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今日心情原本極好。他與幾位交好的福州官宦子弟在城中最好的酒樓聚會,席間聽聞有華山派的高徒被父親親自迎入府中做客。向往江湖,又對名門大派心存仰慕的他,立刻辭別好友,興沖沖地趕回府中,想著能一睹華山弟子的風采,說不定還能請教幾招。
然而,他剛踏入內院,看到的卻不是想象中賓主盡歡的場景,而是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只見一個陌生的少年,正持劍橫在自己父親的脖頸之上!
父親臉色慘白,僵立不動,而那少年臉上卻帶著一種讓他心頭發寒的笑容。
“爹!你們干什么?!快放開我爹!”林平之只覺一股熱血直沖頭頂,驚怒交加,想也不想,“鏘啷”一聲拔出腰間裝飾華美的佩劍,就要沖上前去救人。
“平之!不可!是誤會!”林震南見兒子魯莽沖來,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高聲喝止。他深知眼前這李少俠武功深不可測,兒子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沖上來,簡直是送死!
可林平之此刻哪里聽得進去?他見父親受制于人,只以為父親是被敵人脅迫才說出這話。
更何況,他年輕氣盛,對家傳的《辟邪劍法》有著盲目的自信。平日里與鏢師們切磋,他從未輸過,自覺劍法已然青出于藍,正愁沒有機會大展身手,讓父親認可自己的能力,允許他早日闖蕩江湖。
而眼下,不正是天賜良機?
他大喝一聲,挺劍便向李重陽刺去,劍招赫然是辟邪劍法中的“花開見佛”,意圖逼退李重陽,解救父親。
面對林平之這看似迅疾,實則漏洞百出的一劍,李重陽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一下,持劍的手穩如磐石,依舊架在林震南頸上,只是臉上的笑容更加玩味,仿佛在欣賞一場有趣的猴戲。
林平之正自奇怪對方為何不閃不避,忽聽一聲清脆的女聲響起:“林公子,得罪了!”
卻是岳靈珊見林平之不由分說動手,雖然覺得場面有些失控,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師弟被攻擊而無動于衷。
她硬著頭皮,拔出長劍,攔在了林平之面前。
在她想來,這林平之既是林遠圖的后人,家學淵源,縱然年輕,武功也定然不弱,恐怕會是一場苦戰。
于是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出手便是自己最為純熟,招式精巧的《玉女十九劍》,劍光點點,如星灑落,將林平之全身要害籠罩。
然而,接下來的情形卻讓岳靈珊大跌眼鏡。
這林平之的劍法,何止是稀爛?簡直是毫無章法!出手無力,變招遲鈍,腳下虛浮,內息更是微弱得可憐,別說華山派的入室弟子,就連剛入門幾個月的外門弟子都不如!
那傳說中的辟邪劍法在他手中,只剩下一個空架子,莫說迅捷詭異,連基本的威脅都談不上。
岳靈珊心中詫異,手上卻不停,試探幾招后,故意賣了個破綻。林平之果然上當,心中一喜,以為抓住了機會,挺劍直刺中宮。
岳靈珊手腕一抖,劍身精準地拍在林平之的劍脊上!
“鐺!”
林平之只覺一股大力傳來,虎口劇痛,長劍再也拿捏不住,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青石板上。
他呆立當場,俊秀的臉上寫滿了茫然、震驚和難以置信。
自己……自己竟然輸了?而且輸得如此干脆利落?被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姑娘,僅僅幾招就擊敗了?預想中的大展神威、解救父親、贏得贊譽的場景沒有出現,反而成了自取其辱?
別說林平之,就連輕松獲勝的岳靈珊都有些發懵。
她看著失魂落魄的林平之,又看了看那邊被小師弟制住的林震南,一個荒謬的念頭涌上心頭:這威震東南的福威鏢局,這傳說中的辟邪劍法,還有當年林遠圖單人獨劍威亞東南的事跡,難道都是以訛傳訛不成?
“小師姐,林公子,收手吧?!崩钪仃栆娔康囊堰_到,這才悠然開口,同時收回了架在林震南脖子上的長劍。
岳靈珊聞言,也收劍歸鞘,默默退回到李重陽身邊,看向林氏父子的目光充滿了復雜的意味。
林平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跑到林震南身邊,扶住臉色灰敗的父親,急切地問道:“爹!您沒事吧?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震南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拍了拍兒子的手,示意自己無礙,然后苦笑著,將李重陽和岳靈珊的來意,以及青城派、嵩山派可能對福威鏢局不利的推斷,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林平之。
林平之聽得目瞪口呆,一時難以接受。
一來,他無法相信名門正派的青城、嵩山會如此卑劣;二來,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們父子二人,一個總鏢頭,一個少鏢頭,竟然先后如此輕易地敗在了兩個年輕的華山弟子手下!
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家傳的辟邪劍法,在別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原來……原來我們林家的《辟邪劍法》……這么不堪嗎?”
一直以來的驕傲和自信,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林震南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來安慰兒子,卻發現喉嚨干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信念崩塌?只能化作一聲更長更苦的嘆息。
他抬起頭,看向好整以暇、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李重陽,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懇求:“李少俠,方才多有得罪。不知,岳掌門所說的,解我林家之厄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李重陽目光掃向林平之,微微一笑,語氣輕松地說道:“很簡單。只要林公子拜在我師父岳不群座下,成為我華山派弟子,那么福威鏢局之危,自當迎刃而解?!?/p>
“就這么簡單?”林震南有些難以置信。拜個師就能化解兩大門派的圖謀?
“就這么簡單。”李重陽肯定地點點頭,開始發揮他的口才,“林總鏢頭,我華山派乃五岳劍派之一,與嵩山派同氣連枝,家師岳不群‘君子劍’之名響徹江湖,最重俠義道統。一旦林公子拜入華山,便是華山派正式弟子,福威鏢局便與我華山派有了香火之情。”
他踱了一步,繼續分析,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青城派余滄海若敢對華山弟子的家業動手,便是公然挑釁五岳聯盟,家師絕不會坐視不理,五岳盟主左冷禪為了聯盟聲譽,也必然要過問。
屆時,余滄海便要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同時得罪華山,乃至整個五岳劍派的后果。至于嵩山派,左盟主總不好明著搶奪盟友弟子家的產業吧?這吃相未免太難看了?!?/p>
他這一番說辭,半是道理,半是扯虎皮拉大旗,將華山派和五岳聯盟的勢力和名聲運用到了極致。
林氏父子聽得目光閃爍,明顯心動不已。
尤其是剛剛經歷了兩場慘敗,親眼見識了華山派武功的高深莫測,更覺得李重陽的話頗有道理。
有道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他們林家,若能攀上華山派這棵大樹,確實可能化解此次危機。
林平之看向父親,眼中帶著征詢和一絲渴望。
經過剛才的打擊,他對家傳的《辟邪劍法》已經徹底失望。
連華山派的年輕弟子都打不過,若是青城派或者嵩山派那些成名高手來了,林家豈有僥幸之理?
既然家傳武功靠不住,那不如另尋名師!
華山派是江湖名門,若能拜入其中,不僅能化解家族危機,自己也能學到真正的上乘武功!
林震南臉色變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戰。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決心,重重一點頭:“好!就依李少俠所言!平之,你可愿意拜入華山派岳掌門座下?”
林平之連忙點頭,語氣堅定:“孩兒愿意!”
李重陽看著林平之,臉上笑容不變,卻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問道:“林公子,拜入華山,并非兒戲。我且問你,你是真心實意,愿入我華山門墻,尊師重道,嚴守門規嗎?”
“是!我是真心的!”林平之毫不猶豫地回答。
李重陽又道:“既入華山,當以門派為重,恪守俠義,維護師門聲譽。同門之間,需友愛互助。這些,你可能做到?”
“能!我能做到!”林平之再次鄭重承諾。此刻,他對強大師門的向往,已然超過了所有。
李重陽滿意地點點頭:“既然如此,擇日不如撞日。眼下情勢緊急,也顧不得那么多虛禮了。我便代師收徒,引你入門?!?/p>
他轉向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岳靈珊:“小師姐,你來做個見證。”
接著,李重陽便讓林平之依照他當初拜師時的流程,算是完成了拜師儀式。
看著這簡陋到近乎兒戲的拜師過程,林震南嘴角抽搐,臉色古怪。
這……這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他現在嚴重懷疑起這兩個華山弟子的真實性了。
該不會是哪里來的騙子吧?
可……哪有武功這么高的騙子?
李重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卻懶得解釋,直接對岳靈珊道:“小師姐,既然林師弟已入我華山門下,你這做師姐的,便先傳他本派的基本內功心法吧。讓他先熟悉入門,待回到華山,再由師父親自教導。”
岳靈珊雖然也覺得這拜師過程太過倉促,但見李重陽安排得有條不紊,也只好壓下心中疑惑,點頭應下,開始向一臉求知若渴的林平之講解起華山派基本內功的入門要訣。
林震南見華山派千金要為愛子傳藝,自覺的避開。
回首間,看著兒子恭敬地聽著岳靈珊講解,林震南心中五味雜陳。