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海尚在睡夢之中,然那夢,卻非安穩。
鉛灰色的濃云,自東方的天際盡頭,如同一幅巨大無朋的骯臟幕布,緩緩向西壓來。云層之下,是東海。昨日的狂風暴雨雖已止歇,海面卻依舊喘息未定,一道道墨綠色的長浪,挾著白沫,不知疲倦地自遠方涌來,拍打在舟山群島那嶙峋的礁石上,發出沉悶如鼓的轟鳴。
空氣中,滿是咸澀而濕冷的水汽,混雜著鐵銹、桐油,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這氣味,對于久在陸上的人而言,足以令人作嘔,但對于定海衛的數萬將士來說,卻是比飯食更熟悉的味道。
“咚——!”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鼓響,自中軍大帳前的高臺之上,劃破了這壓抑的黎明。
“咚——!咚——!”
鼓聲一聲緊似一聲,如同大地的心跳。港灣之內,那數百艘靜靜蟄伏的戰艦,仿佛被這鼓聲喚醒的巨獸,一瞬間活了過來。
帆影如林,桅桿似墻。巨大的福船,船身堅厚,如海上城堡;靈便的沙船,吃水極淺,善于近岸游斗;更有那新式的蒼山船,船體狹長,兩舷密布炮窗與槳口,如同一只巨大的海上蜈蚣,充滿了森然的殺機。無數面繡著“俞”字的大旗,在海風中猛然展開,獵獵作響,那一片赤紅,竟比天邊的朝霞更要刺眼。
岸上,連綿十里的營寨中,亦是人聲鼎沸,甲胄鏗鏘。無數身著鴛鴦戰袍的士兵,在各自將官的喝令下,奔赴自己的戰船。他們人人面色冷峻,眼神中不見絲毫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被千錘百煉后的麻木與堅毅。
這就是俞大猷的兵,是這大明朝在漫長海岸線上,抵御倭寇的血肉長城。
林寒、蘇枕雪、莫問、晦明禪師、司徒寶五人,立于定海衛最高的望海樓之上,望著眼前這從未見過的磅礴軍容,心神皆為之激蕩。
林寒自幼在錢塘江邊長大,見慣了百舸爭流,也自詡見過些場面。然則漕幫的千百條船與眼前這支鋼鐵艦隊相比,便如溪流之于江海,螢火之于皓月,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當千萬人的意志與力量匯聚在一起時,竟能生出這般改天換地的磅礴氣勢。在這種力量面前,個人的武功,便是再高,也顯得渺小。
蘇枕雪亦是默然。她身為滄浪幫主,手下亦有數千幫眾,然則幫派之爭,比之這國與國、族與族之間的慘烈血戰,終究是小道。她望著那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愴。這些人,有多少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阿彌陀佛。”晦明禪師雙手合十,那雙總是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卻清明無比,“地藏王菩薩有云: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此地,便是人間地獄了。”
司徒寶一反常態,沒有插科打諢。他只是抱著酒葫蘆,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目光落在遠處那波濤洶涌的海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問則死死盯著那些戰船,目光銳利如劍,仿佛要將每一塊船板、每一根鉚釘都看穿。身為鑄劍宗師,他對這些戰爭利器的構造,有著遠超常人的興趣。
望海樓下,中軍大帳之前,俞大猷一身玄色戎裝,按劍而立。他沒有發表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辭,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靜靜地掃過整支艦隊。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傳令兵的耳中。
“左軍一、二、三營,為先鋒,呈雁行陣,出擊。”
“中軍四、五營,為兩翼,呈偃月陣,護衛。”
“右軍六、七營,為后應,穩守本陣,隨時策應。”
“令!所有虎蹲炮,上炮臺!聽我號令行事!”
一道道將令,簡短而清晰,如同一雙無形的大手,將這支龐大的艦隊梳理得井井有條。
“開船!”
隨著俞大猷手中令旗猛然揮下,那如同雷鳴般的鼓聲驟然一變,變得急促而激昂!
“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徹云霄。
千帆競發,破浪而行!
明軍水師主力,如同一頭掙脫了鎖鏈的怒龍,咆哮著,向那片盤踞著無數倭寇的巢穴——舟山外海,猛撲而去!
海戰,在日出之前,已然爆發。
當明軍水師的先鋒艦隊駛入一片名為“亂礁嶼”的海域時,平靜的海面之下,殺機頓現。
數十艘體型小巧、狀如尖梭的倭寇“關船”,自礁石之后猛然竄出,如同一群嗜血的鯊魚,向著隊形尚未完全展開的明軍福船撲來。這些倭寇,個個赤著上身,頭扎布巾,手持倭刀,口中發出“呀呀”的怪叫,狀若瘋魔。他們仗著對地形的熟悉,在礁石之間閃轉騰挪,避開福船上火炮的直射,試圖靠近,展開他們最擅長的跳幫格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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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娘養的倭夷,又來這套!”先鋒營參將張經遠在旗艦“鎮遠號”上,看著那些滑如泥鰍的敵船,恨得牙癢癢。以往的戰斗中,他們不知在這上面吃了多少虧。大船轉向不便,火炮又有死角,一旦被這些小船貼上,便如大象被狼群圍攻,一身力氣使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士兵被那些刀法狠辣的倭寇一個個砍倒。
但今日,不同了。
“傳令!各船,上‘虎蹲’!”張經遠厲聲喝道。
令旗揮動,只見各艘福船的船舷兩側,水手們迅速推出了數十門造型奇特的火炮。那炮身極短,炮口極大,形如一只蹲伏的老虎,炮架低矮,可以靈活地調整射角。這正是戚繼光根據北方戰事經驗,結合海戰特點,新近改造出的利器——虎蹲炮!
此炮裝填的,并非沉重的實心鐵彈,而是一包包重達五斤的鐵砂與碎石。
“放!”
隨著張經遠一聲令下,數十門虎蹲炮同時發出了怒吼!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數十道扇形的、由無數鐵砂碎石組成的死亡彈幕,瞬間覆蓋了前方近百步的海域!
慘叫聲霎時響成一片!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倭寇關船,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型掃帚掃過。船板被密集的鐵砂打得千瘡百孔,桅桿應聲而斷,船上的倭寇更是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直接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篩子,如下餃子般紛紛栽入海中。
只一輪齊射,便有十幾艘敵船當場癱瘓,或是冒著黑煙,在原地打轉,或是緩緩沉入海底。鮮血,瞬間染紅了這片海域。
“好!打得好!”
“再放!”
明軍將士見這新式火炮神威如斯,頓時士氣大振,歡聲雷動。炮手們飛快地清理炮膛,裝填彈藥,又是一輪齊射。
倭寇的先頭部隊,在這聞所未聞的打擊面前,徹底被打懵了。他們引以為傲的近戰優勢,在這覆蓋性的打擊面前,成了一個笑話。他們甚至連明軍的船舷都摸不到,便已死傷慘重。
殘余的幾艘關船見勢不妙,再不敢上前,調轉船頭,便要往礁石群深處逃去。
“想跑?沒那么容易!”張經遠雙目赤紅,長刀一指,“給老子追!今日,定要將這幫狗娘養的,斬盡殺絕!”
先鋒艦隊的數十艘戰船,立刻鼓起滿帆,如猛虎下山般,向著那片復雜險惡的亂礁嶼,追殺而去!
望海樓上,俞大猷用千里鏡看著遠方的戰況,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繼光的這個‘虎蹲炮’,確是妙計。它彌補了我大福船近戰之短,足以改變整個海戰的格局。”他緩緩放下千里鏡,對身旁的副將說道。
然而,一旁的莫問,眉頭卻始終緊鎖。他凝望著那片戰況激烈的海域,沉聲道:“俞總兵,窮寇莫追。倭寇此番迎戰,敗得太快,退得也太從容,恐有詐。”
俞大猷聞言,心中亦是一凜。他久經戰陣,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初戰大捷,士氣正盛,若此時下令退兵,未免有損軍心。他沉吟片刻,正要下令讓張經遠穩住陣腳,不可冒進。
然而,已經遲了。
就在明軍先鋒艦隊追入亂礁嶼深處,航道變得愈發狹窄之際,異變陡生!
前方的海面上,大霧不知何時,彌漫開來。那霧氣又濃又厚,幾步之外便不見人影,將整片海域籠罩其中。更詭異的是,這霧氣竟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香,吸入鼻中,讓人頭腦發昏。
“不好!是倭寇的妖術!全軍小心!”張經遠心知中計,急忙大聲示警。
但他的聲音,在彌漫的大霧中,傳不了多遠。各艘戰船之間的聯系,瞬間被切斷了。
緊接著,兩側那如鬼手般林立的礁石之后,無數早已埋伏好的倭寇戰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這一次,出現的不僅僅是小巧的關船,更有十余艘體型龐大,船身漆黑,兩舷如刀,船首高高翹起,如同怪獸巨口的“安宅船”!
這些,才是倭寇水師的真正主力!
明軍先鋒艦隊,陷入了包圍!
更讓他們心膽俱裂的,是自那霧氣最深處,緩緩駛出的一艘巨艦。
那艘安宅船,比其他的同類還要大上三圈,通體漆黑如墨,船身之上,竟隱隱有血色的符文在流動。船帆之上,沒有懸掛任何旗幟,只畫著一個巨大而猙獰的鬼面。
船首,一人負手而立。
那人身穿一套黑色的扶桑武士鎧,身形挺拔如松,一頭長發用一根簡單的布帶束在腦后,在海風中狂舞。他的臉龐俊美得有些妖異,雙唇緊抿,一雙眸子,比這深海之水還要冰冷,還要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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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按著一柄比尋常太刀要長出半尺的妖異長刀。那刀鞘漆黑,沒有任何裝飾,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邪氣。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沒有言語,沒有動作,但一股無形的、霸道絕倫的劍意,便已籠罩了整片海域。在這股劍意之下,海浪仿佛都為之平息,風聲似乎都為之嗚咽。
所有看到他的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最原始的恐懼,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自地獄走出的殺神。
“柳……柳生宗次郎!”
“是梅花盜大頭目,柳生宗次郎!”
明軍將士中,有人認出了那人的身份,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尖叫。
柳生宗次郎,這個名字,對于大明海疆的軍民而言,便等同于死亡與噩夢。傳聞此人劍術已臻化境,曾于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他一人一刀,便是千軍萬馬。
張經遠的“鎮遠號”,正處于包圍圈的核心。他看著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只覺手足冰涼,一股寒氣自尾椎直沖天靈蓋。
他不是沒見過高手,可眼前這人,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武功”的理解范疇。那是一種純粹的、碾壓性的“勢”!
“結陣!結鴛鴦陣!弓箭手準備!火炮準備!”張經遠強壓下心頭的恐懼,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擋住此人,他麾下這數千將士,便要盡數葬身于此!
旗艦之上,數百名身經百戰的明軍精銳迅速行動起來。藤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后,狼筅兵居中,弓箭手與火銃手占據高處,一個標準的鴛鴦戰陣,瞬間成型。數十張弓弩,十幾支火銃,齊齊瞄準了那道立于船首的孤傲身影。
柳生宗次郎的臉上,沒有絲毫波動。他那雙冰冷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嚴陣以待的明軍旗艦,嘴角,勾起了一抹幾近殘忍的弧度。
他動了。
他只是輕輕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便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鎮遠號”的船舷之上。
沒有驚天的氣浪,沒有駭人的聲勢,就那么輕飄飄地,仿佛只是從自家院墻跳到了鄰家屋頂。
“放箭!”
“開火!”
張經遠幾乎是在他落地的瞬間,便下達了命令。
“咻咻咻!”
“砰砰砰!”
箭如飛蝗,彈若流星,從四面八方,封死了柳生宗次郎所有可以閃避的空間!
面對這足以將一頭大象打成肉泥的密集火力,柳生宗次郎的動作,依舊簡單得令人發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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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緩緩地,拔出了腰間那柄妖刀。
“噌——”
一聲輕鳴,如同龍吟,又似鬼哭。
一道血色的刀光,在他身前,一閃而逝。
那刀光,并不如何璀璨,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所有射向他的箭矢與彈丸,在接觸到那刀光的一瞬間,竟都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墻壁,齊齊在半空中凝滯了一剎那,隨即,悄無聲息地,斷成了兩截!
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這還是人的力量嗎?
“殺!”
最前排的藤牌手與長槍兵,在短暫的震驚之后,發出了悍不畏死的怒吼,結成戰陣,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之墻,向著柳生宗次郎猛撞過去!
柳生宗次郎不退反進。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鬼魅,融入了那片由刀槍組成的森林之中。
血光,開始綻放。
他的刀,快得超越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極限。你甚至看不清他何時出刀,又何時收刀,只能看到一道道血色的殘影,在他周身閃爍。
而每一道殘影閃過,便有一名明軍士兵,無聲無息地倒下。
那些士兵,臉上還保持著沖鋒時的猙獰表情,身上卻看不到任何明顯的傷口。只有在他們倒下之后,你才能看到,在他們的咽喉、心口,或是眉心,多出了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
一刀斃命,絕無多余。
他的身法,更是詭異步伐,如同鬼魅。他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個呼吸。時而在長槍的縫隙中穿過,時而在盾牌的陰影下閃現。鴛鴦陣那引以為傲的、遠近結合、攻守兼備的陣型,在他面前,仿佛成了一個笑話。他總能找到那最微小、最不可思議的破綻,然后,一刀揮出。
沒有慘叫,沒有哀嚎,只有一片死寂的倒下。
不過短短幾十個呼吸的功夫,那由上百名精銳組成的鴛鴦戰陣,便已土崩瓦解,傷亡過半。地上,躺滿了同袍的尸體,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恐懼,如同瘟疫,在幸存的士兵心中瘋狂蔓延。
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無法理解,無法戰勝的死神!
“頂住!給老子頂住!”張經遠雙目欲裂,親自提著一口九環大刀,從指揮臺上猛撲而下,一招力劈華山,帶著萬鈞之勢,向著柳生宗次郎當頭劈落!
柳生宗次郎頭也不抬,反手一刀,向上撩起。
“叮!”
一聲脆響。
張經遠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自刀身傳來,虎口劇痛,那口重愈百斤的九環大刀,竟被硬生生震飛出去!而他整個人,更是如遭雷擊,踉蹌后退,一屁股摔倒在地。
柳生宗次郎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冰冷的眸子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明國的將軍,太弱了。”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妖刀。
張經遠閉上了眼,心中一片絕望。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并未降臨。
一聲悠遠而綿長的簫聲,如同天籟,自那遙遠的主戰場之外,穿透了海上的風浪與喧囂,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這簫聲,初時如泣如訴,帶著一絲悲憫;轉瞬間,卻又變得高亢激昂,如錢塘怒潮,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與天爭鋒的無上劍意!
柳生宗次郎舉刀的動作,猛然一頓。他豁然轉身,望向簫聲傳來的方向,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無比的神色。
這股劍意……竟絲毫不在他之下!
“高手……”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與此同時,在亂礁嶼另一側,那片被所有航海家視為死亡禁區的“鬼見愁”海域,一艘毫不起眼的小小哨船,正以一種神乎其技的方式,在犬牙交錯的暗礁與瘋狂旋轉的漩渦之間,乘風破浪!
船頭,司徒寶一身破爛僧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一手拎著酒葫蘆,一手抓著船舷,雙腳在船板上看似胡亂地踩踏著,時而輕如蜻蜓點水,時而重如泰山壓頂。
“左滿舵!借著這股浪,給老子滑過去!”他怪叫一聲,一腳重重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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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船身猛地一側,竟是貼著一股巨大的回旋浪的側壁,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傾斜角度,如同一名絕頂的滑雪健將,劃出一道優美而驚險的弧線,險之又險地繞過了一片突然從水下冒出的尖利礁石!
船尾,林寒手持一支長篙,雙目緊閉。他沒有用眼睛去看,而是將整個心神,融入了身下的這片大海。
《碧海潮生訣》在他體內瘋狂運轉。他能“聽”到每一股暗流的涌動,“看”到每一處漩渦的軌跡。
“前輩!前方三丈,水下有橫流!力道向右!”他猛然睜眼,大聲喝道。
“來得好!”司徒寶不驚反喜,大笑一聲,腳下步伐一變,那艘小船竟是借著那股橫流之力,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推了一把,速度驟然加快,如離弦之箭般,向前射去!
蘇枕雪則穩穩立于船中央,一襲白衣,在狂風中飄飄欲仙。她手持千里鏡,冷靜地觀察著遠方那片混亂的主戰場,清冷的眸子中,倒映著沖天的火光與廝殺。
“找到了!”她忽然低聲道,“東南方,三艘,船身有梅花印記!那便是倭寇的指揮艦!”
“好嘞!”司徒寶怪笑一聲,腳下猛地一跺,“坐穩了,小的們!老叫花子要抄近道了!”
他竟是駕著小船,一頭扎進了一片最為兇險的、被無數巨大漩-渦所覆蓋的海域!
那艘小船,在司徒寶神乎其神的駕馭下,竟如同一條活魚,時而躍上浪尖,時而潛入浪底,在那些足以絞碎鋼鐵的漩渦之間,跳起了一曲瘋狂而優雅的死亡之舞!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們便已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了倭寇艦隊的后方。
三艘巨大的安宅船,呈品字形,靜靜地停泊在那里。船上的倭寇,正興致勃勃地用千里鏡觀看著主戰場上柳生宗次郎大發神威,對自己身后那片“絕對安全”的海域,沒有絲毫防備。
“嘿嘿,小鬼子們,爺爺來給你們送禮了!”
司徒寶嘿然一笑,將小船的速度催動到了極致。那艘經過莫問親手加固、船身刻滿符文的哨船,如同一柄黑色的匕首,悄無聲息地,狠狠撞在了一艘安宅船的側舷之上!
“轟!”
一聲巨響,木屑橫飛!
“什么人!”船上的倭寇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嚇了一跳,紛紛拔刀,沖向缺口。
迎接他們的,是三道快如閃電的身影。
司徒寶沖在最前,一套醉八仙拳使得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所過之處,倭寇人仰馬翻,哭爹喊娘。
而林寒與蘇枕雪,則背靠著背,雙劍出鞘!
斷水劍,分金劍!
一藍一金,兩道劍光,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片綿密而凌厲的劍網。
“潮月劍法·清輝映潮!”
蘇枕雪的分金劍靈動飄逸,劍光如月華泄地,清冷而連綿不絕。所有劈向二人的刀光,都被她那看似柔弱的劍勢,輕飄飄地引向一旁,竟是滴水不漏。
“潮月劍法·怒濤吞月!”
林寒的斷水劍則大開大-合,他將體內那股冰冷的蛟龍之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劍身,每一劍劈出,都帶著一股仿佛能將大海斬開的磅礴大勢!
一名手持野太刀的倭寇武士,怒吼著向他沖來。林寒不閃不避,斷水劍迎頭劈下!
“當!”
一聲脆響,那名武士連人帶刀,竟被林寒一劍,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鮮血內臟,灑了一地!
一攻一守,一剛一柔。林寒霸道絕倫的攻勢,在蘇枕雪天衣無縫的防守下,再無后顧之憂,威力何止倍增!二人如同一臺精密的殺戮機器,在甲板上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直逼船艙深處!
“點火!”蘇枕雪嬌喝一聲。
司徒寶早已將數個裝滿了“霹靂雷火”的巨大油布包,塞進了船艙的彈藥庫。他嘿嘿一笑,從懷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引線,然后怪叫一聲,拉著林寒和蘇枕雪,向船舷外縱身一躍!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比之前任何一道雷聲都要響亮!
那艘巨大的安宅船,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拳從內部狠狠砸中,猛地一顫,隨即,一道粗大的火柱,夾雜著無數斷裂的木板與殘缺的尸體,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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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另外兩艘指揮艦,亦被爆炸的沖擊波掀得劇烈搖晃,船上燃起大火,一片混亂。
主戰場上,正在欣賞著手下屠殺明軍的柳生宗次郎,猛然回頭。
當他看到自己后方那沖天的火光時,那張妖異俊美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名為“震驚”與“憤怒”的神色。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數里之遙的海域,穿透了彌漫的硝煙與大霧,死死地,鎖定在了那艘正在遠去的小小哨船上。
鎖定在了那兩個持劍而立,衣衫浴血,卻依舊并肩而戰的年輕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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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呼嘯,戰鼓依舊。
這一場決定東海未來數十年格局的驚天海戰,勝負的天平,在這一刻,開始悄然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