山,傳入了每一位少林弟子的耳中!
后山達摩洞中,閉死關的長老,豁然睜眼!
羅漢堂內,演練陣法的武僧,齊齊停手!
藏經閣里,謄寫經文的學僧,筆鋒一頓!
他們知道,這是少林千年傳承中,唯有在天下遭遇傾覆之危時,方才會敲響的最高警示!
三日之內,少林封山!羅漢堂、達摩院、般若堂高手盡出!十八名最精銳的銅人武僧,手持方丈親筆信物,如猛虎下山,分赴天下,傳訊于所有與少林交好的大小門派!
“浩劫將至,天下板蕩!請各路英雄,半月之后,齊赴武當金頂,共商勤王救世之策!”
禪宗祖庭的怒吼,如同一道驚雷,率先在這片看似平靜的中原大地上,炸響!
逍遙島上,喚魂已畢。
司徒寶的臉上,不見絲毫輕松,反而愈發凝重。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兇險,現在才剛剛開始。
二人的神魂雖已歸體,但那兩股極端力量的沖突,卻已達到了頂點!林寒體內的極寒死氣,與蘇枕雪體內的虛無之火,如兩條互相撕咬的惡龍,隨時會將他們的肉身,徹底撕裂!
“他奶奶的,玩兒把大的!”
司徒寶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竟是做出了一個讓旁邊的晦明禪師駭然失色的決定!
他將林寒與蘇枕雪的身體,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緊緊相貼,背心相對。隨即,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雙掌,同時抵在了二人的后心命門之上!
第二步,淬體!陰陽鼎爐,水火共濟!
“你……你要做什么?!”晦明禪師失聲驚呼,“這兩股力量,連老衲的內力都承受不住,你竟敢以自身為引?你會死的!”
“死?老叫花子我這條命,早就該死了。”司徒寶嘿嘿一笑,那笑容,竟是帶著幾分看透生死的灑脫,“神農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我逍遙島的醫術,修的,便是這股子向死而生的瘋勁兒!”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萬物,皆可為藥。何為毒?何為藥?不過是陰陽是否調和罷了!”
“今日,老叫花子我,便以這副臭皮囊為‘鼎’,以他們二人的身體為‘爐’,給你們煉一爐真正的‘九轉還魂丹’!”
話音落,他那至純至正的“逍遙真氣”,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轟然注入二人體內!他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強行將林寒的“死境”與蘇枕雪的“生機”,打通一個循環!
這是一個從死亡到新生,再從新生到死亡的,完美閉環!
“轟!”
- 林寒與蘇枕雪的身體,同時劇震!
金色的龍血之力,在司徒寶的引導下,不再是單純地給予,而是化作一條貪婪的巨龍,開始瘋狂地“吞噬”林寒體內那股至陰至寒的死亡之氣!
而林寒的蛟龍寒毒,在被“吞噬”的過程中,非但沒有被消滅,反而被洗去了其中屬于蛟皇的暴戾與瘋狂,淬煉出一種更為純粹、更為深邃的,屬于大海與深淵的本源之力!
- 一個吞噬,一個淬煉。一個給予,一個接納。
二人的身體,時而滾燙如火,時而冰寒如鐵,在生與死的邊緣,反復橫跳,承受著凡人無法想象的極致痛苦。
而作為“鼎爐”的司徒寶,更是承受了雙倍的煎熬。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七竅之中,竟是緩緩滲出了血絲!
這場豪賭,賭上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洞庭湖,君山,丐幫總舵。
與少林寺的莊嚴肅穆不同,這里,永遠是一片喧囂與熱鬧。幫主洪日慶,正抱著一只肥美的燒雞,與幾位九袋長老,在杏子林中喝得酩酊大醉,劃拳行令之聲,傳出數里之外。
當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時,這位素有“酒中仙”之稱的丐幫之主,兀自打著酒嗝,含糊不清地說道:“又是哪個不長眼的,來……來跟老叫花子搶雞腿?”
當他聽完明鏡先生的敘述后,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沉默地將碗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隨即,“啪”的一聲,將那只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個蛟皇!好一個滅世浩劫!”洪日慶眼中精光暴射,一股與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沖天的豪氣,轟然迸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興亡,我等乞兒亦有責!他奶奶的,不就是干一架么?我丐幫數十萬兄弟,什么時候怕過死?”
他猛地站起身,自懷中掏出三支通體漆黑、頂端染血的令箭,以真氣點燃!
“咻!咻!咻!”
三道凄厲的破空之聲響起,令箭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夜空,瞬間消失不見。
“十萬火急,青竹令!”在場所有丐幫長老,盡皆臉色大變,齊齊起身。這是丐幫幫主所能發出的最高等級的號令!此令一出,意味著天下所有丐幫弟子,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正在行何事,都必須在三日之內,放下一切,聽候調遣!
“傳我將令!”洪日-慶的聲音,洪亮如鐘,“命天下所有弟子,放下手中碗筷,放下恩怨情仇,即刻向沿海集結,探查災情,救助災民,匯集一切有用情報!半月之后,所有九袋長老以上弟子,全部給老子滾到武當山金頂去!誰敢不來,幫規處置!”
在少林與丐幫這兩大武林泰山的率先號召之下,整個中原武林,徹底沸騰了。
起初,尚有許多門派對這“滅世浩劫”之說,持懷疑態度。然則,隨著一道道來自東海前線的消息,如雪片般傳入內陸,所有人都沉默了。
“急報!登州沿海,忽起百丈巨浪,一日之內,連淹七座漁村,死傷百姓逾萬!”
“急報!兩淮鹽場,海水倒灌,赤潮泛濫,海中盡是變異毒物,鹽場上下三千余人,無一生還!”
- “急報!錢塘江口,潮信逆流,江水呈血色,江中魚蝦盡數暴斃,腥臭沖天!”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印證著那可怕的預言。恐懼,如瘟疫般,在整個中原大地蔓延。然則,恐懼之后,是憤怒,是抗爭!
峨眉金頂,掌門靜玄師太拔出倚天劍,劍指東海,宣告峨眉弟子即日起下山,斬妖除魔。崆峒山上,五老齊出,言華夏有難,匹夫有責。昆侖、華山、青城……無數或隱于山林,或聞名于世的門派、世家,紛紛響應。
一隊隊背負著刀劍的江湖兒女,自四面八方,向著同一個目的地,匯集而去。
那便是,道門之宗,天下之脊——武當山。
逍遙島上,鼎爐煉體已至最關鍵的時刻。
林寒與蘇枕雪體內的力量,已不再互相沖突,而是初步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循環。但,一個新的難題,出現了。
- 二人的意識,陷入了最后的迷茫。
林寒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與自我厭惡。他掙扎于人與蛟的身份認同之間,他憎恨自己體內的蛟龍之力,認為正是這股力量,害得蘇枕雪為他舍身。他潛意識里,在抗拒著這股力量的融合。
而蘇枕雪,則沉浸在了那“舍身”的決絕與悲壯的愛意之中。她已完成了自己“救贖”的使命,對于“歸來”,竟是生出了一絲倦怠與茫然。
他們的心,病了。
司徒寶長舒一口氣,緩緩收回了雙掌。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嘿嘿一笑,對著一旁同樣重傷,卻一直強撐著護法的明鏡先生說道:“老書生,該你出場了。醫身,老叫花在行;醫心,你這讀了萬卷書的,可比我強多了。”
明鏡先生點了點頭,強撐著走到二人身旁。他沒有講什么家國大義的道理,也沒有說什么兒女情長的癡語。他只是自懷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黃的信紙,在二人耳邊,用一種沙啞而溫柔的聲音,緩緩地,念誦了起來。
“婉妹,見字如面。提筆之時,帳外正風雨大作,一如你我初見之日。不覺,已一十五載。此番率部出海,前路未卜,生死難料。唯一憾者,未能親見我兒降生,未能為其取一佳名……”
“若為男,當如雄鷹,搏擊長空,衛我海疆。若為女,則愿其一生,平安喜樂,再無這亂世之苦,骨肉分離之慟。便叫‘枕雪’吧,擁雪枕月,詩意清冷,如此,或可一世安穩……”
這是……四十年前,碧血營統帥蘇信,在率部與倭寇決戰前夜,寫給妻子戚婉的最后一封家書!
信中,沒有半句豪言壯語,只有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無盡思念,一個父親對未出世孩兒的最平凡、最真摯的期盼。
“……倘我不幸,勿告孩-兒真相,勿使其背負仇恨。愿其此生,不知碧血,不知沙場,只知潮平岸闊,風正帆懸……”
那一聲聲質樸而深情的呼喚,如同一股最溫暖的春風,吹散了蘇枕雪心中所有的迷茫與倦怠。她終于明白,真正的“守護”,不是悲壯的犧牲,而是讓所愛之人,能平安喜樂地活下去。那才是父親,真正的遺愿。
林寒,亦在這封家書中,找到了答案。
何為俠?何為愛?不在血脈,不在出身。而在那顆愿意為守護所愛之人,而奉獻一切的本心!
他不再抗拒,不再憎恨。他緩緩地,向著那股曾讓他恐懼無比的蛟龍之力,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將其,視為自己的一部分。一個需要他去引導,去守護,去用愛來溫暖的存在。
心結,頓解!
“轟——!!!!!”
包裹著二人的那層由金光與黑氣交織而成的能量繭,轟然碎裂!
林寒與蘇枕雪,同時,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風云為之變色,百獸為之俯首!
蘇枕雪緩緩坐起,一頭雪發無風自動,眉心那枚金色的龍印已然斂去,整個人氣質大變,由往日的清冷孤傲,化作了一種包容萬物的雍容與溫潤。她徹底掌控了龍血之力,不再是狂暴的燃燒,而是如江河般收放自-如,舉手投足間,皆蘊含著磅礴無盡的生命之力。
林寒亦是長身而起,他的雙眸深處,一縷冰藍色的神光一閃而逝。他不再被寒毒侵蝕,而是真正將那股源自太古的蛟龍之力,化為了己用。他的氣息變得更為內斂、深沉,如同一片深不可測的大海,看似平靜,實則蘊藏著足以顛覆乾坤的偉力。
二人對視一眼,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時光,看到了彼此靈魂最深處的模樣。
他們同時伸出手,十指,緊緊相扣。
一金一藍兩股氣息,在他們掌心交匯,竟是完美無瑕地,融合成了一團混沌而又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奇異能量。
- 半月之后,武當山,金頂,太和宮廣場。
是日,天色陰沉,北風呼嘯。金頂之上,卻已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匯集了來自天南地北的近三千名武林豪杰。各門各派的旗幟,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形成一片刀劍的森林,肅殺之氣,直沖云霄。
廣場正前方,三清大殿之前,高臺之上,沖虛道長一身八卦紫袍,仙風道骨,居中而坐。其左側,是少林天鳴方丈;右側,則是丐幫幫主洪日慶。
沖虛道長緩緩起身,目光掃過臺下,朗聲道:“諸位,國難當頭,妖孽亂世。今日請諸位來此,非為論武,非為爭名,只為一事——求存。”
臺下,鐵衣門主張天雄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沙啞而沉痛:“我兒九重,死于蛟族之亂。我鐵衣門雖曾行差踏錯,然亦知家國大義。此戰,我鐵衣門五百弟子,愿為先鋒,以死贖罪!”
然則,亦有小門派掌門心存顧慮,竊竊私語,不愿損耗本派實力。
就在此時,兩個身影,自山道盡頭,緩緩拾級而上。
男子一襲青衫,步履沉穩,淵渟岳峙。女子一襲白衣,雪發飛揚,風華絕代。
他們二人,只是靜靜地走來,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全場三千豪杰,竟是同時噤聲。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無可抗拒的威壓!
正是破而后立,脫胎換骨的林寒與蘇枕雪!
“諸位前輩,”蘇枕雪走上高臺,聲音清越而堅定,“國仇家恨,可以暫放。蒼生浩劫,我輩斷無坐視之理。今日,我與林寒在此立誓,此戰,必為先鋒!劍不斷,人不退!血不流干,死不休戰!”
“說得好!”沖虛道長第一個響應,“我武當,愿奉蘇盟主號令!”
“我少林,愿往!”
“我峨眉……”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徹云霄!在三清神像之前,在數千江湖同道的見證下,各派掌門刺破指尖,將鮮血滴入同一碗酒中,歃血為盟!
蘇枕雪緩緩取出那面早已殘破不堪,卻依舊承載著無盡忠魂與榮耀的“碧血營”戰旗,與各門各派的掌門大旗一道,高高立于武當金頂!
“此旗,當名——‘八荒聚義’!”
“誓與蛟魔,死戰到底!”
金頂之上,數千人齊聲怒吼,聲震寰宇,氣貫長虹!
抗蛟聯軍,正式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