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漫天的血霧,將定海衛外的這片灘涂,浸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嘔的赭紅。
海潮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倭寇那如同黑色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悍不畏死的瘋狂沖鋒!
“殺——!!!”
一名身材魁梧的倭寇頭目,揮舞著一柄門板似的野太刀,如同瘋魔般沖在最前,他一刀劈下,力道萬鈞,空氣中都帶起了凄厲的尖嘯!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血肉橫飛,而是一面冰冷的,由藤與牛皮制成的巨盾。
“嘭——!”
一聲沉悶如巨錘擂鼓的巨響!持盾的明軍士兵被震得連退三步,雙臂發麻,虎口迸裂,但那面大團牌,竟是硬生生地,扛住了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還未等那倭寇頭目換氣。
“噗嗤!”
牌后,兩支保留著尖利枝節、頂端縛有鋼刃的“狼筅”,如同兩條蓄勢已久的毒龍,一左一右,交叉剪出!
那倭寇頭目身法雖快,卻如何躲得過這覆蓋了方圓丈余的死亡之網?他只覺身上數處劇痛,已被那狼筅枝節上的利刃,劃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劇痛,讓他動作出現了剎那的僵直。
而這剎那,便是生死之別!
四桿雪亮的長槍,如同四條吐信的毒蛇,無聲無息地自狼筅與盾牌的縫隙中刺出,精準無比地,分取他胸腹四處要害!
“噗!噗!噗!噗!”
四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名不可一世的倭寇頭目,連慘叫都未發出一聲,便被四桿長槍透體而過,高高挑起,死不瞑目!
這,便是戚繼光的“鴛鴦陣”!
十一人為一陣,盾牌手、狼筅兵、長槍手、鏜鈀手,如同一臺結構精密、分工明確的殺戮機器,在灘涂之上,緩緩推進!
-
倭寇的悍勇,在絕對的戰陣配合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一個又一個悍不畏死的倭寇,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在這片由鋼鐵與血肉組成的“礁石”之前,被撞得粉身碎骨!
勝利,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所有明軍將士士氣大振之際!
異變,陡生!
自倭寇本陣之中,忽然升起數十股漆黑如墨的濃煙。那煙霧帶著一股刺鼻的甜香,隨風而來,迅速籠罩了整個戰場。
緊接著,自那煙霧之中,竄出了數百道黑色的鬼影!
他們身著夜行黑衣,頭戴面罩,行動間悄無聲息,快如鬼魅,手中所持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淬毒的苦無,無聲的吹箭,致命的鎖鐮……
扶桑,甲賀忍者部隊!
這些戰場上的幽靈,并未如尋常士卒那般正面沖擊,而是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死神,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鴛鴦陣,發動了最致命的滲透!
一名藤牌手正奮力抵擋著正面的攻勢,忽覺脖頸一涼,一支細如牛毛的毒針已沒入他頸側大動脈!他連哼都未哼一聲,便身子一軟,頹然倒地!
他身后的長槍兵尚未反應過來,一名忍者已如壁虎般貼地滑入,手中短刀一揮,便已挑斷了他雙足的腳筋!
陣型,出現了一個微小的缺口!
而對于這些精于刺殺的忍者而言,一個缺口,便足以致命!
更多的忍者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自四面八方涌來!他們有的從尸體堆下鉆出,有的借著煙霧的掩護攀上同伴的肩頭,自空中躍入陣中!
一時間,慘叫聲四起!
原本配合無間的鴛鴦陣,在這些鬼魅般的敵人面前,瞬間變得混亂!狼筅揮舞,卻掃不到那滑如泥鰍的身影;長槍刺出,卻往往只刺中一道殘影!
“穩住!穩住陣腳!”
定海衛城樓之上,戚繼光目眥欲裂,他深知這等刺客之術,最是打擊士氣!他抓起身旁親兵的長刀,便要親自下城督戰!
“繼光,不可!”一旁的俞大猷一把將他拉住,這位身經百戰的宿將,此刻臉色亦是凝重到了極點,“你若下去,倭寇必將你作為首要目標!主帥一失,三軍皆潰!”
話音未落,一支淬著幽藍劇毒的冷箭,不知從何處射來,竟是穿透了重重親兵的護衛,直取戚繼光面門!
“將軍小心!”
俞大猷厲喝一聲,想也不想,飛身擋在了戚繼光身前!
“噗嗤!”
利箭入肉,沒羽而入!正中俞大猷的左肩!
這位為大明鎮守了半輩子海疆的老將軍,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青黑!
“老俞!”戚繼光大駭,回身一刀,將另一支射來的冷箭劈飛,扶住俞大猷,急道,“你……”
“無妨……死不了……”俞大猷咬著牙,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望著城下那節節敗退,已然被壓縮至城墻不足五十步的防線,眼中流露出一絲絕望,“繼光……定海衛,怕是……守不住了……”
絕望!
如同一張冰冷的大網,籠罩在每一個明軍將士的心頭!
城破,人亡,只在旦夕之間!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至暗時刻!
...
城樓之上,一直默然觀戰的明鏡先生,看著城下那一片片倒在血泊中的袍澤,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與玩世不恭的眼中,漸漸被一種深沉得化不開的悲愴與決絕所取代!
他緩緩放下手中那把算盡了天下財貨、卻算不盡人心險惡的算盤。
自懷中,顫抖著,取出了一面被鮮血浸透、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卻依舊能辨認出雄鷹圖樣的殘破軍旗!
“呵呵……呵呵呵……”明鏡先生低聲笑著,笑聲中卻帶著淚音,“四十年前,我沒能與你們一同戰死。四十年后,周還,來陪你們了!”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一縷青煙,飄上了城頭最高處的箭樓!
他將那面殘破的軍旗,奮力展開!
“大明的將士們——!”
他的聲音,灌注了畢生的功力,如同一道滾滾天雷,響徹在喧囂的戰場之上!
“爾等可知,我手中這面旗,是何旗號?!”
“四十年前,嘉靖一十四年,東海之上,亦有這樣一群倭寇,勾結朝中巨奸,禍亂海疆!彼時,有一支三千人的鐵軍,名為‘碧血營’,奉旨剿倭!他們于舟山群島,與倭寇血戰三月,大小七十二戰,無一敗績!斬敵逾萬!殺得倭寇聞風喪膽,望風而逃!”
“然則,就在大功告成之際,朝中奸相嚴嵩,與其黨羽,竟與海外勢力勾結,誣陷碧血營通敵謀反!一道圣旨,斷了碧血營的糧草!一紙密令,調走了接應的水師!三千忠魂,被圍困于孤島之上,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最終……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
“他們不是敗給了倭寇!是敗給了自己人!他們不是戰死沙場,是屈死于奸佞的構陷之下!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深的冤屈嗎?!”
“我,周還,便是當年碧血營中,唯一茍活下來的一個小小書記官!我隱姓埋名四十年,便是為了今日,要將這樁天大的冤案,昭告天下!要為那三千碧血忠魂,討還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悲憤!最后,已是泣不成聲!
整個戰場,竟是出現了詭異的寂靜!
城下,那些浴血奮戰的戚家軍將士中,許多人的父輩、兄長,正是當年碧血營的袍澤!那段被塵封的血淚史,是他們家中世代相傳的、最深沉的痛!
此刻,當這面傳說中的戰旗重現天日!當這段被掩蓋的真相被一個活著的見證者當眾揭開!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都紅了!
一股混雜著悲憤、屈辱、榮耀、與滔天殺意的決死戰意,自他們胸中轟然爆發!
“為碧血營報仇——!!!”
不知是誰,第一個嘶吼出聲!
“為三千忠魂報仇——!!!”
“殺盡倭寇!誅滅國賊——!!!”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響徹云霄!瀕臨崩潰的軍心,在這一刻,被這股壓抑了四十年的悲憤,重新凝聚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鋼鐵洪流!
“殺!殺!殺!”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最原始、最瘋狂的殺意!將士們狀若瘋虎,不再考慮陣型,不再計較生死,向著眼前的倭寇,發起了決死的、神風般的反撲!
戰局,再次陷入膠著!然這一次,是明軍在以命搏命!
就在這勝負懸于一線之際!
戰場后方,倭寇登陸的灘頭之上,一支數千人的精銳部隊,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他們人人身著玄黑色的飛魚服,腰懸繡春刀,手持三眼火銃,隊列森嚴,殺氣凜然!
為首一人,身著一襲華美而倨傲的銀色軟甲,臉上掛著一抹蒼白的、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冷笑!
正是鎮海司千戶,小閣老,嚴世藩!
倭寇的副帥,柳生宗次郎的親信弟子,藤林正樹,見到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他深知嚴世藩與扶桑的秘密盟約,只當是援軍已到,忙不迭地上前迎接!
“嚴大人!您來得正好!待我等攻破定海衛,這富庶的江南,便是我等的天下!”藤林正樹一臉諂媚地笑道。
嚴世藩臉上那標志性的、陰冷的笑容,似乎更濃了幾分。他緩緩點頭:“不錯。是你們的死期到了。”
話音未落!
他腰間那柄華貴至極的佩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一道銀色的閃電,一閃而逝!
藤林正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一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
嚴世藩一把抓住那尚在滴血的頭顱,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怒吼!
“鎮海司所屬,聽我號令!”
“我嚴世藩,是大明的臣!不是倭寇的狗!”
“我父之罪,由我血償!今日,便以我嚴家滿門之血,洗刷這通倭叛國之名!”
“殺——!!!!”
一聲“殺”字,石破天驚!
數千名鎮海司精銳,這支被嚴世藩以鐵血手段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私軍!這支浸透了嚴家無數財富與心血的復仇之刃!
在這一刻,化作了一柄最鋒利、最無情的鋼刀,從背后,狠狠地捅進了倭寇大軍的心臟!
火銃轟鳴!彈丸如雨!
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倭寇大軍腹背受敵,指揮系統瞬間癱瘓,陣腳大亂!前有戚家軍的決死反撲,后有鎮海司的致命一擊!他們徹底陷入了被兩面夾擊的絕境!
嚴世藩一馬當先,沖殺在最前!他并非武學頂尖高手,但每一刀劈出,都帶著一股同歸于盡的瘋狂與決絕!他不是在殺敵,他是在用敵人的鮮血,洗刷自己與家族的罪孽!
一刀!又一刀!
很快,他便身中數創,那身銀色的軟甲被鮮血染紅,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是瘋狂地揮刀、砍殺,狀若瘋魔!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解脫般的快意!
他在用這種最慘烈的方式,完成對自己的救贖!
最終,他力竭了。在斬殺了數十名倭寇之后,他被數名上忍團團圍住。無數淬毒的兵刃,從四面八方,刺入了他的身體!
他身子劇震,口中鮮血狂涌,卻并未倒下。
他用那柄早已卷刃的長刀,死死撐住地面,緩緩地,抬起了頭。
...
他望著遠處定海衛城樓上,那并肩而立的林寒與蘇枕雪,那張蒼白而倨傲的臉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寒……蘇枕雪……”他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這天下……這人心……比你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也骯臟得多……”
“我只能……幫你們到這里了……”
他的目光,最后越過定海衛,望向了那遙遠的,金陵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恨了一生,也敬了一生,卻終究無法掙脫其陰影的父親。
“父親……兒子……不孝……”
他緩緩閉上了眼。
至死,他那高傲的頭顱,都未曾低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